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作品:《殿前欢》

    吴三被拖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嚷嚷。

    水火棍落下来的头几下,他还能喊几声“大人饶命”。打到第十下,声音就变了调,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再往后,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闷哼,和着棍子砸在皮肉上的钝响,听得堂外围观的百姓一阵牙酸。

    顾砚之坐在堂上,低头翻着刘有田的状纸,仿佛外头那二十板子不过是雨打芭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主簿站在下首,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他几次偷眼去瞧顾砚之的脸色,可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既没有初次杀人立威时的兴奋,也没有当众折辱权贵家仆的不安,平静得仿佛在批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大人。”

    沈既明的声音从堂下人群后方传来,不高不低,恰好穿透了堂外吴三渐弱的哀嚎。

    顾砚之抬头看去。

    沈既明穿过人群,步入堂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直裰,外头罩着件洗得发灰的半旧氅衣,头上只簪了根素木簪,愈发衬得眉目清朗。只是那清朗里,带着几分只有顾砚之才能辨出的冷意。

    “学生沈既明,奉吏部选单,授宣城县主簿一职,今日来衙报到。”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官凭文书,双手呈上。

    顾砚之接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沈既明面色如常,只在她看过来时微微颔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弯。

    顾砚之垂下眼,把官凭看了,递还给周主簿:“入册。”

    “是,是。”周主簿慌忙接过,手还在抖。

    顾砚之重新看向堂下,像是才想起外头还在打吴三,偏头问了一句:“打完了吗?”

    外头的衙役停了棍,有人跑进来回话:“回大人,二十板,打完了。”

    “拖进来。”

    吴三是被两个衙役架着拖进来的。屁股上血糊了一片,青绸袍子贴在肉上,狼狈得不成样子。他先前那股子仗势欺人的劲儿全没了,像条被抽了骨的癞皮狗,瘫在堂下直哼哼。

    顾砚之看着他,声音平淡:“吴三,你可知罪?”

    吴三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混着地上的灰,淌成一道一道的黑印。他趴在地上,费力地仰起头,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小人……知罪……”

    “既知罪,便回去告诉陈有德。”

    顾砚之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只有堂上几个人能听见。

    “他的茶,本官还没开始查。”

    吴三浑身一哆嗦,连痛哼都停了。

    顾砚之直起身,拍下惊堂木。

    “退堂。”

    她没看沈既明,率先起身离去。沈既明也不急,站在原地,望着她官袍的下摆从公案后头消失,这才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县衙后堂,顾砚之刚解开官袍最上头一颗盘扣,便有脚步声到了门外。

    “顾大人。”

    是沈既明。

    顾砚之扣回那颗盘扣,道:“进来。”

    沈既明推门进来,回手将门掩上。堂屋里光线昏暗,窗纸上糊的旧报纸把天光滤得发黄。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落座,只看着顾砚之,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顾兄,你今日这二十板子,打得可真漂亮。”

    顾砚之倒了杯冷茶,也不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沈兄报到,来得也够巧。”

    “我昨日便到了宣城。”沈既明道,“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今早听说县衙连告三日,本想先看看动静,没想到才开堂,就看到陈记的人来送死。”

    “所以你就看着我打他?”

    “不然呢?替你递棍子?”

    顾砚之唇角极轻地一扯:“你递的棍子,本官还嫌细。”

    沈既明一愣,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像云开雾散,把他脸上原本那层温润的假面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一点真切的快活。

    “顾兄,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顾砚之没接话,只把冷茶放下,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递给他:“你的差事。”

    沈既明接过一看,是县衙的田亩清册,上头用朱笔圈了几处,全是城西顾渚山一带的茶园。

    “明日开始,你带两个人去把这些园子的地契存根调出来。”顾砚之道,“我要知道三年前陈记买这些地的原始契书,存在县衙的还是存在府衙的,经手人是谁,用了谁的印。”

    沈既明翻开看了看,眉头微挑:“你怀疑县衙的地契被人动过?”

    “不是怀疑。”顾砚之抬起眼,“刘有田那张地契上的印,是伪造的。”

    沈既明手一顿。

    “他手里所谓的地契副本,我仔细看了。纸是旧纸,字也对得上陈记管事平日的笔迹,可上头那方县衙的朱印,色料不对。那印泥里有银朱和冰片,是近两年才出的新方子。三年前宣城县衙还在用旧方红印,颜色不可能那么鲜。”

    沈既明神色微变:“你的意思是,那份地契是近期才做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有人把真的地契换走了,又给刘有田留了一份假的,让他以为自己攥着铁证。”顾砚之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刘有田被人当枪使了。”

    沈既明沉默了片刻,问:“那你还接他的状子?”

    “接,为什么不接。”顾砚之道,“有人想让我用刘有田的案子去碰陈有德,那我就碰。对方要的是两败俱伤,我偏要把他从暗处逼出来。”

    沈既明盯着她,目光复杂:“你早就看出来了?”

    “今早才看出来的。”顾砚之往椅背上一靠,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色,“那方印的印色太新了,新得扎眼。”

    “那你当堂打吴三,也是故意的?”

    “陈有德的人敢在开堂第一天闯上公堂,背后若没人撑腰,他不敢。”顾砚之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我打的是吴三的屁股,抽的是他背后那人的脸。”

    沈既明站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

    他觉得自己已经高看了顾砚之,可此刻忽然发现,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深。

    那是一种不合年龄的深,像一口不知打了多少年的老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冰凉的、看不见底的东西。

    “沈兄。”顾砚之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你往后在我这衙里做事,有什么想问的,最好一次问完。”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被人在背后琢磨。”

    沈既明笑了:“巧了,我也不太喜欢琢磨人。我更喜欢当面问。”

    顾砚之睁眼看他。

    沈既明收了笑,正色道:“顾兄,我想知道一件事。你查陈有德,当真是为了宣城的茶税,还是为了别的?”

    顾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她就那么看着他,像在衡量什么。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丝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后墙根老桂树最后一点将散未散的残香。

    “都有。”她终于说。

    “那‘别的’,是什么?”

    “沈兄还是先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顾砚之移开目光,“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知道。”

    沈既明也不追问,只道:“好。我去查地契。不过顾兄,有句话我先放在这里。”

    “说。”

    “我不在乎你要做什么。”沈既明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声音低了些,“只要你别把无辜的人卷进来,我沈既明就跟你干到底。”

    说完,他推门走了。

    顾砚之独自坐在昏暗的堂屋里,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许久没有动。

    忽然,她极轻地“呵”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叹。

    “无辜的人……”她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落在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

    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无辜的人。

    刘有田无辜吗?

    他不过是这宣城县里,最不起眼的一枚棋子。

    吴三无辜吗?

    陈有德无辜吗?

    还有她自己,顾砚之,无辜吗?

    她不答。

    她只是重新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烧得她眼眶发酸。

    第二日一早,沈既明带着人去了城西顾渚山。

    顾砚之也没有闲着。

    她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头上戴了顶旧草帽,扮作收茶的客商,叫了衙里一个面生的小捕快,假充她的伙计,一前一后去了城北码头。

    宣城的码头建在宛溪河畔,是宣州一府的水路要冲。南来北往的茶船、盐船、粮船都在这里装卸。远远看去,帆影如织,人声鼎沸,一派繁忙景象。

    顾砚之没去正码头,只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半里,在几艘泊着的茶船边停下。她蹲在岸边,低头看水,像在等人。

    小捕快有些紧张,凑过来低声问:“大人,咱们到底要等谁?”

    “别叫大人。”顾砚之低声道,“叫掌柜的。”

    小捕快连忙改口:“掌柜的,咱们等谁啊?”

    顾砚之没回答,目光落在不远处一艘正在卸货的茶船上。

    那船不大,吃水却很深,船身被压得几乎贴着水面。几个苦力正从舱里往外扛茶包,人人累得满头大汗,监工的是个瘦高个儿,拿着根竹鞭,不停吆喝。

    顾砚之看了一阵,低声道:“那船,是陈记的。”

    小捕快伸长脖子瞧了瞧:“没见船头插旗啊。”

    “吃水太深。”顾砚之道,“茶叶轻,一船茶装满不会压到吃水线那么低。那舱里装的,不是茶。”

    小捕快唬了一跳:“那是什么?”

    顾砚之没答,只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你去跟着那监工,看他今晚去哪儿、见什么人。别的不用做,只跟着,记下来。”

    小捕快咽了口唾沫:“大……掌柜的,那个,要是被发现了咋办?”

    顾砚之看了他一眼:“所以让你跟远点。被发现了,就说是码头上揽活的。”

    小捕快咬咬牙,点了头,猫着腰沿河岸去了。

    顾砚之独自在码头又转了小半个时辰,把陈记在码头上的几艘船都看了一遍,才不紧不慢地往城里走。

    路过东街时,她远远看见陈记茶庄的大门还是关着的。

    门口那两尊新石狮子瞪着铜铃眼,冷冷地俯瞰着街面。门前积了一夜雨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两面破碎的镜子。

    顾砚之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东街的尽头有一家卖馄饨的小摊。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炉子前头扇火。顾砚之在摊前坐下,要了一碗荠菜馄饨。

    馄饨端上来,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虾皮。

    她舀了一个,慢慢吹着吃。

    “客官面生啊。”老汉闲不住,蹲在炉旁搭话,“头一回到宣城来?”

    “走亲戚。”顾砚之应道。

    “哦,那客官可来对了。宣城这地方,山好水好茶也好。”老汉咧嘴一笑,“就是最近新换了县令,城里不太平哩。”

    “怎么个不太平?”

    “客官不知道?新来的县太爷年轻气盛,才到任就打了陈员外的人,还要查什么茶税。啧,陈员外什么人?那是城里跺跺脚,宛溪河都要涨三寸的人物。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怕烧着自己的手。”

    “老丈觉得,这火烧得不对?”

    老汉笑容微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对不对的,老汉我不懂。可陈家在宣城十多年,铺子连铺子,地连地,衙门里上上下下,哪个没喝过陈家的茶?那新县令满打满算带了几个人来?孤零零一个,怕是要吃亏哩。”

    顾砚之低头吃馄饨,没再接话。

    汤很烫。

    她的心很静。

    是啊,她只有一个人。

    但陈有德背后,也不止他一个人。

    这盘棋,才刚开始摆子。

    她舀起最后一个馄饨,正要送进嘴里,却忽然停住了。

    一个乞丐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摊子对面的墙根下。

    那乞丐蓬头垢面,裹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棉袄,怀里抱着个豁了口的陶碗。他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可在顾砚之看过去的那一瞬,他的脑袋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也在看她。

    顾砚之放下铜板,起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她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

    “顾平,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