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作品:《殿前欢》

    宛溪河畔,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顾砚之尚未到码头,便觉一阵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噼啪炸裂的声响和人群的哭喊叫骂。空气里翻涌着焦糊的气味,像有人把整筐的茶叶泼进了火堆里。

    她勒住马,跳下来。眼前是一片混乱。

    三间仓房正在燃烧,火舌从屋顶和窗洞里疯狂地往外蹿,黑烟像一条条扭动的巨蛇,缠着房梁往天上爬。瓦片被烧得裂开,飞溅的火星落在近旁的草棚上,又引燃了两间民户堆放柴火的耳房。几个妇人抱着孩子从屋里跑出来,衣衫不整,有人的头发都被烤焦了半截。

    “救火!快救火!”码头上有人在喊,声音嘶哑。

    可真正在救火的人寥寥无几。

    宛溪河就在眼前,水就脚下,可那些平日里在码头上吃饭的漕丁、苦力、船工,大多站在远处,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有人拎着木桶跑两步,便被旁人拉住,耳语几句,便又缩了回去。

    一个撑着竹篙的老船工蹲在岸边,吧嗒吧嗒抽旱烟,火光映得他那张黝黑的脸忽明忽暗。顾砚之大步朝他走去。

    “老丈,这里的水龙呢?”

    老船工抬头看了她一眼,慢吞吞道:“水龙坏了。早不坏晚不坏,偏今儿个坏了。”

    顾砚之目光一沉。

    “那漕丁呢?码头上的漕丁呢?”

    “漕丁?”老船工朝火场努了努嘴,“那不都在那儿吗?陈家三仓的伙计,个个都抱着脑袋往外跑,没一个去救的。至于其余的人,大人,您瞧瞧这满河面的船,有哪个愿意替陈记卖命?”

    顾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河面上停了少说几十条船,有大有小,船头船尾都站着人,可全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没有一个动的。火光把河面照得通红,那些船工的眼里,映出的不是焦急,而是一种麻木的、带着几分解气的冷。

    陈有德在宣城经营多年,早就把人缘败尽了。

    顾砚之不再多说,转身朝河边最大的一艘官船走去。

    “宣城县衙在此!”她站在岸堤上,用尽丹田之力扬声喊道,“所有在场船只,无论官私,立即调头,泼水救火!凡出力者,本官每人赏钱二十文,当场发放!”

    这一声不大,却借着河风传出去老远。

    船工们先是一愣,随即像被盐撒进油锅般炸开了。二十文不是小数目,更何况是县太爷当众许下的。当下便有十几条小船掉过头来,船工们提着木桶、瓦罐,舀了河水就往岸上泼。有人索性把船上的压舱石搬了,腾出船舱来装水。整个码头像是忽然活了过来,叫喊声、泼水声、水桶撞击声混作一团。

    顾砚之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小捕快道:“去县衙支三十两银子来,要快。就说码头救火用,让周主簿先支后报。”

    小捕快愣了一下:“大人,周主簿怕是不肯……”

    “他不肯,就说我说的,让他自己带银子来。”顾砚之声音冷下来,“若今晚拿不到银子,他这个主簿,明天便不用干了。”

    小捕快一个激灵,拔腿就跑。

    火势在半刻钟后终于被压了下来。

    等最后一股明火被扑灭,三间仓库已经烧塌了两间半。断壁残垣里还在冒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焦味。顾砚之走近了些,蹲下身子,从脚边的焦木中捡起一块未烧尽的茶饼残渣。那茶饼被火烤得卷曲发黑,散发出的味道里,除了茶叶本身的焦香,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茶叶的甜腥气。

    顾砚之将那块残渣捏在指尖,不动声色地收进了袖中。

    她站起身来,扬声问:“谁是这码头的管事?”

    一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跑了过来,衣裳湿了一半,脸上还沾着黑灰:“小人赵老六,是码头管装卸的。这几间仓房,是陈记茶庄租的,平日里主要堆些散茶和空箱。今夜不当值,小的也不知道怎么烧起来的……”

    赵老六?顾砚之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只道:“火最先从哪间仓房起的?”

    “这……小人实在不知,发现时三间仓房已经都着了。”赵老六说这话时眼神飘了飘,很快又垂下去。

    顾砚之看了他片刻,没再追问。

    “所有在场之人,不准离开。沈主簿回来前,把人看住。”她转头吩咐跟在身后的小捕快,“你带两个人,把码头各条出口都守了,有擅自走的,报名字上来。”

    小捕快挺了挺胸:“是!”

    赵老六脸色微微一变,也没说什么。

    顾砚之朝那几间烧塌的仓房又看了一眼。房梁横七竖八地架在灰烬里,像一具被拆散的骨架。她似乎已经看见,这火,是从靠河那间仓房的窗下点起的。因为那扇窗下的灰烬颜色最浅,炭块也最碎。

    她不动声色地绕着火场走了一圈,在靠河那间仓房的后窗下停住了。

    窗框已经烧没了,只剩下半截焦黑的砖墙。墙根处有一小片油渍,已经渗进了泥里,若非蹲下来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顾砚之用鞋尖在那片油渍上碾了碾,抬起来闻了闻。

    桐油。

    烧山用的桐油。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旧帕子,蹲下身,将那片混着桐油的泥土剜起一小撮,包好了,重新收入袖中。

    “大人。”

    一个老船工模样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身后。顾砚之回头,见他手里拎着个破木桶,脸上被烟熏得黢黑,一双眼却极亮。

    “有事?”

    “大人,小的是这码头上撑渡船的,人都叫小的一声齐老七。”老船工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今夜小的收船前,看见陈记一个管事的从仓库后门出来。那人小的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陈府的二管事,叫陈福。他出来后,那后窗下头就冒了烟。”

    顾砚之瞳孔一缩:“你可看得真切?”

    “看得真真切切。小的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直到火起来,才觉得不对。”齐老七说到后头,声音抖起来,“大人,小的不敢乱说,可要是有朝一日要上堂作证,小的……”

    “你现在不必多说。”顾砚之打断他,“今夜你先回去,把今晚的事忘了。本官若要找你,自会让人来请。”

    “是,是。”齐老七如蒙大赦,拎着桶匆匆走了。

    顾砚之站在原地,夜风裹着烟灰从身侧掠过,吹得她衣袍翻飞。

    陈福。

    陈府的二管事。

    她记住了。

    沈既明从顾渚山回来时,已经是后半夜。

    两人在县衙后堂碰面,都是满身狼狈。顾砚之的官服下摆沾满了泥灰,沈既明的袍角被山火燎了一个洞,左袖焦黑了一片。

    “顾渚山什么情况?”顾砚之倒了杯冷茶递过去。

    沈既明接过,一口饮尽,喘匀了气才道:“烧了三片茶园,都是城西茶农的地。火势不大,山上的茶农自己扑灭了。但这事蹊跷得很——最先起火的那片茶园,是刘有田家隔壁孙嫂子的。孙嫂子说,她傍晚看见两个面生的人在茶园外头转悠,还挑着担子,她以为是上山的茶贩,便没在意。”

    “挑着担子?”

    “是。担子两头的筐里,装的是茶籽。”沈既明冷笑,“大秋

    天的挑茶籽上山,不是放火是什么?茶籽油性大,见火就着。那几个茶农追出去半里地,人早跑了。”

    顾砚之沉吟片刻:“顾渚山是茶农的地,陈有德烧他们的茶园,为的是把水搅浑。一旦茶农闹起来,县衙就更被动。明天,不,今天天一亮,陈记的人一定会在城里散布消息,说我顾砚之到任后苛政逼民,茶农走投无路,纵火自焚。”

    “自焚?”沈既明皱眉。

    “放火的人,最后一定会变成‘被县衙逼得活不下去的茶农’。陈有德要的,从来不是跟我讲道理,而是让我在宣城站不稳。”顾砚之走到窗边,推开窗。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凉意。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不是想让我站不稳吗?”顾砚之回头看他,眼里映着窗外微明的天光,冷而亮,“那我们就让他看看,这宣城,到底是谁在站不稳之前,会先摔下去。”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小捕快跑了进来:“大人,府衙来人了!说是带了公文,要见大人!”

    顾砚之与沈既明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请。”

    顾砚之整了整衣裳,大步朝前堂走去。

    府衙来的是个年轻的书办,二十出头,穿着青布吏服,手里捧着一卷盖了朱红大印的公文。他见了顾砚之,躬身一礼,将公文呈上。

    “宣州府衙急件。请顾大人过目。”

    顾砚之接过,展开。沈既明站在她身后,目光跟着扫过去。

    公文写得冠冕堂皇:宣城县近日屡发事端,民怨沸腾,着知县顾砚之闭门自省,自收文之日起,停止升堂理政三日。县中事务暂由宣州府衙派员代行。

    落款处,盖着宣州知府的大印。

    顾砚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无波无澜。

    “知道了。你回去吧。”

    那书办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这年轻县令竟如此平静。他等了一会儿,见顾砚之没有别的吩咐,才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人一走,沈既明便炸了。

    “闭门自省?停止理政?三日期限!这分明是要架空你!”

    周主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张脸白得像纸,两条腿都在打摆子:“大、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府衙的人说,今日午时前就要来接管县务,这、这……”

    顾砚之把公文折好,压在镇纸下。

    “来的人是谁?”

    “郑通判手下的一个推官,姓何。”周主簿道。

    “何推官。”顾砚之重复了一句,唇角极轻地一扯。

    “大人,您不生气?”周主簿小心翼翼地问。

    “气什么?”顾砚之抬眼看他,“府衙代行县务,代的是三日。三日能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可这三天,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

    “做什么?”

    顾砚之没有回答,只对沈既明道:“沈兄,劳烦你跑一趟赵同知府上。不用避人,堂堂正正地去。就说宣城县令顾砚之有一份薄礼,要送与赵同知。”

    沈既明先是一怔,随即会意:“你要让府衙的人知道,你与赵守成有往来。”

    “郑怀安能把陈有德的案子捅到知府跟前,我为什么不能把宣州的水,也搅一搅?”顾砚之走到公案后坐下,慢慢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陈有德不是要三天吗?好。这三天,我们把他的底,连根掀起来。”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宣城的第二场雨,在晨光中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