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作品:《殿前欢》

    顾砚之没有立刻去寻那个乞丐。

    她沿着东街走了半条街,在一个卖梳篦的小摊前停下,借着铜镜的反光,看见那乞丐果然从墙根下站了起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头。那步子虽装得蹒跚,可每次她拐弯,他都恰好能跟上,始终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

    是顾平无疑。

    顾砚之心中稍定,脚下却故意加快了步子。她绕进一条窄巷,又连着拐了两个弯,最后在一间荒废的城隍庙后门停住。

    过了片刻,那乞丐也到了。

    他站在巷口,没再往前,只把手里的破陶碗往怀里一揣,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小姐。”

    顾砚之没回头。

    “起来。”她说,声音低而快,“城里到处都是眼睛。你往后不可再叫我小姐。我是顾砚之,宣城县令。你是我早年收留的仆从,姓顾,叫顾平。记住了。”

    顾平跪在地上,肩头剧烈地颤了一下,随即重重磕了个头:“是。小、小的记下了。”

    顾砚之这才转过身来。

    巷子里光线幽暗,她看清了顾平的模样。比五年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脏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发潮。

    “起来吧。”

    顾平又磕了一下,才慢慢爬起来。他佝偻着腰,站得有些不稳,一只手始终撑着墙,腿脚像是落下了什么毛病。

    顾砚之眉心微蹙:“腿怎么了?”

    “没事,早年在山里摔的。”顾平咧嘴笑了笑,那笑在脏污的脸上显得格外惨淡,“小姐……不,大人不必挂心。小的还能走,能跟得上。”

    顾砚之没说话,只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塞进他手里。

    “去找个地方住下,换身干净衣裳。今晚酉时,到县衙后巷。”

    “是。”

    顾平攥着银子,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儿,眼也不眨地看着顾砚之,像是要把这五年错过的所有东西都从这一眼里补回来。他的嘴唇抖了又抖,最后只哑着嗓子道:“大人长高了。”

    顾砚之喉头一哽,极快地别过脸去。

    “去吧。”

    “哎。”

    顾平用袖子抹了把脸,一瘸一拐地走了。

    顾砚之在巷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才整了整衣襟,从另一边走了出去。

    回到县衙,已近黄昏。

    沈既明还没回来。周主簿倒是早早等在二堂外,手里捧着一叠帖子,脸上的笑堆得比往日更高。

    “大人,这些是今日递进来的拜帖。城东钱家、南街孙家、还有几家大商户,都想请大人赏脸吃酒。大人看……”

    “回了。”顾砚之脚步不停。

    “都回了?”周主簿小跑着跟上,“钱家的老太爷今年快八十了,辈分在宣城数一数二……”

    “那更该回。”顾砚之道,“本官是来给朝廷当差的,不是来给谁家老太爷磕头的。”

    周主簿噎了一下,讪讪地退了下去。

    顾砚之回到后堂,关上门,在窗边坐了。窗外那株老桂树已经落尽了花,只剩枝叶间的雨珠子,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地往下坠。

    她从袖中摸出那半朵莲花佩,握在掌心,慢慢地、慢慢地把玩着。

    顾平来了。

    五年前,就是这个瘸了腿的老仆,把她从教坊司的大火里扒出来,背着她翻了三座山,躲了七天七夜,才逃出京畿。那时候她高烧不退,顾平就背着她走,渴了给她含草叶子,饿了去野地里刨芋头。后来她退了烧,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顾叔,我爹呢?”

    顾平没回答,只把头埋进溪水里,泡了好久。

    她从此不再问了。

    顾平带她回了宣州老家,那里有顾家从前的一门远亲。远亲不肯收留,只给了顾平几贯钱,打发他们走。顾平便带着她在宣州府北边的一个小镇上落了脚。他给人扛活,供她读书。她进了府学,考了功名,改名顾砚之。

    顾平从不问她读书为什么。

    她也从不跟顾平说自己的打算。

    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可那份牵绊,却比任何言语都深。

    夜幕落下。

    酉时,顾砚之从后巷的小门出去。巷子里黑漆漆的,只远处巷口挂着一盏风灯,在风里摇摇晃晃。顾平已经候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脸上也洗干净了,露出一张方正的黑脸。瘦了许多,但精神尚可,只是那腿依旧跛着。

    “大人在宣城,可有落脚处?”顾砚之问。

    “小的在城北码头边赁了间屋,一个人,离得近,好照应。”顾平低声道,“码头那边鱼龙混杂,打听消息方便。”

    顾砚之点点头:“陈有德的船,你查过没有?”

    顾平目光一动:“查了。陈记在码头有七条船,其中两条常年跑润州,不走茶货,只装些箱子。卸货从来不让外人经手,都是陈府自己的家丁搬。小的跟了三个晚上,那两条船每次靠岸,都在下半夜,搬箱子的人鞋底都是干的。”

    下半夜,鞋底是干的。

    顾砚之轻轻“嗯”了一声。

    宛溪河岸边泥泞,下半夜搬货,鞋底不可能不沾泥。鞋底干,说明他们走的是从岸边搭到船上的木板,也说明那些箱子根本没在泥地上落过地。从船到车,从车到库,一路都有人在接。

    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还有一件事。”顾平的声音压得更低,“码头上有个管装卸的小头目,姓赵,外号赵老六,是陈记的耳目。可这人有个毛病,好赌。前几日在城北赌坊输了不少,到处借钱。小的估摸着,可以从他身上下手。”

    顾砚之想了想,道:“先别动他。你继续盯着船,尤其看那两条跑润州的,下次什么时候再开。”

    “是。”

    顾平说完,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顾砚之。

    “这是小的在城南买的桂花糕。大人小时候最爱吃这口。”

    顾砚之一怔。

    纸包还温热,透出油来,散发着甜腻的桂花香。

    她伸手接过来,没有拆开,只低低道了一声:“你有心了。”

    顾平咧开嘴,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笑得满脸褶子。

    “大人说哪里话,小的这条命,都是顾家的。”

    “顾平。”顾砚之忽然唤他。

    “小的在。”

    “你记住,从今往后,你不再欠顾家什么。”顾砚之看着他,目光在夜色里格外清亮,“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若有一天觉得累了,想走,便走。我不拦你。”

    顾平愣住了。

    半晌,他慢慢低下头,声音哑得像从地底下翻出来的:“大人这是嫌小的没用了?”

    “不是。”

    “那是什么?”

    顾砚之沉默了一瞬,道:“我如今走的路,比五年前逃命时更险。你跟着我,会死。”

    顾平抬起头来,浑浊的眼里像被什么点燃了。

    “那便死。”他说,“小的五年前就该死了。能活到今天,已经是捡来的。大人若要我这条命,随时拿去。只要大人别再说让我走的话。”

    顾砚之看着面前这个跛腿的老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只把手里的桂花糕拆开,取了一块,慢慢咬了一口。

    还是从前的味道。

    甜的,腻的,在嘴里化成一团黏糊糊的暖。

    她想起许多年前,父亲下朝回来,袖子里总揣着这样一小包桂花糕。她站在门口等,远远看见官轿拐进来,便提着裙子跑过去。父亲掀开帘子,朝她笑,然后把油纸包递过来。

    那时候的桂花糕,比现在的甜。

    顾砚之闭了闭眼,把翻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

    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哭。

    哪怕是顾平。

    更何况是顾平。

    “回去吧。”她咽下最后一口,嗓音恢复如常,“这几日你跟船可以,别被人瞧出端倪。有急事,来后巷那棵樟树下放三块石头。”

    “是。”

    顾平应了,又磕了个头,才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

    顾砚之独自站在后巷,手里捏着那半张油纸,站了许久。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她回到后堂,刚推开门,便瞧见沈既明坐在她案前,正借着烛火翻看一份东西。

    “回来了?”沈既明头也不抬,语气闲散,像在自己书房里一样。

    顾砚之没理他,径自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

    “你脸色不大好。”沈既明这才抬眼看她,“遇上事了?”

    “没有。”顾砚之喝了一口茶,皱眉,“你怎么进来的?”

    “周主簿放我进来的。”沈既明抖了抖手里的文书,正是顾砚之让他去查的田契存根,“怎么,顾兄这书房,沈某来不得?”

    顾砚之没跟他贫,只道:“查得如何?”

    沈既明把文书往案上一摊,手指点在某一处。

    “顾渚山的茶园,县衙存根少了三页。缺的正是刘有田那块地,以及相邻两片。府衙的存根倒是全的,可府衙那一份上的地契,早在前年就换过一本了。经手人叫孙德贵,是陈有德的一个远房表侄。”

    顾砚之凑过去细看,烛火下,那几页存根的纸色果然与前后不同,墨迹也新得多。

    “能证明是后换的吗?”

    “不能。”沈既明摇头,“造册的人很有经验,用的旧纸,连墨都是仿的前年那批。要不是有几处装订线重新穿过,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也就是说,从文书上查不到铁证。”

    “查不到。”沈既明看着她,“所以,得换个法子。”

    顾砚之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陈有德把地契做得再漂亮,总有一件事做不了假。”

    “什么?”

    “他当年付给刘有田的银子,到底是多少。”顾砚之道,“茶山值多少,官府有价。他付了多少,总有过手的人。刘有田的茶山若是强占,那笔钱就一定有缺口。查银子的来路,比查地契更快。”

    沈既明眼睛一亮:“账房。”

    “不仅是账房。”顾砚之走到窗边,“陈有德的钱,大部分走的是城北的万盛票号。万盛票号的掌柜姓钱,跟陈有德是同乡。查他。”

    沈既明将文书收了,起身道:“我明日去。”

    “你一个人去。”

    “自然。”

    沈既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顾兄,陈有德今晚可没闲着。我回来时路过东街,陈记茶庄门口停了几匹马,看马具是府城来的。”

    顾砚之目光一凝。

    “府城?”

    “嗯,有匹马的笼头上刻着‘宣州府衙’的字样。错不了。”

    沈既明说完,推门走了。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将案上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顾砚之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脊背一寸一寸地挺直了。

    宣州府衙。

    陈有德的手,已经伸到府衙去了。

    那便看看,是他快,还是她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