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褚隧良(河南郡公)

作品:《数大唐风流人物-初唐群英路》

    我名褚遂良,字登善,杭州钱塘人,祖籍河南阳翟。大唐之时,我先受封河南县公,后进封河南郡公,历任秘书郎、起居郎、谏议大夫、黄门侍郎、中书令、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世人多称我褚河南,将我与欧阳询、虞世南、薛稷合称为初唐四大家。世人知晓我,一则是我的书法,笔法婉转灵动,融隶入楷,写下《雁塔圣教序》流传千古;二则是我身为太宗顾命大臣,在朝堂之上冒死直谏,反对高宗废黜王皇后、改立武氏,最终屡遭贬谪,客死蛮荒爱州。笔墨写得出千秋碑刻,却写不尽朝堂风波,我这一生,从文士侍书到托孤辅政,从庙堂重臣到荒远罪臣,起落之间,皆源于心中坚守的君臣道义。

    我的父亲褚亮,便是秦府十八学士之一。褚氏本是河南望族,世代研习经史,兼善诗文书法。我年少之时,随父亲读书习字,父亲常带我拜访虞世南、欧阳询诸位前辈。我初学书法,取法虞世南,沉静内敛,日日临帖不辍。隋大业末年,天下动荡,群雄并起,父亲远赴陇右,依附薛举,我也跟随父亲在西秦任职,做了通事舍人。薛举占据陇右,兵锋强盛,一度威胁关中。可薛举病逝之后,其子薛仁杲才略不足,秦王李世民率军西征,一战击溃西秦,薛氏政权覆灭。我与父亲一同归降大唐,我被授秦州都督府铠曹参军。

    归唐之后,父亲入秦王府文学馆,位列十八学士,时常陪侍秦王讲论经史。我借着父亲的机缘,得以接触秦府一众贤才,继续研读文史、打磨书法。武德年间,储位之争暗流汹涌,东宫与秦王府矛盾日益加剧。我身在地方,并未卷入皇子之间的权斗,只是潜心读书,静观时局变幻。直到玄武门事变尘埃落定,太宗登基,天下安定,我才调入京师,担任秘书郎。秘书郎掌管皇家典籍,我得以饱览内府藏书,翻阅魏晋以来无数名家墨迹,眼界大开。

    贞观十年,我迁起居郎。起居郎一职,乃是记录天子一言一行,善恶必书,供后世修史所用。这份差事,没有显赫权柄,却干系重大。太宗曾问我:“卿记起居,朕可否阅览?”我当即叩首回奏:“起居记录人君善恶,是希望君主不敢妄行过失。自古以来,没有帝王亲自观看起居注的道理。”太宗听罢,只得作罢。我身居此职,恪守本分,凡帝王言行,如实记录,不因君主喜怒而有所取舍。

    虞世南离世之后,太宗怅然叹息,感慨世间再无人与他论书。魏征向太宗举荐我,说我下笔遒劲,深得王羲之笔法。太宗当即召我入宫侍书。太宗十分喜爱王羲之的墨迹,不惜重金,向天下征集二王法帖。各地官吏、百姓纷纷献上古帖,真假混杂,满朝文士大多难以分辨真伪。唯独我,能够细细辨析笔墨源流、纸墨年代,一一论断出处,凡我鉴定,从无差错。内府之中大量王羲之法帖,皆是由我甄别真伪,整理归档。那段时日,我日日沉浸在前代笔墨之中,研习二王笔法,慢慢跳出虞世南的框架,融入汉隶舒展的意趣,渐渐形成独属于我的书风。

    贞观十五年,有彗星显现,天象有异。太宗原本准备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我上书劝谏,言说封禅乃是盛世大典,不可轻易举行。如今天象示警,百姓尚有待休养生息,应当暂缓东封。太宗仔细读完我的奏疏,采纳我的建议,下诏停止封禅。不久之后,我升任谏议大夫,依旧兼任起居郎,得以时常向太宗进言。我进谏,不单单依靠辞藻激昂,往往引经据典,结合前代兴亡得失,剖析利弊。太宗愿意静听我的想法,很多朝政大事,都会征询我的意见。

    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谋反事发,被废黜。朝堂之上,为立新太子一事争论不休。魏王李泰素来受到太宗宠爱,不少大臣都倾向拥立李泰。我与长孙无忌坚决反对,向太宗陈明利害:若是立李泰为储,将来晋王李治、吴王李恪等人,必难以保全。反复劝说之下,太宗终于下定决心,立晋王李治为太子。此事之后,我更加得到太宗信任,迁黄门侍郎,参预朝政,跻身宰相之列。此后数年,我一路升迁,贞观二十二年,拜中书令,执掌中书省,成为当朝核心宰辅。

    贞观二十三年,太宗病重。弥留之际,召长孙无忌与我二人入内,托付后事。太宗拉着太子李治的手,对我们说:“朕将佳儿托付二位爱卿。”那一刻,我叩首泣下,立下誓言,必尽心辅佐新君,保全大唐社稷。太宗驾崩之后,太子李治即位,便是唐高宗。永徽元年,朝廷封我为河南县公,不久,晋封河南郡公。我与长孙无忌一同辅政,尽心打理朝政,延续贞观年间的治国方略。

    永徽三年,我被召回朝中,拜吏部尚书,监修国史,不久升任尚书右仆射,依旧参知政事,此时便是我一生仕途的顶峰。可朝堂暗流早已涌动。高宗宠爱武氏,想要废黜王皇后,改立武昭仪。一日朝堂议事,高宗当众提出废后之议。朝堂之上,李勣保持沉默,许敬宗、李义府等人迎合君意,纷纷附和。唯有我与长孙无忌、韩瑗等人坚决反对。我上前一步,向高宗直言,王皇后出身名门,并无过错,废后一事动摇国本,万万不可。

    高宗心意已决,几番争辩无果。再次廷议之时,我更是摘下朝笏,叩头流血,向高宗请辞:“陛下若是一定要改立皇后,还请放我归乡。”我的举动,彻底激怒高宗。武氏在帘后听闻,厉声喝令捉拿我。多亏韩瑗苦苦劝谏,方才暂免祸事。可从那日起,我便已经触怒君心,朝中奸佞伺机罗织罪名。永徽六年,高宗下诏,将我外放为潭州都督。昔日托孤重臣,一朝远贬南国。

    数年之间,贬谪的诏令接连下达。先是潭州,再迁桂州,随后许敬宗等人罗织谋逆的罪名,再度贬我为爱州刺史。爱州地处南疆荒蛮之地,瘴气弥漫,远离中原故土。

    一路向南,路途遥远,山川阻隔。我已是垂暮之年,一路颠簸,身心俱疲。抵达爱州之后,我写下奏疏,向高宗陈述我一生的功绩,诉说我当年受先帝遗命辅政的往事,希望能够得到一丝体谅。奏疏递上去,却没有回音。

    蛮荒之地,没有旧日同僚,没有典籍碑帖相伴。独坐官舍,我常常回想贞观年间的岁月。太宗与我们君臣论书、论政,文学馆内,群英荟萃。房玄龄、杜如晦运筹国政,虞世南、欧阳询笔墨传家,孔颖达、姚思廉校勘史籍。谁能想到,先帝离世不过数年,朝堂风云变幻,我这个受先帝托孤之人,竟落得这般境地。很多人劝我,顺势退让,顺从高宗心意,便可保全富贵。可我心中明白,身为顾命大臣,社稷安危为重,道义不可折损。我可以丢官,可以遭贬,不能背弃先帝托付,不能眼睁睁看着国本动摇。

    政务之余,我依旧临帖写字。历经宦海沉浮,我的书法,褪去早年的俊秀锋芒,多了沉郁厚重之感。后世流传的《雁塔圣教序》,便是我在永徽年间奉旨书写。碑文由太宗撰文,记述玄奘法师求取佛经之事。书写此碑之时,我斟酌每一笔一画,将隶意融入楷书,线条灵动,体态舒展。这块碑,是我书法的巅峰之作,立于慈恩寺,供世人观摩。笔墨之道,贵在守正又能变通,恰如治国,不可一味固守,亦不可背弃根本。

    显庆四年,我困居爱州,身染重病。回望这一生,少年随父身处陇右,亲历薛举败亡;归唐之后,由秘书郎起步,鉴别二王法帖,侍奉太宗;官至中书令,受先帝遗诏辅政;因力阻废后,接连贬谪,流落南疆。爵封河南郡公,官至尚书右仆射。我既有执笔书碑、品鉴墨迹的文士之才,也有身居宰辅、决断国事的能力。世人只看见我的书法飘逸,却少有人读懂,我笔下每一笔端庄,皆是心中坚守的道义。

    有人说我固执,不识时务。可我心中清楚,朝堂之上,总要有敢讲真话之人。先帝临终托付,是希望我护持新君,守住贞观基业。若是君主有失,臣子一味阿谀奉承,闭口不言,便是辜负先帝,愧对天下。我并非不知废后一事会招来祸患,只是道义在前,不能退缩。

    我这一生,有荣耀顶峰,也有凄惨末路。朝堂的权争,君王的好恶,转瞬即可改变一个臣子的命运。唯有文字、书法,能够跨越山海,不受朝堂兴衰的影响。纵然我身死蛮荒,我的碑刻文字,依旧可以留在长安,供后世之人品读。

    岁月将尽,我身处南疆瘴乡,遥望北方长安,心中万般感慨。我褚遂良,字登善。出身褚氏名门,承父褚亮之学,善书能文,受太宗托孤辅政。敢在金銮殿上叩首直谏,宁遭贬谪,不改本心。我一手写下《雁塔圣教序》,开启一代唐楷新风;一身坚守顾命之责,宁舍富贵,不违道义。是非功过,不必我自己言说,留待后世之人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