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书意放下电话，脸上都没什么血色。

    他买了张高铁票，不顾父母的追问，连夜赶回了暨城。

    一下高铁，向书意连家都没回。

    提着行李箱就去了单位。

    向书意被叫去了局长的办公室。

    赵局的办公室来了许多向书意只在评先大会上才见过的领导。

    张凯峰缩在办公室的一角。

    赵局让向书意坐。

    向书意坐在了单独的沙发上。

    “小向，不用紧张。领导叫你来也就是了解一下情况。”

    “你和李正浩李处长，是什么关系呢？”

    “.…..”

    对面还有一个人员正在摆弄监控室里调出来的录像。

    这些单位想要一段路的监控，简直轻而易举。

    向书意不太会说谎。

    又真的被这种阵仗给吓到了。

    领导问一句，他便回答一句。

    全说了。

    领导们的工作也开展的相当顺利。

    不出半个小时，会散。

    张凯峰拍拍向书意的肩膀，示意他可以离开。

    向书意终于被拍醒了。

    他的背上全是冷汗。

    “张主任！”

    向书意抓住张凯峰的袖子。

    张主任把向书意带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关起门，张主任终于也要崩溃掉了。

    他罕见失控，劈头盖脸骂向书意，为什么要去踩红线！

    “去年刚下的文件，严打公务员私下高金额交易，现在正在抓典型中，一查一个准！”

    “你说你是蠢还愚笨！家里要是真有钱，实在不行拿去擦屁股不行吗！！！”

    “对、对不起……”向书意也要被吓死。

    没经历过这么严重事情的三好学生，眼泪唰唰往下掉。

    张凯峰摊在办公椅上。

    “我怎么就那么倒霉，秦姐被你弄走了，现在你还要拖累局里。为什么今年让我摊上这种事情，小向你要把我逼死吗……”

    向书意泪汪汪问，他要怎么去弥补。

    “张主任，我要怎么做才能解决问题，让我做什么都行，对不起，对不起……”

    “.…..”

    向书意在办公室里哭了半天。

    张凯峰被他哭烦了。

    张凯峰愁到揉眉头。

    半晌，他道向书意。

    “那你又能做什么呢！你有关系吗？说白了这种事情只有有关系才能解决掉！”

    向书意什么关系都没有。

    向书意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忽然哭着问，那他辞职，是不是就不会连累到局里。

    张凯峰嫌弃的抚住额头。

    “你踏马还真是年轻啊！”

    “你现在辞了，不就坐实了你连奢侈品的来源都是跟局里有关？”

    向书意：“我会去解释……”

    张凯峰：“滚一边去吧，他们就是会抓着这个做文章！”

    张凯峰最后让向书意滚蛋，他会再想想办法。

    让向书意最近先回家呆着，在最终处分下来前，别给他再添任何乱子。

    向书意回到了家。

    他不敢回老家。

    父母打过来电话。

    向书意胡乱找了几个理由搪塞过去。

    向书意只敢呆在自己的出租屋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为了不让邻居们嚼口舌。

    他还每天要装模作样出去上班。

    等没什么人后，再悄悄回到家。

    一整个星期，他的脑袋都是被火烤着被刀尖磨着。

    煎熬。

    周日的晚上，向书意想，下个周大概就会出结果吧。

    果然到了周一一早，他睁开眼。

    忽然就看到，张主任一大早就往部门群里，发了个通知。

    【宣传部李某某违规组织纪律，擅自倒卖高价商品，经组织决定，给予双开处分。】

    向书意中午就被“传唤”回了单位。

    依旧是局长办公室。

    只不过，这一次主位上的人，换成纪|委的人。

    纪|委来的领导看起来已经有四十多岁，斯文又无情。

    这个人向书意在刚考入单位、人生最意气风发那一刻，从他手里接过了材料认定书。

    他当时还微笑着对向书意鼓舞，年轻人加油。

    就才过去半年不到。

    这次局长都没说话。

    纪|委的白处长将一份劝退表，递到向书意面前。

    如果恐惧能具象化，向书意现在应该是要尿裤子了。

    向书意整个人都在抖。

    白处长说，自愿辞职，回头劳务补偿会给他到位的。

    太可怜了。

    张凯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上面现在正在抓典型，向书意是真的一点背景都没有啊。

    最终还是赵局实在是看不下去。

    他发话，能不能再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白处长摇头，“今年国家严打这个。”

    白处长：“没办法，撞枪|口上了。”

    赵局：“他下一份工作都还没来得及找，至少给点时间让他整理一下吧？”

    白处长叹了口气。

    摘下眼镜，擦了擦。

    再次戴上时，眼睛里是说不出来的轻蔑。

    “我回去申报一下，但是这事儿没有余地，上面专门发话的。”

    “老赵你们也是有意思，专门招个没背景的，没想到却是个炸弹。”

    “.…..”

    纪|委走后，局长安排局里开个大会。

    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

    就剩向书意一个人，像是没人管的落魄狗。

    向书意在那儿坐了许久。

    保安过来赶人。

    向书意离开，路过了开会的报告室。

    赵局和几个主任都坐在演讲台上。

    身后的大屏幕正在滚动播报，赵局对着PPT痛斥违背组织纪律。

    向书意悄悄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的照片那一瞬间，脸好像都被烧没了。

    向书意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单位。

    天空又在下雨。

    等他回过来神，他已经站在了远离单位好几个路口的路边。

    冬天的傍晚黑的很快，下了雨又冷。

    向书意没带伞，手里拎着那张“劝退表”。

    风吹过，吹走了那颤颤巍巍的表格。

    向书意都没察觉到，还是表飘到了放学回家的初中生的自行车车轱辘前，被那初中生捡起。

    “劝退？”

    初中生拿着表，还给向书意，不解。

    向书意的表情是麻木的。

    大雨把他的脸冲刷的面如死灰，一点血色都没有。

    表塞回到他手里。

    “先生……您没事吧？”

    “.…..”

    向书意一下子回神。

    他的下巴上都是雨，发丝上也都是。

    手里拿着劝退表。

    向书意突然一嗓子嚎啕大哭了起来。

    初中生吓坏了，以为遇见了神经病。

    “妈呀……我操碰见脑子不正常的傻逼了，快走快走——”

    “.…..”

    向书意蹲坐在路边，快要哭断气。

    路过的人都在看他。

    他也顾不上脸面了，他在想自己的人生为什么会过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要这么对他！

    他不想被辞退啊，那可是体制内的岗位。

    真被辞退了，以后要怎么办？父母那边要怎么解释。

    他想到了父亲那张失望的脸。

    他那么普通，他就是个最最最普通的人。

    要是真的被劝退，他的人生就全完了！全完了！

    向书意哭了好久。

    哭到眼泪和雨水都混为一体，眼睛在水里泡到发肿。

    他不想回家。

    想着要不就被冻死在路边吧。

    忽然，旁边似乎停下了一辆车。

    没有积水扑他的身子。

    向书意断断续续的想，这大概又是过来看他热闹的。

    他把脸埋在胳膊里，这样就可以不让人看到他的脸。

    他缩了缩脑袋，等着那人看够了滚蛋。

    然而似乎过去了很久，那人根本就没有走的意思。

    向书意有点疯了，他蹲大街上哭还要被人当猴一样围观？

    他想大喊，可下一秒，头顶的雨却停了。

    向书意感受到身上不再有雨点子的砸落。

    他猛地抬头。

    “.…..”

    “你也是，来看热闹的吗？”

    隔着雨，他看不清那人的容貌。

    向书意眼泪又开始流。

    “有什么好看的，我不就是被单位给炒鱿鱼了……”

    “你看！你看——那你好好看！看够了麻烦再转我点钱，我晚上还没吃饭，我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

    风吹过。

    吹起那连绵的雨。

    遮挡的雨水被拂掉，视线变得清明。

    撑伞的下方，穆君珩清冷的脸，倒映在了向书意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