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作品:《殿前欢》 天光初透时,宣城北门涌入了一队人马。
当先那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青袍玉带,神情肃穆,正是宣州府通判郑怀安。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府衙兵丁,人人腰挎单刀,手擎火把,马蹄声踏碎了清晨街巷的宁静。有起早的百姓听见动静,从门缝里往外看,见这阵势,纷纷缩了回去,连窗板都不敢推得太响。
队伍直奔宛溪河渡口。
顾砚之早已得到了消息。报信的皂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大人,郑通判带兵来了!说咱们私调民船、劫持商货,要查封渡口,还要拿您问话!”
沈既明脸色一沉,朝渡口四周的皂隶和青壮扫了一眼。他们人虽不少,可多是普通百姓,真对上府衙的兵,未必撑得住。
顾砚之正在船头清点从舱中搜出的假盐引。她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问:“郑怀安带了多少人?”
“二十来个,都带着刀。”
“现在到哪儿了?”
“快到渡口了,至多还有半盏茶的工夫。”
顾砚之将手中册子放下,站起身来。河风将她的发尾吹得微微扬起,晨光从东边山脊上漫下来,给她的侧脸镀了一层冷白。她抬眼朝城北方向望去,目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把火把都灭了。”她道,“所有船,维持原样。曹管事先押进渡口草棚里,派人看住。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准放人。”
“那郑通判来了怎么办?”沈既明问。
“我去迎他。”顾砚之回头看他一眼,“你就留在这里,替我把好这七条船。若有人敢靠近,不必客气。”
沈既明与她对视一瞬,点头:“好。你一个人去?”
“还有周主簿和两个皂隶。”顾砚之整了整官袍,“官面上的事,人多反而坏事。”
她说着,已经朝渡口外走去。
郑怀安的马队到渡口时,顾砚之已站在道旁等候。她身后只有周主簿和两个衙役,三人脸色发白,像霜打过的茄子。周主簿不停擦汗,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求哪位神佛。
郑怀安勒住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面上的怒意几乎不加掩饰,两撇短须都微微翘了起来。
“顾砚之!你好大的胆子!”
“郑通判何出此言?”顾砚之神色平静,像在问今日天气。
“何出此言?”郑怀安冷笑,从袖中甩出一张纸来,在半空中展开,“宣州府衙接到陈记茶庄连夜递来的急报,说你假借官府之名,私调民船,拦截商货,还当众绑了陈记的管事!怎么,你闭门自省三日,便自省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来了?”
顾砚之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去接。那纸在晨风里哗哗作响,像一只要咬人的白鸟。
“郑通判口中的‘民船’,是指这七条满载假盐引的私船吗?”她问。
“什么假盐引!你这分明是恶意构陷!”郑怀安声音拔高,像是故意要让四周的人都听见,“陈记茶庄的茶船往来润州多年,从未出过差池。你一个新来的七品县令,查案不走正途,偏要趁夜拦船、私设公堂,还拿着什么观察使手令招摇撞骗!本官今日来,便是奉宣州知府之命,要你立刻放人放船,随我到府衙说明白!”
“说明白?”顾砚之淡淡一笑,“郑通判要下官说明白,不必去府衙。就在这渡口,下官便可以说得明明白白。”
她转过身,朝那七条船的方向一指。
“这七条船,舱中之物,郑通判可愿亲眼看一看?”
郑怀安脸色微变,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船被整齐地泊在岸边,油布掀开了一角,木箱露在外头,箱中的蓝皮册子清晰可见。他虽早有准备,可亲眼看到那些东西,眼角还是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这又能说明什么?几本旧册子,谁知是不是你让人放进去的!”
“郑通判,你且看清楚了。”顾砚之走到最近的一条船边,从箱中取出一本册子,回身走到郑怀安马前,将册子高高举起,“这是户部盐法司的官盐引,每一本都有骑缝编号。下官方才已差人清点过,这一船之数,便不下千册。七条船加起来,三千余册。郑通判该不会说,这些都是陈有德自己写了玩的吧?”
“你……”郑怀安一时语塞,面上青白交替。
“还有。”顾砚之不等他发作,继续道,“昨晚拦船之时,船工曹某及赵某等七人,皆已签字画押,证明这些木箱系从城北大柳巷陈记仓库装船,目的地是润州码头。船工们还交出了陈记签发的‘夜间行船’腰牌。郑通判若是不信,可以亲自问话。”
“那些船工分明是被你威逼利诱!”
“大人多虑了。”顾砚之将册子收入袖中,神色依旧平静,“下官昨夜请他们来,是让他们看了箱中之物。看完之后,他们自己跪下来画押的。郑通判,陈有德给他们的那点工钱,还不足以让他们把命搭进去。”
郑怀安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他原以为带兵过来,顾砚之会慌,会退,会服软。可这年轻县令不但不退,反而把假盐引摆在他眼前,把船工的供词也甩了出来,一步步将局面拉回到“查案”的正轨上。
他若硬来,便是包庇私运官引;他若退去,陈有德那一关便过不了。
正僵持间,渡口外又响起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看去,见晨雾中行来两骑,当先一人宽额方颐,穿一件半旧的褐色武官服,腰间别着刀,神情冷峻,一身风尘仆仆的狠劲。
郑怀安看清那人面孔,脸色骤变。
赵守成。
宣州府同知赵守成。
他怎么会来?
赵守成翻身下马,先朝顾砚之点了点头,才把目光转向郑怀安。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像沙石磨刀,又糙又硬:“郑通判,府衙的公函,没有同知署印,你也敢带兵出城?谁给你的胆子?”
郑怀安额上终于见了汗。
“赵同知,此案乃知府大人亲口交代……”
“知府大人交代你带兵拿人,可有手令?”赵守成打断他,往前逼近一步,“若有,便拿出来。若没有,你私调府兵、越权行事,本官今日便可摘了你的乌纱,将你押回府衙!”
郑怀安张了张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半天发不出声来。
赵守成也不看他,只转向顾砚之,语气稍缓:“顾大人,本官听闻你昨夜在宛溪河截获了大量伪造盐引。此事干系重大,府衙不能无人出面。本官受宣州知府之命,前来与你交接此案。”
顾砚之看着他,心中雪亮。
赵守成哪里是奉知府之命?他这是收到沈既明递去的消息,连夜从府城赶来,要借着这个案子,把郑怀安彻底踩下去。他嘴里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每一步都在摘郑怀安的刀。
但这把刀,她借得起。
“赵同知来得正好。”顾砚之侧身让开一步,“七条船,三千余册伪引,人证物证俱在。下官便将此案正式移交府衙。只是有一点——案发在宣城,伪引的源头也极可能就在宣城。下官身为宣城县令,无法置身事外。赵同知既要接管,下官愿全力协助。”
赵守成点头:“自然。”
郑怀安被晾在一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刚想开口,赵守成已经挥了挥手:“郑通判,此处已是案发现场。你先回府衙,将今日带兵出城之事自行向知府大人说明。若大人觉得无碍,本官便不追究了。”
郑怀安如遭雷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狠狠一甩袖,打马而去。
他带来的府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领头人都走了,纷纷跟上。
赵守成这才重新看向顾砚之,眼中多了几分打量,也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兴味。
“顾大人,好手段啊。”他低声道,“陈有德的货在宣城几年了,历任县令没一个敢碰。你到任不到一个月,便把人赃并获。这份功劳,真是让人眼热。”
“功劳是朝廷的,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顾砚之同样压低了声音,不疾不徐道,“赵同知若不接手,这案子也轮不到下官独占。倒不如由赵同知主持,宣城协助,早日将陈有德及其党羽绳之以法。到时候,朝廷论功行赏,赵同知自然拔得头筹。”
赵守成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顾大人,你这个人,真是后生可畏啊。”
顾砚之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手。
他拍得亲热,眼中的冷意却一分没少。
顾砚之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案子已经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但它也还没有真正脱离她的掌控。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尘的官袍,又抬头望向天色。
太阳终于从山脊后头跳了出来,把宛溪河照得金光粼粼。
宣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