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欧阳询(渤海县男)

作品:《数大唐风流人物-初唐群英路》

    我名欧阳询,字信本,潭州临湘人。大唐年间,我受封渤海县男,历任给事中、太子率更令、弘文馆学士,加银青光禄大夫。后世之人谈起我,最先想到的便是欧体楷书,想到《九成宫醴泉铭》这块碑石,将我归入楷书四大家之列。世人只看见我笔下的文字险绝挺拔,法度森严,却很少读懂,这笔墨风骨之中,埋藏着我一生的流离苦难。我亲历南陈败亡、隋室动荡、天下群雄混战,年少便遭遇满门屠戮,孑然一身漂泊世间。无数个孤苦的日夜,唯有手中毛笔,案头书卷,伴我走过漫长坎坷的岁月。

    我的家族,曾是南陈岭南的名门。祖父欧阳頠,是南陈开国元勋,官拜司空,常年镇抚岭南,在南疆威望极重。父亲欧阳纥,承袭家族部曲,出任广州刺史,镇守南海。年少之时,我居于广州刺史府,家中藏书充盈,经史典籍、魏晋碑帖摆满书阁。平日里,我一边诵读经书史籍,一边临摹钟繇、王羲之等先贤的书法。那时的我,尚且沉浸在读书习字的安逸之中,丝毫预料不到,一场灭门大祸即将席卷整个欧阳氏。

    陈宣帝忌惮父亲长期镇守岭南,手握重兵,恐生异心,下诏征召父亲前往建康。父亲心中惶恐,深知入朝之后,难逃罗织构陷,性命难保。进退两难之下,父亲只能起兵自保。可惜南疆一隅的兵力,终究难以抗衡南陈朝廷大军。战事很快落败,朝廷降下重罪,父亲一族尽数连坐诛杀。那一年我只有十三岁,原本也在处决名单之中,恰逢朝廷颁布大赦,我才侥幸保住性命。一夜之间,宗族倾覆,亲人尽数血染刑场,昔日繁华的欧阳府邸化为乌有,偌大一个家族,只剩下我孤身一人,流落世间。

    父亲昔日好友江总,时任南陈尚书令,是江南文坛的领袖。他怜悯我的悲惨身世,将我收留于府中。寄人篱下的日子,凡事都要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骄纵。江总家中藏书浩瀚,历代名家墨迹、碑刻拓本应有尽有。我在江府,日夜埋首书卷,研习书法。江总本身擅长诗文书法,闲暇之时,也会指点我读书写字。那段岁月,是我苦难人生里难得的治学时光。我痴迷古人书法,常常四处搜寻碑刻。曾在路上见到西晋索靖书写的古碑,我驻足观摩,久久不愿离去。看过之后,走出数里,依旧心念碑上笔法,干脆折返,在碑前露宿,反复揣摩,一连看了三天方才离开。旁人笑我痴狂,可我心中明白,书法一道,贵在用心体悟,不是简单描摹字形便能习得精髓。

    数年之后,隋军南下,攻破建康,南陈灭亡。江山改换主人,我随江总一同进入长安。隋朝初年,天下暂时安定,我依旧潜心读书习字。可隋炀帝即位之后,好大喜功,徭役繁重,天下渐渐动荡。待到大业末年,群雄四起,战火遍地,中原大地再度陷入大乱。我辗转漂泊,躲避兵灾,亲眼看见城池残破,百姓流离。乱世之中,人命如同草芥,典籍墨迹更是极易毁于战火。我十分珍惜手中留存的书卷与拓本,无论去往何处,都小心携带,不肯遗失。

    唐高祖李渊平定关中,建立大唐。秦王李世民四处招揽天下文士,听闻我的才学,将我招纳。武德四年,秦王平定王世充、窦建德,开设文学馆,遴选十八学士。彼时我虽未列入十八学士之中,却也凭借学识与书法,渐渐得到朝廷重用。大唐立国之初,历经多年战乱,文字、典籍多有残缺,朝廷需要博学善书之人,修订典籍,书写官文。我精通经史,又擅长书法,先后担任给事中,参与朝廷各类文书的拟定。

    贞观初年,太宗皇帝在九成宫避暑,发现宫苑之内涌出清泉,泉水甘冽,是为醴泉。太宗认为这是祥瑞之兆,命魏征撰文,召我书写碑文,便是后世鼎鼎大名的《九成宫醴泉铭》。奉旨书写此碑之时,我已是古稀之年。我仔细品读魏征所写的文章,反复斟酌每一个字的结构笔法。书写楷书,最忌臃肿松散,也不可一味单薄。我落笔讲究四面停匀,八边俱备,短长合度,粗细折中。每一个笔画,都要用心权衡,看似险峻,实则安稳。这块碑,字字凝聚我毕生研习书法的心得,也成为欧体楷书的代表之作。

    之后,我升任太子率更令,又担任弘文馆学士。弘文馆汇集天下饱学之士,负责校勘典籍、教授生徒。除了撰写碑铭,我还奉命参与编撰《艺文类聚》。这部类书,采集上古至隋朝各类典籍文献,分门别类,摘录典故辞章。全书共计一百卷,搜集的古籍多达上千种,很多早已散佚的古书,依靠《艺文类聚》得以留存片段。编撰此书,工作量浩大,我与一众学者终日埋首古籍,比对文字,甄别取舍。凡是引用的内容,都要核查原文,尽量减少错漏。这是除书法之外,我留给后世的一份心血。

    世人大多只知晓我的书法,却不知道我博览经史,善于辨析古今。我常年在弘文馆,时常入宫为太宗讲论经史。太宗喜爱书法,十分看重王羲之的墨迹,常常与我探讨笔法。我会如实向太宗阐述书法演变的脉络,从汉隶到魏晋行书,再到楷书的成型,说明各家书风的长处与弊病。我并不一味推崇王羲之,各家书法,都有可取之处,不可盲目偏废。我学书,广采众家之长,取汉隶的厚重,钟繇的古雅,二王的灵动,再融入自己的理解,最终形成独属于我的字体。有人说我的字过于瘦硬险峻,缺少温润之气。可我半生饱经患难,见过太多世事无常,笔下风骨,自然带着一股清劲肃穆之感,这是心境所化,难以刻意更改。

    我虽身居朝堂,却不热衷权争。贞观年间,朝堂之上人才济济,房玄龄、杜如晦运筹治国,魏征直言进谏,虞世南、褚亮擅长诗文,孔颖达、颜师古校订经籍。我身在朝堂,本分便是校书、撰文、书写碑版。朝堂派系纷争,储位风波,我一概远离,不参与谋划,不随意评议。我深知,文人立身,当守本心,笔墨之事,才是我的归宿。

    当然,我也并非完人。我相貌丑陋,身形瘦小,初次见到我的人,往往难以相信,这般遒劲庄严的文字,竟是出自我的手笔。太宗也曾拿我的样貌开过玩笑。有一次,外国使者

    入朝,见到我之后十分惊异。太宗笑着说,外人看见欧阳询的字,必定以为他是魁梧伟岸之人,哪里想到本人样貌如此。此事一时传为趣谈。我听闻之后,淡然一笑。皮囊外貌不过是外在表象,笔墨文章,才是一个人真正的精神所在,何必在意容貌美丑。

    晚年之时,我依旧没有放下笔。除《九成宫》之外,我还写下《化度寺碑》《皇甫诞碑》《虞恭公温彦博碑》。几块碑刻,风格略有差别,却都坚守楷书法度。我还写下书法理论著作《八诀》《三十六法》《传授诀》《用笔论》,将自己一辈子写字的体会记录下来,告诉后人执笔、运笔、结字的要领。我常说,写字,要用心,不只是动手。点画之间,要体察字的态势,心中先有字形,再落笔纸上。

    贞观十五年,我身染重病。卧于家中,我依旧时常翻看旧日碑帖拓本。回想这一生,少年遭遇灭门惨剧,孤身寄人篱下,历经南陈、隋、唐三朝,数次身处乱世兵戈之中。侥幸活下来之后,埋首书卷笔墨,编撰类书,书写碑铭,传下楷书笔法。爵封渤海县男,官至弘文馆学士、太子率更令。

    很多人觉得,书法只是闲暇消遣的技艺。可于我而言,笔墨是苦难岁月里唯一的寄托。家族覆灭之后,我一无所有,唯有读书写字,可以安顿心神。在动荡不安的乱世,政权更迭,王侯将相转瞬成空,唯有文字与笔墨,可以跨越岁月,流传后世。汉魏先贤早已逝去,但是他们留下的碑刻文字,依旧能够让千百年后的人窥见他们的精神。这便是笔墨的力量。

    贞观年间,天下太平,文治大兴。太宗推崇文教,搜集天下古籍与名家墨迹,设立弘文馆招揽文士。能够生在这样的时代,让我得以安心著书、书写碑版,实乃幸事。《艺文类聚》保存了无数上古文献,不至彻底湮灭;而楷书笔法,也借着碑刻拓本,传遍天下。后世学子研习楷书,大多会从欧体入手。只因我的字体规矩严谨,最适合初学之人立定根基。

    我清楚,后世之人对我的书法会有不同评价。有人推崇欧体,奉为楷书典范;也有人觉得字体过于拘谨,缺少洒脱气韵。但我写字之时,只求合乎法度,遵从本心,不曾刻意迎合世人喜好。书法之道,和治国做人的道理相通。没有规矩,则散乱无依;死守规矩,不知变通,则呆板僵硬。二者之间的平衡,需要长久体悟。

    岁月匆匆,我已经走到生命尽头。回望这一生,十三岁家破人亡,漂泊半生,在笔墨之间安放一生。我没有征战沙场的功勋,没有运筹朝堂安定天下的谋略。我的功业,藏在《艺文类聚》的书页之中,刻在一块块石碑之上。渤海县男的爵位,弘文馆学士的官职,百年之后都会消散,唯有文字,能够代代相传。

    我欧阳询,字信本。一生历经三朝浮沉,饱尝灭门孤苦,以笔墨立世,采百家笔法,创立欧体楷书,编撰类书保存古籍。一生守一卷书,一支笔,不恋朝堂权争,不求浮华虚名。是非功过,留待后世之人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