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褚亮——历仕四朝,文铸贞观
作品:《数大唐风流人物-初唐群英路》 我名褚亮,字希明,祖籍河南阳翟,世居杭州钱塘。后世世人提起褚氏,多半会记起我的次子褚遂良,那位名动天下的大书法家、高宗朝的宰相。可很少有人回溯,褚家的门庭荣光,自少年时便由我一手铺就。我一生横跨陈、隋、薛举、唐四个时代,从南朝的文苑少年,辗转历经乱世贬谪、割据藩幕,最终跻身秦府十八学士,侍奉太宗,见证贞观盛世的开启。我活至八十八岁高寿,阅尽王朝兴亡,半生以笔墨立身,既为庙堂铺写雅颂文章,也在乱世浮沉之中守住士人的本心。
我的家族,世代书香。曾祖褚湮,在梁朝官至御史中丞;父亲褚玠,是陈朝有名的文臣,官至秘书监,以刚直清正闻名于世。生于这样的书香门第,我自幼便显露过人的天资。史书说我“幼警敏,博见图史,一经目辄志于心”,世间典籍,只要读过一遍,便能牢牢记在心底。我年少便酷爱文章,遍览经史子集,与当世名士交游,早早便在江南文坛崭露头角。
十八岁那一年,我登门拜访陈朝尚书左仆射徐陵。徐陵乃是南朝文坛巨擘,名满天下,寻常后生,很难入他法眼。我与他坐而论道,辨析文章义理,纵论古今文辞得失。一番交谈下来,徐陵大为惊异,十分叹服我的才思。这件事很快传到陈后主耳中。后主听闻有这样一位少年才子,即刻召我入宫,命我当场赋诗。我挥笔立就,篇章辞采华美,在场的江总一众文坛名士,无不交口称赞。由此,我在陈朝官拜尚书殿中侍郎,正式踏入仕途,成为南朝宫廷之中的青年文臣。
江南的繁华岁月,终究短暂。大隋挥师南下,一举灭陈,江南故土归于一统。山河易主,我随大批南朝旧臣,北上长安,入仕大隋。隋文帝看重江南文士的才学,我被授为东宫学士,后来迁任太常博士,执掌礼乐典章,参与朝廷的礼制修订。
我本以为,可以在新朝施展才学,安守文臣本分。可隋炀帝杨广即位之后,性情骄矜自负,嫉贤妒能。我文名日盛,难免引来帝王的猜忌。彼时杨玄感举兵叛乱,天下震动。炀帝素来对我心存芥蒂,便寻由头,罗织罪名,说我与杨玄感私下交好,将我贬谪到遥远的西海郡,做一名小小的司户。
西海郡地处陇右荒僻之地,远离长安繁华。昔日在南朝宫廷、大隋朝堂之上挥洒笔墨的文士,一朝沦落荒边。万里贬途,风霜侵身,我心中满是悲凉。乱世的阴霾,已经笼罩天下,炀帝好大喜功,徭役兵役不断,四海百姓苦不堪言,四方烽烟渐起。我被困在西陲,眼睁睁看着大隋王朝一步步走向崩塌。
大业十三年,金城校尉薛举在陇西起兵,自称西秦霸王,割据一方。薛举知晓我的文名,派人前来征召,拜我为黄门侍郎,让我参与军中机密,掌管文书诏诰。我身处乱世,进退无路,只得暂且投身薛举幕府。我的次子褚遂良,也随我一同来到陇西,在薛举麾下做通事舍人,处理章奏文书。
可薛举虽有兵马,却无安定天下的格局。我身在其帐下,心中清楚,这不过是乱世之中的一方割据势力,并非可以托付终身的明主。我静待时局变化,盼望有朝一日,能够遇见真正可以平定四海的英主。
武德元年,秦王李世民领兵西征,讨伐薛举。唐军兵锋锐利,大破西秦,薛举兵败身死,陇西之地平定。城破之后,我作为薛举的旧臣,被带到秦王军前。彼时的秦王,雄才大略,广纳天下贤才,不问过往出身,只看才学德行。他听闻我的声名,当即召见我,与我纵论天下大势。我从容应答,剖析时局利弊,言辞恳切,见识不凡。秦王十分赏识我的才学,当即授我为秦王府文学,自此,我归入秦王幕府,成为他帐下重要的文学幕僚。
秦王府之中,人才济济。房玄龄、杜如晦运筹帷幄,虞世南、孔颖达饱学经史。我跟随秦王,四处征伐。军中的檄文、露布、各类表章文书,多出自我的手笔。我不仅执笔撰文,也时常参与谋议,为秦王辨析得失。
武德四年,秦王平定王世充、窦建德,功盖天下,受封天策上将,开设文学馆。秦王遴选天下十八位饱学之士入馆,号为十八学士。我名列其中。阎立本为我们绘制《十八学士写真图》,藏于馆中,后世流传千载。我亲手写下《十八学士赞》,为每一位学士作赞语,其中写我自己:“道高业峻,神气清远。学总书林,文兼翰苑。”这便是我对自己一生治学的期许。
文学馆之内,我们十八人轮番值宿。秦王闲暇之时,便来到馆中,与我们讲论经史,探讨古今治乱,品评文章典籍。我们不只是舞文弄墨的文人,更是帝王的顾问,随时备以咨访军国大事。那一段岁月,是我一生最为畅快的时光。我历经陈、隋、割据乱世,辗转漂泊,终于得遇明主,可以一展胸中所学。
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秦王登临帝位,便是唐太宗。太宗登基之后,励精图治,开启贞观盛世。我依旧深受信任,历任太子舍人、太子中允,又拜弘文馆学士。弘文馆乃是朝廷储才之地,汇聚天下儒士,整理典籍,参议朝政。
太宗十分看重礼乐文章。朝廷宗庙乐章、祭祀歌辞,许多都由我执笔撰写。我博览前代礼乐沿革,斟酌古今,写下大量庙堂乐章,为大唐的礼乐制度添砖加瓦。除了典章文章,我也时常上书言事,对朝政提出自己的见解。
太宗喜好田猎,每到秋冬,便会出城游猎。我深知游猎虽为古制,但若过度,便会惊扰百姓,荒废政事。我上疏恳切劝谏,劝诫帝王节制游猎,体恤民间疾苦。太宗读罢我的奏疏,接纳我的谏言,收敛游猎的兴致。
我为官处世,素来持重谦和。历经四朝,见惯朝堂倾轧,懂得谨守分寸。我不追逐权位,不攀附权贵,始终以文臣的本分立身。朝堂之上,有人阿谀逢迎,有人争权夺利,我始终守着读书人的本心。
贞观年间,朝廷广修典籍。我参与整理前代文献,校勘经籍,参与修撰实录。当时史官修撰国史,多有曲笔回护,褒贬失实。我便上书太宗,直言史书应当直笔书事,不可因私意增饰。我举司马迁、班固、
陈寿诸家史书的得失,阐明修史贵在公允的道理。太宗十分赞许我的见解,下令重新详定实录,务求据实记录史事。
岁月缓缓流逝,我的年岁日渐增高。贞观八年,我升任员外散骑常侍;贞观十六年,晋封阳翟县侯。此时我已是垂暮老者,朝堂之上,不少昔日同列的十八学士,有的已经逝去,有的已经告老还乡。我依旧留在朝中,陪伴太宗,顾问文史。
我一生的心血,也浇灌在了儿子的身上。次子褚遂良,自幼受我的熏陶,博览文史,尤擅书法。我与虞世南、欧阳询相交,遂良得以亲近一众书法大家,习得二王笔法。日后,遂良成为贞观后期最受太宗倚重的大臣,以书法、直谏名垂青史。世人只知褚遂良的赫赫功业,却不知,他的学识根基,来自于我数十年的言传身教。
我年老之后,身体尚可,却也萌生归老之心。我向太宗上表,请求致仕还乡。太宗感念我一生侍奉,特许我告老,依旧保留爵位俸禄。
贞观二十一年,公元六百四十七年,我在家中安然离世,享年八十八岁。朝廷追赠我太常卿,赐谥号为“康”,并且准许我陪葬昭陵,长眠于太宗陵寝之侧。这是臣子极高的身后荣宠。
回望我这一生,可谓跌宕漫长。
少年之时,我是南朝江南的翩翩才子,十八岁便名动文坛。隋代一统,我入朝为官,却因帝王嫉才,遭贬西陲。乱世烽烟四起,我身陷割据藩幕,历经颠沛流离。直到遇见秦王李世民,才终于寻得安身立命之所。
我跻身秦府十八学士,在文学馆中,与一众贤才辅佐太宗,见证贞观盛世的诞生。我写庙堂乐章,修国史典籍,劝谏君王,以文章与学识,为大唐文治添砖加瓦。我一生没有经历过惨烈的党争,没有遭遇灭族的大祸,也没有像薛收那样英才早逝。我熬过了乱世,享尽天年,以八十八岁的高寿走完一生。
我的文集二十卷,大多散佚于岁月长河,如今留存下来的,只有零星的诗篇与奏表。可我的名字,留在十八学士的画像之中,留在《旧唐书》《新唐书》的列传之内。我是连接南朝文风与初唐文治的桥梁,我的文章,既有南朝辞采的华美,又融入大唐开阔雍容的气度。
后世读史,有人说我一生顺遂,不过是一个太平文臣。可他们看不见,我从江南到长安,从繁华宫廷到荒远贬所,又辗转于割据乱世,几番生死浮沉。我见过王朝覆灭,见过战火纷飞,却始终没有丢掉读书人的风骨。
我没有惊天动地的军功,也没有力挽狂澜的奇谋。我所做的,便是以笔墨为刃,以典籍为舟,在动荡的时代里,守住斯文,辅佐明主,为盛世铺就文治的根基。
我这一生,历陈、隋、割据、大唐四朝,阅尽人间兴亡。半生漂泊,半生荣宠,寿登耄耋,得陪葬昭陵。我无愧于君王,无愧于文脉,也无愧于自己的初心。
这便是我褚亮,跨越乱世,文铸贞观的一生。
取材《旧唐书·褚亮传》《新唐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