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于志宁
作品:《数大唐风流人物-初唐群英路》 我名于志宁,字仲谧,雍州高陵人。我的曾祖父,是北周太师于谨,一生辅佐北周,功勋赫赫,封燕国公。于氏一族,出自关陇,世代以儒学立身,文武兼备,在北朝便已是名门望族。父亲于宣道,仕于隋朝,官至内史舍人。我生于隋开皇八年,公元五百八十八年,自少年起,便浸淫于家学,饱读经史,通晓古今治乱得失。世人读唐史,记得我是秦府十八学士,记得我两度辅佐储君,敢冒死劝谏太子,也记得我晚年卷入废王立武的朝堂风波,落得贬谪外放的结局。我的一生,横跨隋、唐高祖、太宗、高宗四朝,见过乱世烽烟,亲历贞观盛世,也目睹高宗朝权力暗流涌动。我身为儒臣,守着忠直之道,可身处皇权漩涡,很多时候,纵然心怀正道,亦难完全左右世事。
隋大业末年,天下已然大乱。我被授为冠氏县长,执掌一方县务。彼时山东烽烟四起,各路义军纵横往来,郡县残破,百姓流离。乱世之中,一县之地根本无力抵御兵祸,我眼见大势已去,不愿困守危城,便弃官返回故乡关中,静待时局变化。
没过多久,李渊起兵太原,挥师西进,直取关中。我听闻李渊入关,便率领宗族子弟,赶赴长春宫前去迎接。高祖素闻我于氏的名望,又见我学识深厚,对我礼遇有加,授我银青光禄大夫之职。
彼时秦王李世民,担任渭北道行军元帅,广揽天下才士。他听闻我的才名,征召我入幕府,担任记室,与殷开山等人一同参赞军机谋划。自此,我便归入秦王麾下,追随他南征北战。随军的岁月,我亲历沙场风云,见证唐军平定薛仁杲、攻取洛阳,扫荡四方割据势力。我不仅处理文书军报,也时常为秦王剖析时局利弊,议论天下得失。
武德四年,李世民平定王世充,功勋盖世,受封天策上将,开天策府,又设立文学馆,遴选天下饱学之士,号为十八学士。我位列其中,成为十八学士之一。阎立本为我们绘下画像,藏于馆中,后世流传的《十八学士图》,便有我的一席之地。那时的我,正值壮年,心中满怀抱负,期盼辅佐明主,匡扶天下,建立一番功业。
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李世民登上帝位,便是唐太宗。太宗即位之初,励精图治,开启贞观之治。我历任官职,步步高升,贞观三年,官至中书侍郎。有一回,太宗在内殿宴请三品以上的近臣,宴席之上,环顾左右,忽然问道:“于志宁何在?”管事官吏回禀:“陛下诏令只召三品以上,于志宁官阶尚为四品,所以没有前来。”太宗闻言,当即下令,特召我入内赴宴,并且当场加授我散骑常侍,任命我为太子左庶子,黎阳县公,专门辅佐太子李承乾。
太子李承乾,是太宗嫡长子,年少之时聪慧敏悟,太宗对他寄予极高的期望。太宗对我说:“自古太子降生,便要设置辅弼之臣。昔日周成王有周公、召公辅佐,日日听闻正道,方能成就贤君。如今太子年少,你当以正道辅佐他,不要让邪僻的念头侵蚀他的心志。”。
身负储君辅弼的重任,我深知这不是一份闲职。太子乃是国本,太子的德行,关乎大唐未来的国运。我不敢有半分懈怠,时时规劝太子。可随着年岁渐长,李承乾渐渐开始骄纵放纵,耽于游乐,亲近奸佞小人,疏远忠直之士。他喜好声色,营建宫室,奢靡无度,甚至私下亲近突厥习俗,嬉戏胡闹,全然不顾储君的身份。
我看在眼里,忧在心头。身为东宫僚属,不能坐视太子一步步走向歧途。我屡屡上书,恳切进谏,直言太子的过失,劝他收敛心性,修德慎行,亲近贤臣,远离宵小。可忠言逆耳,太子心中对我渐渐生出厌憎,只是碍于太宗的威严,不敢公然发作。
朝堂之上,我也不曾只拘守东宫一隅。当时朝中大臣商议建立皇家七庙,众人大多附和,提议尊奉凉武昭王李暠为李唐皇室始祖。满朝文武,大多赞同此议,唯有我独自上疏反驳。我直言,凉武昭王只是远祖,并非大唐王业真正的源头,不应当奉为始祖。太宗细细思量,最终采纳了我的意见。
后来太宗又下诏,想要推行功臣世袭刺史制度,让功臣的子孙世代承袭地方刺史之位。许多大臣以为这是厚待功臣的美事,纷纷附和。我再次上疏力谏。我认为古今时代已然不同,效仿上古分封,看似是优待功臣,实则会埋下后世割据动乱的祸患,徒慕虚名,遗留实祸,绝非长久安定的治国之策。太宗再三斟酌,最终废止了世袭刺史的诏令。
这两件事,足以见得,我遇事不肯随波逐流,敢于与众臣相左,坚守自己心中的是非判断。可朝堂的谏言尚可辩驳,东宫之内的劝谏,却步步暗藏凶险。
太子李承乾的行事愈发乖张,我见规劝难以奏效,便编撰《谏苑》二十卷,搜罗古今历代储君得失的事例,呈献给太子,希望他能够读史自省,改过自新。太宗见到此书,大为赞许,赏赐我黄金十斤,绢帛三百匹,又擢升我兼任太子詹事,加重我东宫的权责。
可太子心中的怨恨,已经积得很深。
后来我母亲去世,我依礼制辞官守孝。朝廷下诏夺情起复,命我重返东宫继续辅佐太子。我坚持想要守完三年丧期,太宗派遣大臣前来劝谕,再三强令我回朝任职。我只得脱去丧服,重回东宫,依旧住在家中,按照礼制,居于苫庐,守孝哀戚。
太子对我的屡次劝谏早已怀恨在心,暗中派遣两名刺客,潜入我的府中,想要将我刺杀。两名刺客夜半潜入我的宅院,见到我身处苫庐之中,一身孝服,哀戚憔悴,依旧恪守礼法。二人见此情景,心中不忍,终究没有下手,悄然退去,一场杀身之祸,就此侥幸躲过。
我事后知晓这件事,心中并不畏惧。我身为太子的辅臣,尽我本分,直言规劝,纵使面临匕首加身的危局,我亦问心无愧。我心中只盼太子能够幡然醒悟,不至于辜负太宗的厚望。
可我的苦心,终究没能挽回太子。李承乾日渐疯狂,暗中图谋不轨,企图效仿玄武门旧事,发动政变。事情败露,太子被废为庶人,东宫一众僚属,大多遭到牵连贬谪、治罪。唯独我,因为屡次直言劝谏太子,太宗十分清楚我的本心,不仅没有加罪于我,反而对我加以慰劳勉励,保全了我的身家。
太子李承乾倒台之后,高宗李治被立为新太子。太宗依旧信任我,继续委任我辅佐新储君。待到太宗驾崩,李治登基,便是唐高宗。
新君即位,我深受重用。我历任侍中,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进封燕国公,位居宰相,执掌中枢大政。永徽年间,朝廷大修典籍律令。我参与编撰《隋书》,参与修订《大唐仪礼》、《周易正义》、《尚书正义》。我与长孙无忌、李勣等人一同主持修订《永徽律》,之后又参与撰作《永徽律疏》,也就是后世闻名的《唐律疏议》,这部法典,奠定后世千年律法的根基。我还和李勣一同修订《本草》,考正旧医书的谬误,增补新药,绘成药图,造福后世医家。
永徽年间,天下承平,可深宫之内,暗流已然汹涌。高宗体弱多病,皇后武则天渐渐插手朝政,权力日益膨胀。朝堂之上,围绕废立皇后一事,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大争论。
高宗想要废掉王皇后,改立武则天
为皇后。此事一出,朝堂撕裂成两派。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元老重臣,坚决激烈反对,直言不可废后。朝堂之中,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我身为当朝宰相,三朝元老,位列中枢,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我的态度。
我一生以儒臣立身,敢于对太宗直谏,敢于冒死劝谏太子,不惧刺客利刃。可面对废王立武这件惊天大事,我却选择了沉默,没有公开站出来反对,也没有公开表示赞同。
后世读史之人,常常议论此事。有人说我是畏惧武后的威势,明哲保身;也有人认为,我看清高宗心意已决,纵使力谏,也于事无补,徒然招致杀身灭族之祸。
我心中自有一番权衡。我见过李承乾谋逆的悲剧,见过皇权之下,直言劝谏的代价。长孙无忌、褚遂良奋力死谏,依旧不能扭转帝王的心意,反而落得身死流放的下场。我并非不知废后一事于礼制不合,可我明白,君主心意已定,单凭臣下的谏言,很难撼动。我不愿做无谓的牺牲,却也不愿附会迎合,于是选择闭口不言,不发表立场。
可即便我没有公开反对,武则天依旧记恨于我。在她的眼中,我是元老重臣,没有站到自己这一边,便是潜在的敌人。
没过多久,朝廷下诏,将我贬为荣州刺史。昔日高居宰相之位的三朝老臣,一朝外放远州。我已是垂暮之年,历经宦海浮沉,面对贬谪,心中纵然有感慨,却也坦然接受。
数年之后,我年老体衰,上书请求辞官致仕。朝廷准许,改授华州刺史,允许我归乡养老。
麟德二年,公元六百六十五年,我在家中病逝,享年七十八岁。朝廷追赠幽州都督,赐谥号为“定”。上元年间,朝廷又追赠我左光禄大夫、太子太师,算是对我一生功绩的最终肯定。
回望我这一生,实在是充满了矛盾。
我出身关陇名门,少年饱读诗书。隋末乱世,弃官归乡,择明主而事,跻身秦府十八学士。贞观一朝,我敢于直言,在庙堂之上,力排众议,匡正国策;身为太子左庶子,我不顾太子的怨恨,冒死劝谏,险些死于刺客之手,坚守辅弼储君的本分。我参与修订律法礼典,修撰史书医书,为大唐的制度文化留下了实实在在的功绩。
可到了高宗朝,面对废王立武的滔天风波,我却选择缄默。我可以不惧太子的刺客,却在帝王与后宫的权力博弈面前,收敛了锋芒。这便是后世史家对我褒贬不一的缘由。《新唐书》的史评说,我劝谏太子,不惧刀兵,那是我知道太宗是明主;面对武后立后一事闭口不言,是我知晓高宗心意已决,纵然死谏也毫无用处。
我这一生,做过无数的事,有过刚直无畏的时刻,也有过明哲保身的妥协。我不是完美的忠臣,也不是趋炎附势的小人。我只是一个身处时代漩涡之中的儒臣,恪守读书人的道义,却也懂得皇权的冷酷与现实。
我见证了隋末乱世,亲历贞观盛世,又看着高宗朝朝堂风云变幻。我曾经手握权柄,参与缔造大唐的典章制度;也曾遭遇贬谪,远离长安的权力中心。
岁月悠悠,千年之后,世人翻开两《唐书》,看见于志宁的名字。有人赞叹我敢于冒死劝谏太子的忠直,也有人惋惜我在废王立武一事上的沉默。可我这一生,终究是守着自己的本心,尽力做一个有益于家国的臣子。
盛衰荣辱,皆为过眼云烟。唯有那些我参与修撰的律令典籍,留存世间,见证着大唐曾经的荣光。这便是我于志宁,跌宕而复杂的一生。
取材《旧唐书·于志宁传》《新唐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