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美食搭子

    那天下午，西蒙尼来了。

    他从卡尔皮回来，手里只拎着一个空运动包。进门后他扫了一眼餐桌，茱莉亚刚做好一盘炸饭团，正放在盘子里晾凉。他走到餐桌边，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炸饭团，罗马菜。”

    “能吃吗？”

    “能吃。”

    西蒙尼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便停住了，两眼放光：“这个里面有奶酪。”

    “羊奶酪。”

    “好吃。”西蒙尼又咬了一口，很快把整个饭团吃完，看向盘子里剩下的，又抬眼看向茱莉亚，“我能再吃一个吗？”

    “你吃吧。”

    “茱莉亚，这个你从哪儿学的？”

    “我妈教的。”

    “咱妈咪还缺儿子吗？”

    他吃完第二个，坐到沙发上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茱莉亚刚刚站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这时候幽幽开口道：“西蒙尼，菲利普吃不了这些东西。”

    “我知道。”西蒙尼非常自如地把脚搁在茶几上，“他从小就这样，吃不了太油的，吃不了太多奶酪，也吃不了带酱汁的。妈妈以前都给他单独做饭。我小时候还以为他口味刁钻，后来才知道他是真的吃不了。”

    “那你呢？”

    “我什么都吃。”西蒙尼饶有兴味把脚放下来，身体往前倾，“我小时候比他壮，比他高，比他跑得快。妈妈说这都是因为我不挑食。”

    “你哥也不是挑食，他是真不能吃。”

    “我知道。”

    茱莉亚坐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休息。西蒙尼靠在沙发另一头看着她，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

    “你做的饭真的好吃。”西蒙尼又把脚搁回茶几上，“而且我在卡尔皮吃得很不好。”

    “卡尔皮伙食很差吗？”

    “差极了，有时候我都怀疑他们想养的是一群修女。”

    茱莉亚笑出了声，西蒙尼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开口说：“你做好吃的尽管打电话叫我来，我反正每周都回来。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就是别放香菜。”

    “你还不吃香菜？”

    “菲利普不吃。他完全碰不了香菜，碰不了整个的蒜，任何有刺激性的东西都吃不了。”

    “这个不用你提醒。”

    西蒙尼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给他做饭的时候把这些都去掉，我们俩就吃正常加料的。”

    茱莉亚站起身走到餐桌边，拿起一个炸饭团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西蒙尼说得没错——这样她做的炸饭团里可以放羊奶酪，可以放黑胡椒，可以加一点猪颊肉碎，这些菲利普不能碰，但他们可以。

    她看着西蒙尼坐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上，手里不知不觉又拿了一块饭团，忽然觉得，有他在，自己辛辛苦苦做的饭终于有人能痛痛快快吃了。

    菲利普那天训练结束回到家，推开门就看见西蒙尼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个空盘子。茱莉亚在厨房里做下一道菜。他站在门口扫了眼盘子，又看向弟弟：“你又吃了什么？”

    “炸饭团。”

    “几个？”

    “三个。”

    菲利普站在门口看了看弟弟，又望向厨房。

    茱莉亚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菲利普站在门口，以为是职业球员不能吃那么多炸饭团，于是表情有点不自然，开口说：“西蒙尼他吃了三个，还剩一个，你要吃吗？”

    “我吃不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西蒙尼看了他一眼，把盘子里最后一个炸饭团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两下就咽下去：“哥，你吃不了这个真的太可惜了，你女朋友做饭特别好吃。”

    菲利普看着弟弟，脸上维持的笑意绷不住了：“你吃完了就回去。”

    “我才刚到。”

    “那你也别吃了，都吃第四个了。回去都跑不动了。”

    茱莉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盘子，又是一大盘新出锅的。她看见西蒙尼拿着最后一个饭团，看了看她又抬头看菲利普。

    菲利普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那表情活像一只被抢了鱼的猫。

    茱莉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西蒙尼，”她开口，“你以后经常来吃饭吧。”

    “好。”

    “你哥吃不了的，都归你。”

    “好。”

    菲利普猛然从沙发上坐直身体：“你们说什么呢？”

    “我们在说，”西蒙尼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含糊不清地说，“我以后每周都来，你老婆做饭太好吃了。”

    “她还不是我老婆。”

    “迟早的事。”西蒙尼转头问茱莉亚，“你下周做什么？”

    “罗马的牛尾。”

    西蒙尼赶紧举手说：“我也想学怎么做。”

    “学做牛尾？”

    “一个人住，不会做饭就得饿死。”

    菲利普坐在旁边，听着两个人讨论下周末的菜单。茱莉亚在纸上记了几道菜，西蒙尼在旁边补充，说要加什么香料，要炖多久，两个人聊得格外投入，居然好像已经合作过很多次似的。

    菲利普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弟弟和他女朋友在做饭这件事上，比他和茱莉亚更有共同语言。

    菲利普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眼冰箱里的东西，拿出一盒鸡蛋和一块面包。他把鸡蛋打进碗里搅匀，把面包切成片浸进蛋液，接着走到灶台前，把面包片下锅煎到两面金黄。

    客厅里不断飘来茱莉亚和西蒙尼聊天的声音。

    菲利普煎了四片面包，盛进盘子端到餐桌上。

    “这是什么？”西蒙尼问。

    “法式吐司。”

    “你吃这个？”

    “我能吃。”菲利普坐下拿起叉子，“鸡蛋和面包我可以吃，加了一点黄油，今天周日，我能吃一块。”

    西蒙尼看了看他哥，又看了看茱莉亚。

    茱莉亚站在沙发边，看着菲利普把法式吐司切开，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两下咽下去，抬头看向她，“你下周做牛尾的时候，我就吃这个。”

    意思是自己完全不是撒娇哦。

    “你吃吐司？”

    “对，我吃这个，你们吃牛尾，我坐在旁边看你们吃。”

    茱莉亚靠着墙面看着他，他表情很平静，嘴角还带着微不可见的笑意。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法式吐司，切一块，再切一块。

    她忽然想起海边的那个下午——她吃虾，他就在旁边看着，说“我看你吃比我自己吃还开心”。这个坏蛋！

    西蒙尼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拿起一块法式吐司咬了一口：“这个也好吃。”

    “你回去吧。”菲利普翻白眼说。

    “我才吃了四个饭团加一块吐司，我还能吃。”

    “你吃太多了，我家冰箱都空了。”

    “我饿了。”

    茱莉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兄弟俩坐在餐桌边，菲利普吃他的法式吐司，西蒙尼在旁边干脆手撕另一块。

    她走过去在两人对面坐下，拿起一块吐司咬了一口，只有鸡蛋和黄油混在一起的香气，没有奶酪，没有猪颊肉，也没有黑胡椒，简单又干净。

    她忽然觉得，其实这样也可以。

    菲利普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头吃吐司没看他，他便也低下头继续吃。

    西蒙尼坐在旁边，把最后一块吐司撕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哥。

    “茱莉亚，你以后想做饭就做饭，”西蒙尼说，“他吃不了的，我吃，我还能打包走。”

    “你住得远。”菲利普提醒弟弟。

    “我每周都能回来。”西蒙尼为了美食觉得自己可以的。

    “你回来就为了吃饭？”菲利普无语，他理解不了这种炽热的爱。

    “我和你不一样，我在卡尔皮吃得很不好，所以这赛季表现也不好，你家茱莉亚做的饭比我食堂好吃多了。”

    菲利普终于把最后一口吐司咽下去，看着弟弟耍宝，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终于舒展开来。

    他开口说：“你以后回来吃饭可以，但得洗碗。”

    “我洗。”

    “

    还要给茱莉亚带花。”

    “我买。”西蒙尼识时务地把盘子收起来走到水池边，还不忘记嘟嘟囔囔，“哥，你以前从来不让我洗碗，现在居然让我干活，你不觉得亏待我吗？”

    “不觉得，你吃了我们家的饭。”

    西蒙尼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背对着他们哼起了歌，调子跑得不准，却是和菲利普常哼的同一首。

    茱莉亚坐在餐桌边，看着兄弟俩的背影——一个在水池边洗碗，一个在擦桌子。

    她慢吞吞把最后一块吐司吃完，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你下周想吃什么？”

    西蒙尼头也没回：“你说的那道牛尾啊。”

    “问你哥呢。知道你啥都能吃了。”

    菲利普把桌子擦干净，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西蒙尼在水池边洗碗，开口说：“我吃点面包就行。反倒是你，以后别给他做太多，他吃完就跑。”

    “我得先洗碗。”西蒙尼插嘴为自己辩驳。

    “他洗完碗还是跑。”

    西蒙尼关掉水龙头，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你女朋友做的饭，又不是你做的，你没发言权。”

    菲利普看着弟弟，手插在口袋里，含笑低头看了一眼茱莉亚。

    茱莉亚站在他身边，看着西蒙尼擦手说：“你下周来的时候带点面包。”

    “什么面包？”

    “我最近在研究面包。你带点你们那边有的，我尝尝不一样的味道。”

    西蒙尼把擦手布挂回架子，转身看着他们：“下周日我也做一道卡尔皮的菜，你们尝尝。”

    菲利普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震惊地看了他一眼：“你会做什么菜？”

    “就是一道炖菜，不难吃。”

    “你以前不会做饭。”

    “我在卡尔皮学的，一个人住，不会做饭就得饿死。”西蒙尼一边和哥哥说话，一边打包炸饭团。

    菲利普感情复杂地看着弟弟，又看了看身边的茱莉亚，他开口说：“行，周日你来，做饭，洗碗。”

    “没问题。”

    “还要带面包。”

    “带。我多跑几家看看。”西蒙尼拿起自己的运动包，里面现在装了茱莉亚牌小吃，走到门口，“你们周日别买太多东西，我做的那道菜你们能吃。”

    门关上了。

    茱莉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举起来那个打包剩下的空盘子。

    菲利普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他走了。”

    “嗯，但是这个他没洗！”

    “我等会洗，你刚才为什么答应让他来做饭？”

    “因为我想吃他做的东西啊。”

    “他哪里是来做饭，他是来跟你一起做饭的。”

    茱莉亚先把盘子放进水池，回头问：“你吃醋了？”

    “我没有。”

    “你就是吃醋了。”

    菲利普站在门框边低头看着她，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眼神很平静，可他说“我没有”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极轻的波动。

    茱莉亚笑了笑，走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他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放在她后背上。

    “你以后做饭，”他开口，“也要做一点我能吃的。”

    “我知道。”

    “做我吃不了的，你自己吃。”

    “我知道。”

    “西蒙尼吃的，让他自己洗碗。”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是我知道。”

    茱莉亚靠在他肩膀上没抬头：“我不知道你吃醋的时候会这么啰嗦。”

    菲利普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她没有推开他，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落在盘子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窗外的路灯亮了，给霜面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皮亚琴察的冬天还在继续，但厨房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温度——是炸饭团的油香、法式吐司的黄油香，还有对下周那道罗马牛尾，满满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