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睡眠保卫战
作品:《【足球】她听得见你的秘密》 第二十八章睡眠保卫战
事情是从一滴眼泪开始的。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沙发上看录像,菲利普膝盖上放着笔记本,一边画标记,一边给茱莉亚讲解对方后卫的跑位习惯。阳台上的窗帘已经拉上,但光还是从布料缝隙里透出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茱莉亚侧过头想问他问题,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茱莉亚凑近一看,菲利普的眼眶里蓄满了水光,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一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他没有在哭——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困惑,正在低头看着笔记本,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脸上发生了什么。
她愣了一下:“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菲利普闻言,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太阳光太刺眼。”
茱莉亚看向阳台方向,窗帘确实很薄,下午的阳光把整个客厅照得透亮。
她从前没在意过这件事,只觉得光线好、亮堂。
可现在凑近看才发现,他的左眼比平时更红一些,眼角带着湿润。他用指关节蹭了蹭,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已经应对过很多次的小麻烦。
看着他这个样子,茱莉亚第一次觉得,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在强光下,就像被强行按住不能躲闪的快门。
“你眼睛对光敏感?”
“有点。”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直这样。”
她看着他。
菲利普说话的时候还在眨眼睛,频率比平时快,像是在缓解莫名的不适感。
茱莉亚起身,把窗帘往中间拉紧些,一半的光被挡在了外面,于是,他眨眼的频率慢了一点。
“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
“这是小事。”
“你每天都这样?”
“不严重。”
茱莉亚干脆抢过遥控器,按下暂停键,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把窗帘全部拉上。
客厅暗了下来,只有电视机屏幕还亮着光。她走回来坐在他身边,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润。她伸手碰了碰他的眼角,他的皮肤是凉的,只有眼周带着一点轻微的泛红。
“你每次出门都会这样?”
“习惯了。”
“在维罗纳的时候也这样?”
“我们医务室窗户朝南,下午三点之后太阳会直射进来,所以我每次都坐在背光的地方。”
茱莉亚想起他在医务室里总坐在治疗床上,那个位置刚好避开下午的直射光,从前她还以为他只是挑个舒服的位置找她聊天。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菲利普想了想,“没必要,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个窗帘颜色你很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颜色?”
“你看房子那天说过,‘窗帘的颜色和墙壁很搭’。”
茱莉亚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她相信菲利普不会记错。
他记东西的方式和她不一样:她记的是形状和方向,他记的是自己说过什么、别人说过什么,而现在,他悄悄把自己的需求放在了茱莉亚那句话的后面。
她以前觉得他是一个从来不会哭的人,现在她发现他只是不会主动去哭,但他的眼睛会。
从那以后,茱莉亚开始留意这件事。
皮亚琴察的冬天阳光少,但只要出太阳,光线就会从窗户直射进来。他训练完回来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皮有时候会不自觉抽动,光线强的时候眨眼频率比平时高很多。
晴天下午出门他会眯起眼睛,坐车的时候会避开直射的侧窗,待在训练基地的荧光灯下也会频繁眨眼。
他的眼睛对光线格外敏感,就像对焦过度的镜头,所有光线进入的时候都会在他眼睛里被瞬间放大。
纪念日那天,茱莉亚送了他一副墨镜。这件礼物她想了很久:他不缺球鞋,不缺训练服,不缺任何和足球相关的东西;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不收集唱片,也不读不太相关的书,不看电影。
于是茱莉亚去了皮亚琴察最大的眼镜店。
店员是个中年女人,看到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茱莉亚说不清对方是认出了自己,还是只是接待年轻顾客更热情。
茱莉亚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副深灰色的:镜框是偏细的金属材质,镜片是偏光款,室内室外都能戴。她让店员用礼盒包好,回家路上又觉得缺了点什么,特意买了一支银色漆笔,自己在镜腿内侧写下两个字母——P.I.。
菲利普拆开包装看了她一眼,随即戴上墨镜对着镜子照了照。他戴墨镜的样子确实好看,镜框把利落的下颌线衬得愈发清晰,嘴角惯有的弧度也被镜片的颜色压得更深了些。
“怎么样?”茱莉亚问。
“很酷。”
“实用吗?”
“实用。”
菲利普戴着墨镜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来之后茱莉亚把墨镜从他脸上摘下来。
“屋里不准戴。”
“为什么?”
“因为屋里不需要啊,而且室内戴墨镜看起来像个杀手。”
“那我需要。”
“你不需要。屋里光线没强到那个程度,你戴墨镜,就看不到你的眼睛了,我想看到你的眼睛。”
菲利普看着她,自己乖乖摘下墨镜,把眼睛露了出来,在室内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
他把墨镜递给她,没有再坚持。
但她注意到,菲利普把它放在了玄关钥匙盘的旁边,出门的时候总会顺手拿起来。
后来她发现,他不仅白天对光敏感,晚上也是一样。
卧室的窗帘是他们刚搬进来时挂上的,两片式,颜色很浅,布料不厚。
白天看挺好看,阳光透过来会变成一层暖调的滤镜;可到了晚上,路灯的光会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茱莉亚睡觉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她从小在罗马长大,房间朝南,早上的阳光会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被子上,连空气里都裹着妈妈烤面包的香气,她早就习惯了。
但菲利普不行。
他睡外侧,靠近窗户,晚上如果路灯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就会翻来覆去睡不着。
早上起来,如果窗帘没有拉严,第一缕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会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把窗帘拉严实。
茱莉亚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一个比赛前夜。第二天皮亚琴察主场对热那亚,是场重要比赛。
他比她早上床,但她进卧室的时候发现他还没睡着。他侧躺着面朝墙壁,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睡不着?”
“快了。”
茱莉亚躺下来,把被子拉好。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翻身的动静,又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翻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放在他后背上。他的背肌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就静了下来。
“是不是窗帘透光?”她问。
“没有。”
她听到那个词里有嗡鸣,很轻,像是被刻意压住的。
茱莉亚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看着他。他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
“菲利普。”
“嗯。”
“窗帘透光吗?”
“不透。”他又说了一遍。
她说:“你在说谎。”
菲利普慢慢睁开眼,看着她。
灯光落在两个人中间,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窗帘是你挑的。”
“什么?”
“刚搬进来的时候,你去市场买的,我以为你喜
欢,就没说。”
茱莉亚坐在床上,看着他。
确实,刚搬家的时候是茱莉亚去市场买的窗帘,那时候她一眼就看中了那两块布,浅灰带一点蓝调,很好看,她买回来挂上,从来没问过他喜不喜欢,只是他也从来没说过不满意。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他说,“它对我来说,好像太薄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窗帘。它挂在窗户上,把路灯的光滤成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在夜里看确实很美,但对要睡觉的人来说,还是太亮了。
第二天她量了窗帘的尺寸。
搬两把椅子,卷尺从窗户左边拉到右边,再从上拉到下,她把这些数字悄悄记在一张纸条上。
菲利普在客厅里看录像,不知道她在卧室里做什么。
她收好纸条,走出来坐在他旁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茱莉亚去了市场。
市场尽头有一家卖窗帘和家居布料的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店里堆满了各种颜色的布卷。
茱莉亚把纸条递过去,说她要换一块更厚的窗帘布。
老板给她看了三种材料——一种普通的棉布,一种加了涂层的半遮光布,还有一种米白色的厚遮光布。
“这个。”茱莉亚指着第三种。
“你用来做什么?卧室?”
“对。”
“那你要两片,还是整体一片?”
“两片。”
老板量了尺寸,裁好布,给她配了挂环。
茱莉亚带着那块布回了家,自己费劲地把旧窗帘拆下来,换上新的。
换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新窗帘比旧的重,拉起来有些费力,但确实比之前厚实,白天拉上也能遮住大部分光。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满意地拉好。
那天下午菲利普回来的时候,茱莉亚在客厅等他。他进去之后,一眼看见卧室换了新窗帘,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你换了窗帘?”
“嗯。”
“什么时候换的?”
“今天。”
他走到窗帘前面,伸手摸了摸布料:“这个比之前的厚。”
“对,旧的那个颜色好看,但太透光了,你眼睛看着不舒服。”
“你其实不用换的。”
“你眼睛不舒服啊。”
他转过身看着她:“没事。”
“你在有光的房间睡不好,光是昨天晚上翻了三次身,每次翻身都往背光的方向挪。”
他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晚上一直在听我翻身?”
“我本来在睡觉,被你翻身弄醒了。”
菲利普低下头,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不想让她换窗帘,因为他觉得旧窗帘是她喜欢的。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指尖碰了碰他刚才摸过的那块布。
“这个颜色也不错。”她说,“比旧的深一点,更适合卧室。”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露出一抹极浅的笑:“你什么时候量的窗户?”
“昨天你看录像带的时候。”
“你一个人量的?”
“不然呢?”
他笑了一声,很短。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拉着这副新窗帘睡觉的时候,房间暗了很多。
茱莉亚能感觉到身旁他的呼吸节奏比平时慢了不少。她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里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立刻握住了。
他很快就睡着了。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感觉到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沉。
她以前没有注意过,他入睡要花这么长时间。他睡眠一直很浅,只要她翻身,他都会跟着动一下。
但那天晚上他一动没动,一觉睡到了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