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薛收—河东雏凤,天不假年
作品:《数大唐风流人物-初唐群英路》 我名薛收,字伯褒,蒲州汾阴人。世人多知我是秦府十八学士之一,是秦王李世民的心腹谋臣,也记得那句流传千载的慨叹:“薛收若在,朕当以中书令处之。”。可很少有人细细读完我的一生。我出身河东薛氏,父亲是隋朝大名鼎鼎的文臣薛道衡,却因帝王猜忌惨遭冤杀。我身负父仇,誓不仕隋,于乱世之中辗转流离,好不容易得遇明主,以文才、谋略辅佐秦王,于虎牢一策定中原,却仅仅三十三岁,便匆匆落幕。我一生如一只振翅欲飞的雏凤,刚刚展露出万丈光华,便被岁月的寒风骤然折断羽翼。
我的生父薛道衡,在隋朝官至内史侍郎,文名冠绝南北,下笔汪洋恣肆,是一代文坛宗匠。我自幼过继给叔父薛孺,侍奉继父,以孝行闻名乡里。我十二岁便能下笔属文,博览经史,少年之时便显露过人的天资。河东薛氏本是望族,族中子弟人才辈出,我与族兄薛德音、侄子薛元敬齐名,时人誉之为河东三凤,我号长雏,乃是三凤之中最为出众的一人。
可安稳的少年岁月,被一场滔天冤狱彻底击碎。
隋炀帝杨广,性情骄矜猜忌。我父亲薛道衡素来直言,文章之中多有讽喻,触怒了帝王。炀帝寻了借口,罗织罪名,将我父亲赐死。一代文豪,无罪而殒命。噩耗传来,阖家震动。那一年,我尚在青年,心中埋下了深深的愤懑。大隋朝廷,是害死我父亲的仇敌,我立下誓言,绝不出仕隋朝。
大业末年,天下已经大乱。郡县举荐秀才,征召我出仕为官。我断然推辞,坚辞不就。我不愿为杀害父亲的王朝效力,宁可隐于山野,静待时局变化。
彼时烽烟四起,群雄割据,四方豪杰纷纷起兵。听闻李渊于太原举义,兴兵反隋,我心中燃起希望。我遁入首阳山,想要奔赴义师,投身于平定乱世的大业。可蒲州通守尧君素察觉到我的心意,暗中把我的生母王氏接到城中加以控制。我挂念母亲安危,无可奈何,只得重返城中,被困在尧君素麾下,无法脱身。
尧君素固守蒲州,后来打算归附王世充。我看清此人志向,不愿屈从于割据势力,趁着乱世兵荒,翻越城墙,拼死逃出蒲州,终于奔赴关中,投奔李唐。
到了长安,秦王府记室房玄龄久闻我的才名,向秦王李世民极力举荐我。秦王即刻召见我,当面问询天下经略之策。我从容应对,剖析天下大势,论及割据各方的强弱利弊,言辞纵横,句句切中要害。秦王听罢大为赏识,当即授我秦王府主簿,兼任陕东道大行台金部郎中。自此,我便归入秦王幕府,成为他帐下最重要的幕僚之一。
彼时秦王正领兵四处征伐,扫平四方割据。军中军务繁杂,各类檄文、露布,也就是宣告捷报的文书,大多出自我的手笔。我文思敏捷,下笔如飞,有时在战马之上,便可挥毫成文,写成之后,无需修改一字,就如同早已构思完毕一般。时人称之为“马头草檄”,传为美谈。
我不只是一个执笔的文人,亦通晓军国谋略。武德四年,秦王领兵东征,围攻洛阳王世充。正当唐军与王世充相持不下之时,夏王窦建德亲率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赶来救援王世充。
消息传到军中,帐下诸将议论纷纷。大多数将领都认为,如今腹背受敌,应当暂且退兵,退守险要,静观局势变化,不可冒进。众口一词,皆主退军。
满堂议论之间,唯有我,站出来力排众议。
我向秦王剖析利害:王世充占据东都洛阳,府库充盈,麾下皆是江淮精锐,只是苦于粮草匮乏,才被我军围困,急于求战却不得。窦建德倾全国之师前来,若是放任两军汇合,窦建德转运河北粮草接济王世充,两股势力连成一体,那么伊洛之间的战事,便会遥遥无期,天下统一更是遥遥无期。
我献上计策:分兵固守营垒,深挖沟堑,严密防守,王世充若要出战,我军切勿与之交锋;大王亲率精锐,抢占成皋天险,扼住要道,以逸待劳,迎击远道而来的窦建德。窦建德的军队长途奔袭,士卒疲敝,我军以堂堂之师迎战,一战便可击破。窦建德一旦溃败,王世充孤立无援,不战自降。不出二十日,两个割据的君主,便可以生擒于麾下。倘若选择退兵,那便是下策。
一番分析,字字切中要害。秦王听罢,深以为然,全盘采纳我的谋划。
后来的战局,果然如我所料。唐军分兵围困洛阳,秦王亲赴虎牢关,大破窦建德大军,生擒窦建德。洛阳城中王世充见大势已去,只能开城投降。虎牢一战,一举平定郑、夏两大割据势力,中原大地就此平定,为大唐一统天下奠定最为关键的基石。
捷报传回长安,朝野震动。此战的战略谋划,我居功至伟。战后,我升任天策府记室参军,受封汾阴县男。
功成之后,我依旧陪伴在秦王左右。秦王得胜进入东都洛阳,看见隋宫的奢华宫室,不免心生艳羡。我即刻进言,以秦汉隋历代兴亡的旧事劝谏,告诫他,奢靡享乐乃是亡国之祸,应当引以为戒。秦王听后幡然醒悟,收敛心志。
又有一回,秦王耽于游猎,疏于理政。我再度上书恳切劝谏,言辞真挚,剖析游乐误国的道理。秦王读完我的奏疏,十分动容,回复我道:“览读所陈,实悟心胆。今日成我,卿之力也。”赏赐我黄金四十铤,以嘉奖我的忠直。
我身为幕僚,不只是为秦王草拟文书,更时时规劝他修身自省。我心中明白,乱世征伐固然重要,可君主的德行,才是社稷长久的根本。
武德四年,秦王设立文学馆,广纳天下饱学之士,遴选十八学士,入馆讲论经史。我名列十八学士之中。阎立本为我们绘制画像,藏于馆内,后世流传的十八学士图,便有我的一席位置。能与房玄龄、杜如晦、虞世南、孔颖达一众贤才同列,是我平生莫大的荣耀。
在秦王府的岁月,是我一生最畅快的时光。我与秦王朝夕相处,时而共议军旅大计,时而从容诗文唱和。我既可以运筹帷幄,决断军国大事,亦可以挥毫铺纸,挥洒文章才情。秦王待我,不仅仅是君臣,更是知己。他十分信任我的见识,军中大小谋划,常常与我倾心商议。我
心中满怀抱负,盼望着能够辅佐明主,安定四海,缔造太平盛世。
可天不假年,命运却对我格外残酷。
武德七年,我突染重病,身体一日衰于一日。秦王得知我卧病在床,心中十分挂念,派遣使者往来探望,使者的车马络绎不绝,奔走于道路之上。后来,秦王下令,用车子把我接到秦王府中。他亲自来到我的床前,用衣袖轻抚我的身体,与我叙说平生往事,谈及未来宏图,说到动情之处,潸然落泪。
病魔无情,纵然君王百般挂念,也无力挽回。不久之后,我便溘然长逝,年仅三十三岁。
我离世的消息传来,秦王悲痛万分,亲自前来哭吊,哀恸之情,让左右侍从无不动容。秦王写给我的侄子薛元敬的书信之中,字字皆是惋惜:“吾与卿叔共事,或军旅多务,或文咏从容。何尝不驱驰经略,款曲襟抱?比虽疾苦,日冀痊复,岂期一朝成千古也。”
意思是,我与你叔父共事,或是军务繁忙,或是从容吟咏诗文,推心置腹,相知相交。我日日期盼他能够痊愈,哪里想到一朝便成永别。
我死后,朝廷追赠我定州刺史。永徽六年,又追赠太常卿,特许我陪葬昭陵,得以长眠于太宗身侧,这是极高的身后荣宠。
太宗登基之后,常常怀念我。他曾对房玄龄叹道:“薛收若在,朕当以中书令处之。”中书令便是宰相之位。倘若我没有早逝,以我的才学谋略,定然会身居宰辅,辅佐贞观盛世,开创一番更大的功业。可世间没有如果,我仅仅活了三十三岁,所有的抱负,都随着生命一同归于尘土。
回望我这一生,何其短暂,又何其跌宕。
少年之时,遭遇父冤,立誓不仕隋朝。乱世流离,身陷围城,历尽艰险才得归唐。幸得房玄龄举荐,遇得明主。我以一身才学,既可以马上草檄,落笔千言;亦可以运筹帷幄,于虎牢一策定中原。我身为文臣,却深谙兵略;身为谋士,又敢于直言劝谏,匡正君主过失。
我与房玄龄、杜如晦同为秦王最心腹之人,文武兼备,文能著述,武能谋国。河东三凤,我为长雏,本可振翅翱翔于大唐的长空,奈何寿命短促,如流星划过夜空,绚烂一瞬,便归于沉寂。
我留下的文集十卷,后世大多散佚,如今存世的文章寥寥无几。可虎牢关那一番定天下的谋划,还有太宗那句念念不忘的慨叹,永远留在史书之中。
后世之人读史,常常惋惜我的早逝。倘若我能够活到贞观年间,大唐的朝堂,又会多出一位何等出色的宰辅。可命运无常,功业未成,英才早夭,这便是历史留给世人的无尽遗憾。
我这一生,没有经历朝堂的倾轧争斗,没有遭遇贬谪流放的苦楚。我自始至终,都得到君主的信任与器重。我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亲眼看见大唐盛世的到来,没能亲手实现心中安定天下的理想。
河东雏凤,振翅未远,便已陨落。
这便是我薛收,短暂却璀璨的一生。
取材《旧唐书·薛收传》《新唐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