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作品:《殿前欢》

    雨下到午时方停。

    顾砚之在前堂坐了两个时辰,既没升堂,也没接状。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公案后头,翻看手里一份从户房调来的陈年粮册。册子是前任县令留下的,纸页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得像筛子。她翻得极慢,时不时用笔在纸上记几个数。

    府衙的何推官午时准点到了。

    此人三十来岁,窄脸细眼,穿着半新不旧的绿官袍,身后跟了两个书吏。进门之后,他先整了整衣冠,才朝顾砚之行了个平礼,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笑。

    “顾大人,下官奉府衙之命,前来暂行署理宣城事务。三日之内,便不劳大人操持了。大人只管安心歇息,将养精神。”

    周主簿在一旁听得脸都白了,拼命朝顾砚之使眼色。

    顾砚之却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一般,不紧不慢地合上粮册,抬头道:“何推官来得正好。本官这里有几桩事,正不知该如何回府衙。既然何推官来了,便一并交与你处置。”

    何推官一愣:“何事?”

    顾砚之从案上拿起一叠文书,一份一份摆在桌前。

    “其一,昨夜城北码头大火,三间仓房烧毁两间半。这是当夜具结文书初稿,需由署理人签字用印,并报府衙及按察司各一份。何推官既署理县务,便请先签。”

    “其二,今晨顾渚山茶园多处起火,烧了茶农孙氏、钱氏等三户茶园共约七亩。茶农已来报官,县衙须即刻派人上山勘查,并将勘验文书限时呈报。何推官安排人手便是。”

    “其三,昨日刘有田控告陈记茶庄伪造地契、强占茶山一案,已过堂一次。按律,五日内须再传被告。今日已是第二日。何推官代理县务,这传票用什么措辞、派谁去送,也请一并裁夺。”

    顾砚之一口气说完,语速不快不慢,目光始终落在何推官脸上。

    何推官的脸色,从最初的公事公办,渐渐变成了青白交错。

    签具结文书?这是大火之后上报的责任文书,一旦他签了字,再出什么事,首责就是他。上山勘查?茶山纵火案真凶未明,查得深了得罪陈有德,查得浅了落个渎职。传陈有德过堂?更是个烫手山芋。郑怀安派他来,本意是架空顾砚之,可没想到这年轻县令反手就把三颗钉子钉在了他脚底下。

    “顾大人,这……”何推官笑得比哭还难看,“下官初来,县务尚未熟悉,这些怕是……”

    “何推官方才不是说,要代本官处置县务么?”顾砚之轻声道,“怎么,还没接手,便先推诿了?那府衙派你来,是来吃茶的,还是来当差的?”

    何推官额上冒了汗。

    他到底只是个府衙里熬日子的老油子,平日跟在郑怀安后头作威作福惯了,哪里真办过这样棘手的案子。顾砚之这三份文书,每一份都是实打实的硬差事,推不得,拖不得,办不好更走不得。

    “下官不敢。只是这些事务重大,下官人地生疏,还望顾大人派个熟手协助……”

    “周主簿这些日子不一直跟着吗?何事该找何人,他门儿清。”顾砚之转头看向周主簿,目光里带了几分只有周主簿才看得懂的冷意,“周主簿,你说是不是?”

    周主簿一个激灵,下意识就点了头:“是,是,小的一定好好协助何推官。”

    顾砚之点了点头,重新把粮册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淡淡道:“既如此,便请何推官去忙吧。本官奉府衙命闭门自省,这三日,就不去前堂碍眼了。”

    何推官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灰头土脸地领着人去了。

    沈既明从赵同知府上回来时,已是日落时分。

    他在后堂见了顾砚之,先脱了那件沾了泥的氅衣,往椅背上一搭,才坐下说话。

    “赵守成收了。”

    “收得如何?”

    “你让送的那盒‘顾渚新茶’,他打开来看了。茶饼底下压着的那张纸,他看了足足一炷香。”沈既明压低声音,“你写的那些,当真都是万盛票号的实底?”

    顾砚之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递过去。

    “这些天我暗中让人查的钱万盛在宣城的房产、田产、当铺分号,以及他与郑怀安之间几笔往来银钱的时间节点。没有账册原本,但每一条都有据可查。赵守成只要按着这个去查,万盛票号在宣州一府的生意,就得掉一半。”

    沈既明翻看了一遍,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你这不是在帮赵守成对付郑怀安,你是在给赵守成递刀子,让他去捅陈有德的钱袋子。”

    “陈有德能在宣城横行,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官面上的保护伞,郑怀安;另一样,是银子。万盛票号是他的钱口袋。赵守成与郑怀安争宣州府的肥差不是一天两天了,若能在钱万盛身上撕开口子,郑怀安在府衙便再也抬不起头。赵守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赵守成也不是什么好人。宣州府这几个,没一个干净的。”

    “我知道。”顾砚之端起茶,喝了一口,又苦又冷,“借力打力,本来就不是交朋友。等陈有德倒了,赵守成若还把手伸到宣城来,我再断他的指头便是。”

    沈既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做的这些,当真只是为了一个茶税?”

    顾砚之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的雨又稀稀落落地下了起来。雨丝被风吹着,斜斜地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细。

    “沈既明。”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轻得像雨,“有些事,我眼下不能对你说。不是不信你,而是你知道了,便再也回不了头。”

    沈既明盯着她。

    她的眼睛在烛火里亮得惊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冷水。

    沈既明忽然笑了笑。

    “顾砚之,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回头?”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翻上来的,带着某种一往无前的、近乎执拗的东西。

    顾砚之沉默了许久,才慢慢道:“那便不要问了。时候到了,你自然知道。”

    沈既明不再多言,只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冷茶。他喝了一口,皱起眉:“这茶是昨日的吧?”

    “后宅没有新茶了。”

    “你怎么不早说?我回来时路过西街茶铺,顺手买二两新茶就是了。”

    “没钱。”

    沈既明一口茶差点呛在喉咙里。

    “你是宣城县令,月俸再少,也不至于连二两茶都买不起!”

    “月俸还没发。”顾砚之平静道,“发了先还衙里欠下的柴米钱。”

    沈既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忽然从腰间解下个半旧的荷包,往桌上一丢。荷包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顾兄,借你的。回头从你月俸里扣。”

    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那荷包,伸手拿过来,掂了掂。约莫三四两银子。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有手有脚,又没拖家带口,这几年府学里抄书攒的。”沈既明把茶喝干净了,站起

    身来,“先借你周转,记住,要还的。”

    顾砚之把荷包收进袖中,轻轻“嗯”了一声。

    “多谢。”

    沈既明走到门口,撑起伞,忽然又回头道:“顾兄,有句话我得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了。有时候,让别人帮一把,天塌不下来。”

    说完,他走进了雨里。

    顾砚之独自坐在后堂,听着雨声,忽然觉得袖中那个荷包有些发烫。

    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被人在意,被人看见,被人当成一个也会缺钱、也会需要帮忙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为了翻案而存在的影子。

    她把手伸进袖中,握了握那荷包。

    银子的棱角硌在掌心,细微而真实。

    第二日一早,顾平来了后巷。

    三块石头,摆成个歪歪扭扭的品字形。顾砚之从后门出来时,顾平正蹲在巷尾的墙根下,戴着顶破斗笠,像个避雨的闲汉。

    “查到了。”顾平压低声音,“那两条跑润州的船,明天夜里又要开。这次装货比上次更早,码头上已经在搬了,全是半人高的木箱,外头裹着油布。小的花钱买通了一个扛包的,他说箱子不重,一个人能扛两箱,里头像是一包一包的纸。”

    “纸?”顾砚之瞳孔微缩。

    “是。那扛包的说,有回绳子断了,箱子摔开过一角,掉出来几本薄册子,蓝色封皮,盖着红戳。陈府的家丁当时就把箱子围了,把人打了一顿,还扣了半个月工钱。”

    蓝色封皮,红色戳子。

    那是官府专用册簿的样式。

    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印、私运官册。若陈有德当真在夜里装运官册,那就不是偷税漏税、欺压百姓那么简单了。那是在动朝廷的根。

    顾砚之深吸一口气,问:“箱子从哪条路运到码头?”

    “从城西一个叫大柳巷的地方。那巷子里有陈家的两个仓库,门口日夜有人守着。箱子先在巷子里装上骡车,再盖着油布拉到码头。小的跟了两夜,路线都记熟了。”

    “有后门吗?”

    “有。仓库后头是条水沟,沟边有道窄门,平时关着,只容一人进出。”

    顾砚之点点头:“今晚,你带我去看看。”

    “大人要亲自去?”顾平有些急,“那地方又黑又偏,万一人……”

    “我总要亲眼看看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顾砚之道,“你腿脚不便,只带我到巷口,认个门。其余的事,我自己来。”

    顾平还要再劝,顾砚之已经道:“顾平,我五年前能从长安逃出来,现在就不会死在这条巷子里。”

    顾平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说什么,只道:“那小的去准备几样东西。入夜后,在大柳巷北口等您。”

    “好。”

    顾砚之回了后堂,将从码头拣回的茶饼残渣取出来,放在桌上。油纸包里,那块焦黑的残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那味道,她似乎在哪里闻过。

    是什么?

    她闭上眼,在记忆里翻捡着。终于,在一个极深极暗的角落里,她找到了那种气味的来源。

    五年前的顾府。

    父亲的书房。

    有一回她不小心打翻了父亲案上的一个木匣,里面滚出几卷蓝皮册子,册子上印着红色的官戳。那些册子散发出的,就是这样一股混着纸墨与某种特殊药水的甜腥味。

    顾砚之猛地睁开眼。

    盐引。

    是盐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