16. 帽子戏法
作品:《【足球】她听得见你的秘密》 第十五章帽子戏法
冬歇期回来的第一周,谁都能看出来他们关系变了。
不是那种“他们在一起了”的变化——这件事大家早就知道了。变化出在二人的肢体距离上。从前并排走的时候,两人中间隔着半个身位。现在两个人的手能从更衣室门口一直拉到走廊尽头,横穿整个训练基地的公共区域,全程都没有松开过。
卡瓦利在走廊撞见他们,什么也没说。马蒂亚从另一边走过来,停在他身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开口:“他以前走路的时候,手都是插在自己口袋里的。”
“现在手长在别人手上。”
菲利普正把茱莉亚的手往自己外套口袋外抽,因为她的手指刚在口袋里捏了一下他的掌心。
茱莉亚说:“你口袋里有颗糖。”
“那是我留着训练前吃的。”
“现在没了,我吃了。”
“那你下次自己带。”
“放你口袋里的比较甜。”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她靠在他身侧,像是在用两个人的贴近测试那道距离能不能持续缩短。
没有训练的时候,菲利普会开车送她去学校。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他会开到学校门口停下,偶尔会在她下车前问一句:“今天放学几点?”
“四点。”
“我来接你。”
她下车后走出两步,回头看他一眼。他还待在原地,靠着驾驶座靠背,手搭在方向盘上,望着她。直到她走进校门,他才发动车子离开。后来她慢慢习惯了——不是习惯他每天都有时间等在这里,是习惯每次回头时,他确实还在那儿。
没课的时候,她也会来陪他训练。不是每次都坐在看台第二排,有时候她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偶尔她靠在一只球门柱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有时候翻开,有时候就那么放着。他的目光会偶尔从场上扫过她坐着的方向。
训练赛后他会先走到看台边,隔着围栏跟她说几句话。有时候隔着一道围栏两个人能说很久。
有一天下了雨,户外训练改成了室内录像分析。菲利普带茱莉亚一起过去,两个人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助教在放映机前讲解跑位线路,她盯着幕布上反复回放的画面。他在旁边安静看了一会儿,没等她开口先问道:“你看出来什么了?”
她指着幕布上回放的画面:“你跑动的时候,身体先往左偏了一下才往右走,这不是假动作。”
“不是。只是习惯,我从小就这样。”
“那你最近几场可以利用这个习惯。你先往左偏,对方防守球员会以为你要去左路,你突然变向走右边,别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不踢球。”
“所以我看得更清楚。”茱莉亚说,“你踢球的时候,是身体在做判断,我只用眼睛判断。我不需要把注意力放在球上,我可以一直盯着看你怎么跑出方向来。”
于是周末的下午,约会流程多了一项。菲利普会坐在他的公寓的沙发上放收集来的比赛录像,她靠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前只有一台小小的16寸电视机,屏幕上是上周对手的防守阵型。他会倒回去看同一段跑位整整三遍,然后转头问她:“你看到了什么?”
她被这么问的时候愣了一下:“我看到后卫在球传到中场之前已经往左边偏了。他提前判断了传球路线,所以你的队友接到球的时候他没有跟上,而是提前去了你队友传球的方向。”
他按了暂停。屏幕上的画面停在对方后卫转身的那一瞬间。他说:“你再讲一遍。”
她更仔细地讲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没有评价,重新按下播放键之前对她说了一句:“你如果坐在替补席上,教练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看到的是球还没到的时候发生的事。”
她靠着沙发靠背:“我不会上场踢球。所以我看到的跟你们不一样。”她没有专门研究过战术,她的观察力是种惊人的本能。
他们一坐就是一整场的时间,电视屏幕上也会放意甲球队的战术录像,他偶尔暂停、回放、问她“你觉得这个跑位怎么样?”“他跑得太早了。如果他等到球出脚之后才开始跑,后卫会被卡在身后一步。”
联赛赛程开始后,只要是在维罗纳主场,茱莉亚几乎都没有缺席过。
二月的第一个主场,她照常坐在第二排。比赛结束后,球员们陆续走进通道,她站起来准备离开时,一个大概六七岁的小姑娘跑到她面前,仰着头看她,脸上带着好奇神情:“你是皮波的女朋友吗?”她蹲下来,和小姑娘平视:“是,有什么事吗?”小姑娘像是早已经过深思熟虑,开口问道:“那皮波会亲你吗?”
茱莉亚愣了,脸一下子红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会。”
菲利普正好走过来,头发还是汗湿的,整个人还浸在赢球的雀跃里。他听到最后那句话,走过来拉低她的领口,仰头亲了一下她的嘴角,对着小姑娘说:“就像这样。”小姑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捂住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
茱莉亚只觉脸上的温度正顺着耳廓往上升。只能直起腰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头:“你没必要当着小孩子的面演示。”
他露出一个非常甜美亲切的笑容,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她意思就是我能不能演示一下。”
茱莉亚说:“她问的是会不会,不是能不能。”
球队内部的调侃在第二天训练开始前就来了。卡瓦利在更衣室里第一个开口:“你比队里所有人都晚来,结果队里最漂亮的姑娘反倒跟你走了。”
菲利普正在系鞋带,没有抬头:“我知道。”
卡瓦利追问:“那你怎么做到的?”
菲利普系好鞋带站起来:“因为我经常出现在她面前。”
马蒂亚在另一边接话:“她在医务室,你也在医务室;她在看台,你也在看台。你这不是出现在她面前,分明是在缠着她。”
训练结束后,穆蒂先生把菲利普叫到场边。主教练扫了一眼远处正在收拾东西的茱莉亚,又转回头看向菲利普,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特有的熟稔:“你是怎么过了贝利尼先生那一关的?”菲利普想了想老老实实承认:“我还没通过那关,现在只是绕过去了。”
穆蒂先生望向茱莉亚的方向,小姑娘刚刚来维罗纳的时候扎着小辫分明还没有他的胸口高:“那你最好确保绕过去的时候不会绊倒。”他又朝茱莉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快把训练场的草皮看穿了。我看了这么多球员,还没见过谁能在这么远的地方影响对方的判断力。”
贝利尼先生的忍耐力,在二月中旬到了临界点。
那天下午,茱莉亚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菲利普坐治疗床边,两个人共用一张草稿纸演算一道题。她写下几个数字,他拿过去改了改,递回来。她接过笔接着往下写,他低头看着她写字。
贝利尼先生坐在办公桌后,那页病历已经翻了十几分钟,合上病历本站起身,走到门口搭着门框,语气平静得完全不像是在下逐客令:“你们能不能出去约会?非要待在这儿吗?”
茱莉亚抬头:“这儿最方便。”
贝利尼先生站在门口,语气平平地说:“方便你们,可我不方便看他靠着小动作勾我女儿神魂颠倒。他那套招数对你管用,对我没用,我这颗心见过风雨,冷的像颗石头,早就不上这个当。”
他走出去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菲利普先开口:“你爸刚才说‘那些小动作’。”
茱莉亚毫不留情戳穿:“你确实有很多小动作。比如,现在你的脚背在我的大腿旁边。你递我草稿纸的时候食指特意蹭过我的手腕”
菲利普错愕放下笔:“那你都注意到了还不理我?”
她看着他:“我一直都能注意到,只不过我坐在第二排的时候,你在对着球使花招。”
二月的那几周,他的状态越来越好,维罗纳也在联赛中连续拿分,他的跑位像是正加速奔向一个逐渐清晰的终点,进球也一场接一场到来。本地报纸开始用“SuperPippo”称呼他,球迷也跟着球队远征客场,每场比赛结束后总有人守在通道口,举着海报和围巾,喊着那个越来越响亮的绰号。
有天,就连他们一直约会的咖啡店老板,都拿着拍立得过来:“我能跟你们合张影吗?就一张,留店里用。”
他们站在桌边,老板站在中间,按下闪光灯后说:“以后你们来都免单。”
茱莉亚把老板的手推回去:“我们先换别家店,等你适应了再回来。”
老板说:“那我努力适应。”
拍完照片他才想起来点单:“你们要什么?”
茱莉亚扶额:“两杯白水。”
3月5日,维罗纳主场迎战雷吉纳,那场比赛他上演了职业生涯首个帽子戏法——第一球在第18分钟,补射入网;第二球在第33分钟,接卡瓦利传中头球破门;第三球在第62分钟,禁区弧顶低射,球撞在远门柱内侧弹入网窝。终场哨响,他被队友团团围住。
当晚赛后,他带她去了一家正式的餐厅。她穿了一条深色裙子,他穿了一件
干净的蓝色衬衫,桌上的蜡烛照亮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他面前的盘子里是意大利面,他自己没点红酒,也没点甜品。
“你不喝点酒?”
“不喝了。”他正慢吞吞地说自己的新决定,“我在想一件事,踢足球的时间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如果我要延长它,就得从现在的每一步开始调整。我在慢慢减少酒精摄入,只喝白水。”
她有点迷蒙,可能是一口气喝完那杯甜品酒的原因:“这就是你看着我吃甜品喝酒自己只喝白水的原因?”
“我看着你吃那些东西的时候,比我自己吃更开心。”他没有抬头,正在把最后一段意面卷上叉子,“你吃甜品的样子跟我想象中公主吃甜品的样子是一样的。我看你吃就行。”
茱莉亚没接这句甜言蜜语,她现在已经对他偶然的甜到腻人的情话开始免疫了。
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放下叉子,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金子做的足球,不大,能握在掌心里,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暗光。链子穿过足球顶端的一个小环,像一条细长的脉搏穿过它的心脏。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不是我做的,是我找人做的。”
“你为什么要做一个这个?”
“第一个帽子戏法很值得纪念。以后你踢了更好的比赛、进了更多的球,你会有其他的东西留下来纪念。但这个是第一个。”
他握着那枚小金球:“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进三个?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天会来。”
“我早就准备好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从联赛开始之后表现都很好。这只是时间问题。”
他低头看着那枚小金球:“你零花钱够吗?”
她靠着椅背,烛火映在她的眼睛里,“上周不让你去接我那两天,其实不是学校有活动。是我接了一个很小的广告。”
“什么广告?”
“一家手工皮包店。开在商场一楼,你下次去的时候能看见我的tifo。”
“你本人收费版本?”
“收费版本。”她端起酒杯冲他示意了一下,杯沿在烛火里折出一小片光,“他们给了我支票哦。”
他看着盒子里的那枚小金球,它正贴在他掌心的纹路里。“那我们必须带着它去跟那张广告合影。”
“别被偷走就行。”
几天后的比赛,南看台揭幕了一幅巨型TIFO:蓝白底色,画着一只狐狸在禁区内奔跑的轮廓,身后拖着一道折线——正是他的跑位线路,那条线路在禁区内折了一下,直指球门。底部写着一行字:“SuperPippo,ilnostrovolpe。”
那幅TIFO占满了整个南看台,展开的时候,全场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那里。那场比赛他进了球,跑向角旗区庆祝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了整齐的“皮波”喊声。
她坐在第二排,第一次听见整座球场齐声升起这道喊声时,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她心底慢慢向外延伸。
那幅TIFO会留在南看台,那个绰号会出现在报纸上,那道跑位路线会被印在杯垫上,这份声名正在变成比她一个人的偏爱,更加厚重的东西。
她为他高兴。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听到那道声音一层一层地堆积起来,她感觉到那道弧线正在从她手中滑向一个更开阔的地方。她在笑。
但茱莉亚也知道,从此以后,喊出这个名字的人会越来越多,而他能辨认出她声音的概率会被纷杂的空气挤压得越来越薄。她为他起的那个名字,已经独自跑完了它需要跑的距离。
赛后茱莉亚走进通道,菲利普还没出来。她又一次靠着墙等,能感觉到那个名字还在空气里持续回响,像是被风吹散了却仍留余韵。
菲利普出来的时候外套搭在肩上,开口问:“你听到了?”
她说:“听到了,他们都在喊‘皮波’。”
他说:“这是你给我起的名字。”
她低头看着地面,维罗纳的暮色正慢慢收拢:“以后所有人都会这么叫你了。”
菲利普站在她面前,外套攥在手里,肩头的布料慢慢变重:“下次有人问我这个名字从哪来,我会告诉他,是从维罗纳开始的。”
她抬头看着他,说出那句藏了很久的话:“你好像比我更早清楚,你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终于开口告诉她说:“皮亚琴察联系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