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作品:《殿前欢》

    顾砚之赶到宛溪河渡口时,已是三更天。

    渡口一片漆黑,只有岸边一盏破旧的渔灯还亮着,在风里摇晃,像一只将死不死的萤。沈既明从渡口旁的一间草棚下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拿着火把和绳索的汉子,有县衙的皂隶,也有沈既明临时寻来的青壮。火把半明半灭,藏在棚下的阴影里,不走近了根本看不见。

    “来得正好。”沈既明低声道,“船还没到。再晚半盏茶,他们就要顺水过去了。”

    顾砚之将马缰往他手里一丢,快步走到岸边,朝河面望去。

    上游方向,几点暗沉沉的船影正顺流而下。船没有点灯,走得极轻,像几片贴着水面滑行的黑叶。若不是她方才在山上看得仔细,几乎就要错过。

    “几条船?”她问。

    “七条。”沈既明道,“吃水很深,船舱上盖着竹排和渔网。我下午让齐老七混上了其中一条。他说满船木箱,外头裹着油布,搬动时叮当响,不像茶叶。”

    “人安排好了吗?”

    “渡口两端都有人。上游半里处,我让人备了几只装满沙石的小船。你一声令下,就把船沉到河道里,把水路堵死。”沈既明顿了顿,“顾兄,你可想好了。今晚拦了船,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顾砚之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船影,目光在夜色中冷极。

    “沈兄,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一件事。”

    “哪件?”

    “我来宣城,为的是一桩旧事。”她的声音极轻,像被河风托着,飘散在夜色里,“那桩旧事,就是从这宛溪河上的货开始的。五年了,这河上的船,运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又葬送了多少条命。今晚,我不过是要把其中一条船拦下来,看看它到底在运些什么。”

    沈既明沉默了一息,道:“好。那便拦。”

    船队渐近,顾砚之不再多言,转身朝身后的人打了几个简单的手势。

    那手势旁人看不懂,沈既明却像早已练过许多遍。他朝草棚下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十几个汉子立即无声地散开。火把全熄了,只留几根闷燃的火折子在掌心暗处,像一排藏在夜里的兽眼。

    沈既明自己带了五个人,沿河岸朝上游摸去。顾砚之则带其余人留在渡口,隐在岸边几棵老柳树后。

    夜风贴着河面吹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气味。对岸的芦苇丛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有许多人在耳语。顾砚之背靠柳树干,闭了闭眼,将呼吸放得又轻又长。

    她在心里数着。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船队最前面那条船的船头,已经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在缓缓移动。船没有挂灯,船工们用竹篙点着水底,动作极轻。若是在白日,旁人看来,这不过是几艘夜渔归来的小船。可顾砚之看得清楚,那些船吃水极深,船身几乎贴着水面,绝不是什么渔舟。

    就在此时,上游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是沈既明他们凿船的声音。

    紧接着,河道中央的水流声变了。那些装满沙石的小船一艘接一艘沉入水中,横七竖八地卡在河道最窄处,像几道暗夜里长出来的铁齿。

    片刻后,上游第一条大船的船头率先撞上了沉船。

    船身猛地震了一下,像是撞进了一头伏在水里的巨兽口中。

    “咚!”

    闷响顺着水面传来,连顾砚之脚下的泥土都跟着颤了颤。

    紧接着便是压低的惊呼和碰撞声。船篙断裂,船身横斜,后面几条船来不及收势,一条接一条地撞上来。木船挤在一起,船舷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船工们慌了,有人慌忙点灯,有人大喊停船,有人连竹篙都掉进了河里。

    “怎么回事!”

    “前头有船!撞上了!”

    “快停!停船!要撞了!”

    火把在河面上陆陆续续亮了起来,把整段河道照得忽明忽暗。顾砚之看准时机,朝身后一挥手,带着几人从柳树后闪出,翻身上了渡口旁一条早已备好的小舟。

    沈既明已从上游赶回,带着几个皂隶跳上船来。众人抄起竹篙,一齐朝河道中央划去。

    顾砚之站在船头,手中高举那份盖着观察使大印的手令。火把的光映在她身上,将那件半旧的官袍照得如同血染。

    “宣城县衙办案!所有船只听令,立即靠岸,接受盘查!”

    她的声音被河风送出去,清冽而冷厉,像一柄剑贴着水面飞出。

    河面上的骚动停了一瞬。

    紧接着,最前面那条船的船舱里钻出个人来。身形瘦长,嗓音尖利,正是曹管事。他像是刚被人从铺上叫起来,头上还歪着顶软帽,脸上的睡意与惊恐绞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

    “哪里来的官差!大半夜拦船,可有牌票?”他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朝顾砚之喊,“这是陈记的货船,跑润州的!若耽误了商期,你们县衙赔得起吗!”

    顾砚之冷冷地看着他。

    “曹管事,前夜玉屏山,你跑得很快。”

    曹管事脸色骤然一变,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你……顾砚之!”

    “认得本官便好。”顾砚之将手令往前一展,“江南东道观察使衙门手令在此:宣城县令顾砚之,有权调取、查封陈记茶庄在宣城、润州两地的车船仓货。若有抗命者,以拒捕论处。”

    “观察使手令?”曹管事尖声道,“我们陈记与观察使衙门素有往来,怎么没听宋大人提过!”

    “那你现在听见了。”顾砚之一跃上了大船船头,短棍已在手中。那棍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像她藏在骨血里的狠戾,终于露了出来。

    “靠岸。”她说,“违者,沉船拿人。”

    曹管事后退一步,左右张望。他手下有七八个船工,个个也拿着篙和桨,却没人敢先动手。观察使衙门的手令,陈有德再横,也没教过他们怎么应对。

    顾砚之转向那几人,声音陡然拔高:“都听好了!本官只查货,不累及无辜。现在放下船篙,束手配合,今晚之事不究。谁若敢帮陈有德抗命,便与主犯同罪!”

    船上一片死寂。

    片刻后,船尾一个年纪稍长的船工先丢了篙,蹲下身去,把头埋进臂弯里。他声音发着抖:“小的只是撑船的,什么都不知道……大人饶命。”

    有人先动了,其余人便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纷纷丢下家什,抱头蹲到船舷边。曹管事面如土色,还想说什么,被沈既明一个箭步上前,反拧了胳膊按在船板上。

    “曹管事,别动。”沈既明笑得斯文,手上却极紧,“你这胳膊,再动一下,我可不保它还能用。”

    曹管事吃痛,整张脸都扭了起来,嘴里兀自骂道:“沈既明!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陈员外不会放过你们!”

    “放心,他很快就会来陪你了。”沈既明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根粗麻绳,三下五除二将曹管事捆了个结实。

    船队被逼到岸边,七条大船在渡口靠了岸。沈既明带人掀开其中一条船的油布,撬开最外头的木箱。火把照进去,满舱都是码放整齐的木箱。箱子里,蓝皮红戳的册子一摞一摞,在火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顾兄,这边!”沈既明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带着难以抑制的震动。

    顾砚之走下船舱,在舱口停了一停。一股熟悉的甜腥气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让她作呕。她定了定神,走到那口被撬开的木箱前,蹲下身,随手取出一本册子,翻开。

    纸页薄而韧,在火把下微微透光。她只消一眼,便知这是朝廷发往各盐场的官盐引。引面盖着户部盐法司的印,可那印文的边角却有些发毛,像是从雕版上拓印下来的,而非户部原印。

    “假的。”她低声道。

    沈既明凑过来:“你确定?”

    “户部盐引,每一张都有骑缝编号。真假之辨,全在这编号的刀法上。这几页的编号笔画发钝,印泥太匀,不是户部原印。”她将册子递给他,“这是陈有德自己刻的版,印出来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

    “拿着假盐引,去各盐场领盐。领出来再转手倒

    卖,一本万利。”顾砚之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船舱里层层叠叠的木箱,声音冷得像河面上的夜风,“只要这批货到了润州,润州码头就有等着接货的人。货钱两清,银走万盛票号,再分到各人头上。陈有德不过是个当中转手的,真正的大头,在润州、在府衙、在那些不愿露面的人手里。”

    “顾砚之!你少血口喷人!”曹管事在岸上挣扎着喊道,“这些货,是我家员外自己的!跟观察使衙门无关!跟府衙也无关!”

    “有关无关,堂上自有分晓。”顾砚之目光下移,落在他仓皇无措的脸上,“带回去。我要活的。”

    沈既明一挥手,几个皂隶将曹管事五花大绑,拖到岸上。

    顾砚之重新走上船头。

    河风猎猎,吹得她官袍乱飞。她望着那一条条被火把照亮的船舱,望着舱中那一箱箱假盐引,心中涌动的不只是快意。

    五年了。

    父亲当年,就是查到了这样的东西。

    然后,他死了。

    她爹没做成的事,她今晚做成了一半。

    可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她慢慢蹲下身,用手按住船舷。那木头被夜露打湿了,又凉又糙,硌得掌心生疼。她却没有松手,反而越按越紧,像要从这船身上抓出什么来。

    “顾兄。”沈既明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我没事。”她说。

    嗓音有些哑,但很稳。

    沈既明没有戳穿她。他只是将一件外袍轻轻搭在她肩上,低声道:“夜凉,别病了。明日还不知要打多少硬仗。”

    顾砚之没有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上游的沉船已经被船工们一点一点拖到了岸边。那几艘装满假盐引的船被重新固定,每一条船头都插上了火把。火光倒映在宛溪河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红。远远看去,像河面上开出了一片灼目的花。

    “沈兄。”顾砚之望着那片光,忽然道,“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这船里的东西,会把我们拖进更大的旋涡里。”

    沈既明站在她身后,也望着那河面上的光。

    “从我在琼林宴上多看了你一眼开始,我便没想过能全身而退。”他说,“顾砚之,这趟浑水,我蹚定了。”

    顾砚之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像河上浮起的水汽,还没成型,便被风吹散了。

    天将明时,渡口的动静惊动了半个宣城。

    早起的渔人、路过的货郎、赶早市的菜农,都看见了那七条被火把照得通亮的货船,看见了船头站着的官差,看见了岸上被捆成一团的曹管事。

    消息像长了腿,半炷香的工夫便传遍了全城。

    陈记茶庄里,陈有德一夜未眠。

    当第一个家丁跌跌撞撞跑进来,把渡口的事告诉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对文玩核桃“咔”的一声,被他生生捏碎了一颗。

    “七条船,都让姓顾的拦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低又黏,像一条在暗处吐信的蛇。

    “是……是。曹管事也被抓了。咱们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废物。”陈有德将碎核桃渣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他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只困在笼中的兽。

    “去,把郑通判请来。”他忽然停下,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天亮之前,叫他从府衙带人过来。就说宣城县令私调民船,劫持商货,栽赃诬陷,引发民变。让他带兵来。”

    “带兵?”

    “对,带兵。”陈有德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我倒要看看,顾砚之那几根县衙的破棍子,挡不挡得住府衙的兵。”

    那家丁领命去了。

    陈有德重新坐回椅中,闭上眼,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扶手。

    “顾砚之,你既然要玩大的,那便别怪我心狠了。”

    窗外,天边已经泛出一线鱼肚白。

    宣城最凶险的一夜,才刚过去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