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作品:《殿前欢》

    润州来的人,比顾砚之预想的更快。

    第二日午后,一顶青呢小轿在十几名带刀护卫的簇拥下进了宣城。队伍不张扬,却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轿子在县衙门前停下,轿帘掀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身量中等,面皮白净,蓄着一把修剪得极齐整的短髯。他穿着五品文官的绯色官袍,腰间系着素银带,通身上下干干净净,连靴面都没沾上多少泥。

    顾砚之得了消息,已在县衙门口等候。她只带着周主簿和两个皂隶,站得笔直。

    来人上前一步,笑容温和:“顾大人,久仰。在下江南东道观察使衙门副使陆秉文,奉宋大人之命,特来宣城协办陈有德私运官引一案。”

    顾砚之心里一沉,面上却礼数周全:“陆副使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里面请。”

    陆秉文笑着摆了摆手:“不急。宋大人有句话,让本官先带给顾大人。”

    “大人请讲。”

    “宋大人说:顾大人年轻有为,但查案一事,牵涉甚广,切莫操之过急。宣城的事,如今既是观察使衙门督办了,顾大人便可稍稍歇歇手,让上面的人来料理。”陆秉文说着,目光在顾砚之脸上不轻不重地停了一瞬,“宋大人的原话是——‘船要靠岸,不能老在浪尖上’。”

    顾砚之垂眼,躬了躬身:“下官明白。宋大人体恤下情,下官感激不尽。”

    陆秉文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举步进了县衙。

    他带来的人很快便接管了渡口仓房的看守。赵守成留在宣城的两个书吏被客气地请回了府衙,说是“案子既由观察使衙门督办,府衙便不必再费力了”。赵守成的人前脚刚走,陆秉文的人后脚便贴上了观察使衙门的封条。

    动作之快,像是早就安排好了。

    顾砚之站在二堂的窗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沈既明站在她身后,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脸上的神色极不好看:“他这是明着接管,暗着压案。假盐引一旦落到观察使衙门手里,下一步就是‘证据不足’‘另有隐情’‘尚需详查’。”

    “让他压。”顾砚之道。

    沈既明急了:“让他压?那我们这半个月白干了?”

    “谁说是白干?”顾砚之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清亮,“赵守成带走了曹管事和船工的口供,县衙留了一份。那批假盐引虽然被陆秉文封了,可他封得住东西,封不住消息。润州那边来人接管的消息,此刻正在宣城的大街小巷里传。陈有德被查了,郑怀安被逼退了,观察使衙门派了副使来宣城——这些事,每一件都比假盐引本身走得更远。”

    沈既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案子已经被架到明面上了。陆秉文就算想压,也要顾忌外头的风声。”

    “不止要顾忌风声。”顾砚之走到案边,翻开一份今早送来的邸报抄本,“陆秉文来宣城的事,按察司已经知道了。我前日发出的那三份急递,其中一份已经到了按察司佥事韩敬同手里。韩敬同这个人,你知道的——他与宋明远面和心不和。陆秉文在宣城待得越久,韩敬同就越想伸手进来看看。”

    沈既明眼中渐渐亮了起来:“所以你故意没有拦着陆秉文接管,因为陆秉文接得越快,韩敬同就越坐不住。”

    “陆秉文以为自己是在压案,其实他是在替我们把火烧得更旺。”顾砚之合上邸报,目光幽深,“沈兄,你立刻去一趟按察司在宣州的派出衙门。不必多说什么,只把陆秉文接管渡口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记住,要说给韩敬同的心腹听,不要找旁人。”

    “你要借韩敬同的刀?”

    “韩敬同的刀,我一直都备着。”顾砚之淡淡道,“陆秉文在宣城待得越久,那把刀就越快出鞘。”

    沈既明领命去了。

    顾砚之独自坐在二堂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案面。陆秉文的到来,打乱了她原本的节奏。她原计划在渡口截住假盐引后,迅速将案情呈报上去,借赵守成和韩敬同两方之力,在观察使衙门反应过来之前把事情做大。可宋明远反应太快,陆秉文来得太急,硬生生从她手里把案子抢了过去。

    不过,抢走未必是坏事。

    案子进了观察使衙门的手,宋明远便再不能置身事外。一旦按察司介入,宋明远若还想保陈有德,就得跟韩敬同正面撕破脸。而这,正是顾砚之求之不得的。

    她需要宋明远动。宋明远不动,她永远看不清他在这盘棋里到底坐在哪个位置。

    入夜时分,陆秉文差人来请她,说在驿馆设了便宴,请顾大人务必赏光。

    顾砚之去了。

    驿馆的宴厅不大,陈设却颇为考究。陆秉文换了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显得随和了许多。席上只有两人对坐,四碟小菜,一壶温酒。陆秉文亲自给她斟了一杯,笑道:“顾大人不必拘束。本官奉宋大人之命来协办此案,往后与顾大人共事的日子还长,先熟络熟络。”

    顾砚之接过酒杯,只沾了沾唇便放下:“陆副使客气了。下官年轻,办案经验不足,往后还要请陆副使多多指点。”

    “指教不敢当。”陆秉文饮了一口酒,慢悠悠道,“本官在观察使衙门待了六年,见过不少案子。像顾大人这般年纪轻轻,就敢碰陈有德这根硬钉子的,还是头一个。”

    “下官不过是尽本分。”

    “本分?”陆秉文放下酒杯,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顾大人,本官说句交心的话。你查陈有德,查得太急,也太深了。有些事,不妨慢慢来。有些东西,看见了也当没看见,这才是做官的福气。”

    顾砚之抬眼看他。

    陆秉文面上仍笑着,那笑容温和得像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可顾砚之分明看见,他眼底深处,是一片

    极凉的清醒。

    这个人,是替宋明远来做说客的。

    但他未必只是在做说客。他方才那句话里,有一丝极隐晦的提醒——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他在说陈有德的案子,又不全在说陈有德。

    顾砚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喉却辣。

    “陆副使的教诲,下官记下了。”她放下酒杯,声音平稳,“只是有一件事,下官想不明白,想请陆副使指点。”

    “你说。”

    “陈有德一个茶商,为何能在宣城横行多年,连府衙的通判都成了他的亲家?”顾砚之直视着他的眼睛,“他手里那些假盐引,又是从何处学来的样式?下官查过,那批假引的骑缝编号,与五年前江南盐税案中缴获的假引,刀法如出一辙。”

    陆秉文端酒的手顿了一瞬。

    那停顿极短,短得几乎看不出。可顾砚之看见了。

    “五年前的旧案,与今日之事未必相干。”陆秉文很快恢复了神色,“顾大人,查案最忌先入为主。”

    “陆副使说得是。”顾砚之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天色不早了,下官告辞。”

    陆秉文没有留她。他只坐在原处,目送她出了宴厅,脸上的笑容才慢慢地、慢慢地收了下去。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顾砚之……”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颗没熟的果子。

    驿馆门外,夜风扑面。

    顾砚之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这一顿饭,她吃得比打仗还累。陆秉文的话里有话,每一句都像在试探她到底知道多少。

    而她最后那一问,是故意的。

    她在赌。赌陆秉文会把那句话带回润州去,赌宋明远听到“五年前”三个字,会有所反应。

    她得让宋明远先动。

    他不动,她永远看不见他的底。

    顾砚之回到县衙后堂,推门进去时,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包桂花糕。

    油纸包着,用细细的麻绳扎好,和当年父亲从袖子里掏出来的,一模一样。

    顾砚之拿起那包桂花糕,翻过来看了看。油纸底下,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是顾平歪歪扭扭的字。

    “大人,小的在城西看见郑怀安进了陈府后门,半夜才出来。小的记了他走的哪条巷子。”

    顾砚之攥着那张纸条,站在桌前,很久没有动。

    桂花糕的甜香从纸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她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然后她拆开油纸包,取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

    甜的。腻的。和从前一样。

    可她的嘴里,只剩下苦涩。

    明天,她要去城西那条巷子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