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圣诞节之前

作品:《【足球】她听得见你的秘密》

    第十四章圣诞节之前

    他们在别墅套房里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海的边缘看不见轮廓,只有远处零星几盏渔火浮在黑暗里,像被撒进墨水中的碎金。

    茱莉亚翻了个身,被子裹到胸口上,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那件衬衫,只是扣子全部歪了。她伸手摸了摸锁骨的位置——银色的吊坠贴着皮肤,已经被体温焐热了。她侧过头,菲利普正仰躺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呼吸均匀。她躺在那里,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正在缓慢地眨动。

    她开始数他的睫毛。

    “你在数什么?”

    “我在数你醒过来之前能装睡多久。”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那你数到了吗?”

    “数到了。你装睡了二百四十七秒。”

    他笑了一声,翻过身把手挠到她的后腰处,作势要作弄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装睡?”

    “你装睡的时候吸气短了半拍。”她说着,上半身凑近了一点,“而且你的睫毛在抖。我说得对不对?”

    “米妮,你说的不对。”菲利普干脆否认,直接俯上身亲住她的睫毛。

    她完全没办法去听这句话里面的嗡鸣了,眼皮上结结实实的濡湿感让她失了神。

    “几点了?”

    “十一点多。”

    “晚上?”

    “晚上。”

    窗外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她终于坐起来:“外面还有星星吗?”

    “有。比昨天多。”

    她站起来说:“那出去看看。”

    月光下的沙滩比白天更安静,海浪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踩下的脚印迅速被潮水抹平,旋即又留下新的。茱莉亚走了几步,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你十岁生日的时候有没有许过愿?”

    “十岁生日?你许了什么愿望?”

    “许了愿能看见流星雨。但当时没有看见。”

    他想了想:“我过生日的时候可能也许过愿。但已经忘记许的是什么了。”

    “那你有没有在生日那天看到过流星雨?”

    “没有。我比你多过了三次生日,都没看到过。”他低头走了一会儿,“可能流星雨也挑人,不是每个人都能看见。”

    她忽然加快脚步,踩住了他的影子。他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脚就踩空了。她又追上去踩了一下,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开始以一种几乎像禁区散步的节奏在沙面上来回移动——她在追,他在躲,但两个人都没有真正跑起来。她追了几次踩空之后干脆加快了速度,他侧身避了一下,她收不住脚,直接撞进了他怀里。

    他接住了她。即使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她肩膀的弧度。

    “你反应太快了。”

    “我在球场上练的。”

    “那你下次专门练一下怎么让我踩到。”

    “那你下次还是先告诉我你要踩哪边。”

    两个人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海风吹过来,茱莉亚把发凉的手放进他的口袋里:“现在没有别人。你能陪我跳一支舞吗?”

    “什么舞?”

    “交际舞。毕业晚会上都会跳的那种。”

    “我不会。”

    她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楚,下颌线依旧很锐利。她听见他慢悠悠的尾音带着嗡鸣,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干脆直接戳穿:“你撒谎。”

    “我没有。”

    “你说话的时候声音往上挑了一下。你自己听。”

    他沉默了一瞬。

    “你是不是和别的女孩跳过?”

    “……毕业晚会上给一个女生当过舞伴。因为全班只有我会走男步。”

    声音很干净,只是重音落在“舞伴”两个字上时,微微有些拖沓。

    茱莉亚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收紧了一点:“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你好看。”

    “你刚才犹豫了。”她用力把他的衣领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这是真心话还是应付我?”

    “你好看。刚才也是真心话。”

    “那现在是不是最爱我?”

    “最爱你。”

    “这一次你回答得太快了,不像真的。你再慢一点说一次。”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最爱你。”

    茱莉亚听到这句话落进空气里的时候,没有边缘翘起来,不需要再被核对:“我相信了。”

    她没有松开他,她在他开口之前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我是自己听出来的。我其实是一个敏感的天才。”

    菲利普没有问她是怎么做到的。他站在那里让她靠着,手从上至下拂过她的后背,最后落在她腰侧。

    依偎了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当茱莉亚把手放进他掌心时,他们真的在月光下迈开步子跳了几步。虽然不至于互相踩脚,但两个人都不熟练,尤其是菲利普,简直差点被她绊倒。

    过了一会儿,她说:“现在背我回去。”

    “走到哪?”

    “走回房间。”

    她趴到他背上,腾空时不安分的脚戳了戳他的胯骨,下巴搁在他耳边:“我肚子饿了。”

    “我也饿了。”

    “我们花了那么多钱住一晚,连一顿饭都没吃上。是不是很浪费。”

    他侧过头说:“那先回去,把房费的钱赚回来。”两个人莫名其妙又笑了。

    客厅的蛋糕还放在桌上。白色奶油上的J&P两个字母经过一天的等待,边缘已经微微融化,但形状还在。地毯上还留着几片碎玻璃和几块深色水渍。

    茱莉亚走过去,用手指蘸了一点边角的糖霜,放进嘴里。还没变质。接着她又在蛋糕边缘蘸了一团奶油,抹在菲利普脸上。

    “你——”

    “你应该祝我生日快乐,皮波。现在你也有奶油蛋糕了。”

    菲利普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奶油,又抹了一团回去,点在她鼻尖和上唇上:“现在你也有了。”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她伸手在蛋糕边缘又蘸了一下刚举起来,他低头,隔着那团奶油亲了她一下。奶油沾在两个人的嘴唇上,像一层正在缓慢融化的糖霜。

    “我们把这个蛋糕吃完吧。”他说。

    闹完之后,茱莉亚在餐桌边坐下,看着他走进别墅一楼的厨房。冰箱里有鸡蛋、一盒意面、一瓶橄榄油。他站在灶台前,把意面下进锅里。她靠在门框上看他:“你刚才在沙滩上跳舞的时候,是不是在用假动作骗我?”

    “不是假动作。我确实不会跳舞。只是会走男步。”

    “那你在毕业晚会上是跟谁跳的?”

    “一个拉小提琴的女同学。她也不会跳,所以我们两个在角落里走了一整晚的基本步。”

    “那你跟我跳的也是基本步。”她说,“到时候,你先伸手,然后我搭上去,接着走几步,转个圈,再走几步。应该没有人会看我们。”

    他把煮好的面捞出来,拌好橄榄油,放在她面前。

    “吃吧。”

    “不需要加调料吗?”

    “其实我平时就这么吃,但是现在确实是条件有限,给你吃我还是会加酱的。”

    要还是冰箱没有什么食材,她低头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好。“你会做白水煮意面这件事,以后会被我写进你的生涯事迹里。”

    “写进去的话,别人会觉得我很敬业。”

    “那跟好了。”

    她吃完了那盘面,靠着椅背看他把盘子收走清洗:“明天回罗马还车,然后坐火车回维罗纳。我回家,你自己开车回皮亚琴察。”

    “好。”

    “那你妈做的汤,你回去就能喝到了。”

    他正在收拾灶台的手停了一下:“你想来尝尝吗?”

    “下次。”她说,“我先陪我爸过圣诞节。然后明年,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皮亚琴察。”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前台结账的时候,经理扫了一眼账单上的清洁费附加项,又看了他们一眼。菲利普接过账单,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把卡放在台面上推了过去。

    “清理费很贵吗?”

    “不便宜。”

    “那你还笑得出来?”

    “因为这是我们一起弄的。”

    傍晚,茱莉亚和菲利普开车回罗马。路过一段偏僻路段,路边有一条修了一半就废弃的岔道,是泥土路面,看起来很久没有车走过了。菲利普放慢车速,看了茱莉亚一眼:“你想试试吗?”

    “试什么?”

    “开车。这里没人。”

    茱莉亚看了一眼方向盘:“我不会。”

    “我在旁边。你可以学。”

    “如果我把你的腿撞坏了,我爸爸和教练先生会一起追杀我。”

    “我膝盖已经好了。他们会放过你的。”<

    /p>茱莉亚犹豫了一会儿,解开安全带,跟菲利普交换了位置。她坐进驾驶座,握住方向盘,手心已经开始渗出汗液。

    菲利普把手搭在驾驶座的靠背上,像是一种安慰,侧过头看着她:“先踩离合。”

    她踩了一下,动作很轻。能感觉到踏板传回来的阻力。

    “挂一挡。慢慢松离合,同时给一点油。”

    车往前窜了一下,熄火了。

    “你离合抬太快了。再试一次。慢一点。”

    茱莉亚又试了一次,车没有熄火,但她的注意力被太多东西同时占据了。她的眼睛看到了挡风玻璃上很远的路,她的手感觉到了方向盘微微抖动的角度,她的脚随着发动机的轰鸣一齐震动,她的耳朵在听他说话的声音,她不知道怎么让它们同时工作。

    车往前走了几米,猛地歪向路边,她猛踩刹车,车停住了。

    菲利普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开车的方向感比你走路的时候差很多。”

    “我走路很有方向感。”

    “你走路就喜欢绕远路。”

    茱莉亚靠回椅背:“我不开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车上的时候,眼睛能看到路,手能握住方向盘,但我不知道怎么让它们配合。”

    菲利普看着她,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在一个她真正不擅长的事情面前露出“我认了”的表情。

    茱莉亚有点愠恼地瞪着他,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

    菲利普一下子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手指。

    “你咬我?”

    “这是警告。以后在车上不准戳我的脸。”

    “那你以后要一直开车。”

    “我本来就打算一直开车。”

    他换回驾驶座,把车开回主路。她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指被他咬过的地方有点痒。

    他们回到罗马还了车,坐火车回了维罗纳。

    菲利普先取了车,送茱莉亚回去,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没有熄火。

    “你上去吧。”

    “你什么时候回皮亚琴察?”

    “等会儿出发。”

    “那你在家过圣诞节的时候,会想我吗?”

    “会。”

    茱莉亚下了车,又弯腰敲了敲车窗,他降下玻璃。

    “你刚才说会想我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他认真看着她:“因为我平时想的事情都是关于你的。”然后侧过头说:“圣诞节快乐。”

    “圣诞节快乐。”

    “你回去之后,你爸爸要是问起我——”

    “我会说你教我开过车。”

    “别说这个。”

    “那我说你带我住了别墅,还打碎了一个香槟塔。”

    “你说这两个的话,他会更担心。”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身走进楼道。

    圣诞节那天,茱莉亚坐在餐桌边,一盆烤鸡摆在桌子中间。她妈妈从罗马寄来了一封信,她拆开,里面掉出一张照片,是他们在罗马台阶上拍的合影——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他的脸正朝她转过来。她妈在信里写:“这张照片放在柜台后面,大家都说很般配。”

    她把照片放在餐桌边,她爸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过了大概两秒:“他头发怎么还没剪。”

    同一天晚上,皮亚琴察的餐桌上,从罗马寄来的照片也到了。一家人围在桌边传看。他母亲看了很久:“这姑娘眼睛很好看。”他父亲看了一眼照片上她的表情表示认同。西蒙尼正在喝汤:“她几岁了,她家里人干啥的,她对菲利普好不好——你们都不问这个吗?”他母亲说:“不需要,至于她对他好不好,你哥的表情已经写在脸上了。”

    西蒙尼看了一眼他哥一脸满足的表情,确实不需要回答了,他低头继续喝汤。

    那张照片后来被收进了因扎吉家的相册里,和全家福放在同一页。

    窗外正在下雪。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到她的声音从维罗纳传来:“圣诞快乐。我爸说你该剪头发了。”

    他只顾着笑:“那下次回来,一起去。”

    最后,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还在下。他想着她也会看到同一场雪,然后在那座城市的那个窗口边,翻着那本她已经读了几遍的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