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
作品:《殿前欢》 赵守成接手渡口之后,动作极快。
他带来的几个随从都是积年的老吏,办事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七条船上的木箱便被逐一清点、登记、封存。每口箱子都用府衙的封条贴了,押上赵守成的私印,再搬到渡口旁一间临时征用的仓房里。赵守成亲自在仓房门口落了锁,钥匙揣进自己怀里,这才拍拍手,朝顾砚之走过来。
“顾大人,此案既已移交府衙,这些物证便由本官带回去。你这里留一份清单,你我各执一半,往后对得上。”
“自然。”顾砚之将方才亲手抄录的一份清单递过去。那清单上,每一口箱子的编号、位置、开箱时的状态都记得清清楚楚,连箱角有磕碰的痕迹都注了。
赵守成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这份清单做得太细了,细到旁人想从中做手脚都找不到缝隙。他收了清单,放入袖中,又看了顾砚之一眼,笑道:“顾大人做事,当真是滴水不漏。本官在府衙这些年,还没见过哪个县令能把案卷做得这么齐整的。”
“下官在府学读书时,山长教导,凡事预则立。”顾砚之答得不卑不亢。
赵守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翻身上马,带着人押着曹管事和那几口箱子走了。
人走之后,渡口一下子空旷下来。
顾砚之站在岸边,目送赵守成的队伍消失在城北方向的晨雾里。河面上,那七条空船还泊在原处,船头的火把已经熄了,只余一缕缕白烟袅袅地散在风里。
“顾兄。”沈既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一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热粥,“先吃点东西。”
顾砚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粗米熬的,没放什么佐料,却热得烫嘴。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借这一碗粥的温度,把身体里最后那点凉意逼出去。
“赵守成把东西都带走了。”沈既明低声道,“你当真放心?”
“不放心。”顾砚之将粥碗搁在岸边的石头上,望着河面,“可我方才若不放,赵守成便会疑我。他疑我,我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那批假盐引……”
“赵守成不会把它交到府衙去。”顾砚之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既明脸上,“他会先拿在自己手里,看看这东西到底能撬动谁。等他觉得价码够了,才会决定往上报,还是不报。”
沈既明脸色微变:“那他若是不报,将案子压下来怎么办?”
“不会。”顾砚之摇头,“他既然来了,便是看中了这个案子背后的东西。赵守成和郑怀安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抓住郑怀安勾结奸商的把柄,他不会轻易放过。他现在拿着那批假盐引,就像拿着个烫手的火炭,扔也不是,揣也不是。他得找人商量。”
“找谁?”
“找比他更怕这件事曝光的人。”顾砚之看着沈既明,目光幽深,“郑怀安倒了,陈有德就没了官面上的靠山。可陈有德背后,还有一条线通着润州。赵守成要动陈有德,必须先探润州那边的口风。所以他会等,等那边的反应。”
“那我们呢?”
“我们不等。”顾砚之转身朝渡口外的路走去,“赵守成去找他的路子,我们做我们的事。沈兄,你立刻回县衙,将昨夜渡口的事写成文书,一式三份,送宣州府衙、送润州观察使衙门、送按察司。三份都要用急递,不能落下一处。”
沈既明会意:“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批假盐引已经被府衙接手了。赵守成想压,也压不住。”
“不止。”顾砚之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过头来,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将她的脸藏在阴影中,只有那一双眼睛亮得清楚,“我要让润州那边知道,宣城的局面已经收不住了。陈有德这颗子,不是他们想保就能保得住的。”
“你是要逼润州那边先动?”
“对。”顾砚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河面上的风,“宋明远想让我当刀,那我就当刀。可刀出鞘之后,砍向哪里,就不全由他做主了。”
沈既明看着她,沉默了一瞬,随后点了点头,转身朝县衙方向快步走去。
顾砚之独自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
她没有立刻回去。她需要在这条空荡荡的河岸上,把脑子里所有的线再理一遍。
陈有德的假盐引被截了。曹管事被抓了。郑怀安被赵守成逼退了。案子从她一个人的手里,变成了一桩宣州府衙的案子。表面上看,局面在往好的方向走。可她心里清楚,真正危险的,是那个还没露面的敌人。
五年前,父亲查到了什么?宋明远在这桩案子里,到底是主谋,还是其中一环?那批假盐引背后的“真正大头”,又藏在什么地方?
这些问题像几根纠缠在一起的丝线,她拽着一头,另一头却怎么也够不着。
她忽然停下脚步。
河岸边的乱石堆里,有一块石头不太对劲。
她蹲下身,将那块石头搬开。石下压着一小片撕碎的纸角,被露水打湿了,发皱发黄。她把纸角捡起来,凑到眼前细看。纸片上只有半个字,写的是“顾”。</
p>顾砚之的心猛地一缩。
她认得那笔迹。
是顾平的。顾平不识字,可他会画几笔简单的记号。这半个“顾”字,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写法,歪歪扭扭的,可笔画顺序跟旁人不一样。
顾平昨晚没有跟着他们来渡口。顾砚之让他留在城里养伤。
他怎么会在这里留下东西?
她将纸角收进袖中,加快脚步朝城里走。路过城北那间豆腐铺时,她拐了进去。铺子里的女人正在灶前忙活,见她进来,先是一惊,随即朝里间努了努嘴。
“人刚醒,闹着要起来呢。”
顾砚之推开里间的门。顾平靠坐在床头,一条腿裹着厚厚的布,脸色还苍白着,见了她,挣扎着要下地。
“别动。”顾砚之按住他。
“大人,昨晚……”顾平喘着粗气,声音嘶哑,“昨晚小的在城里,看见有人从陈记后门出来,往城西走了。小的跟了一段,那人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口有辆马车等着。小的不敢靠近,只看见车帘上绣着个字。”
“什么字?”
“润。”
顾平攥着被角,眼中像烧着一团火:“大人,陈有德的人,昨晚就已经把消息传到润州去了。那马车走得急,车辙很深,车里装的不是人,是东西。”
“什么东西?”
“小的不知道。可那车往南走了,走的是官道。”顾平的声音发紧,“大人,他们比你还快了一步。”
顾砚之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容极淡极短,转瞬即逝,却被顾平看得清清楚楚。
“大人笑什么?”
“我笑陈有德太急了。”顾砚之站起身来,将袖中那张碎纸角放在顾平枕边,“他急着报信,急着求援,急着让润州那边动手保他。可他忘了——急则乱,乱则错。他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给我看,我若还不接,岂不是对不起他这份大礼?”
“大人的意思是……”
“顾平,你好好养伤。”顾砚之整了整衣襟,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她推门出去。
外面,宣城的街巷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挑水的、开铺子的,人来人往。顾砚之走在其中,步子不急不缓,像任何一个赶着去衙门当差的年轻官吏。
没人看得出她心里正在翻涌什么。
润州那边,要来人了。
她得在那人来之前,把宣城这一局,彻底做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