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 28 章
作品:《殿前欢》 顾砚之回到县衙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换了身干净官服,对着镜子用冷水敷了敷眼下的青黑,将那枚写着“陆。润州。盐仓”的纸片用油纸包好,藏进了贴身衣袋的最深处。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案前,将陈有德案的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提笔写了一份结案呈文。
呈文写得很短。陈有德于府衙大牢内畏罪自缢,人证物证俱在,仵作验尸已毕,请宣州府衙、观察使衙门会衔结案。
她将呈文抄了三份,一份送府衙,一份送驿馆陆秉文处,一份留档。然后她叫来周主簿,让他亲自送去驿馆。
周主簿接过呈文时手都在抖,嘴唇嚅了嚅,到底没敢问什么,捧着文书便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陆秉文便来了。
他来得很快,脚步也比往日急了几分。进了二堂,他接过顾砚之递来的结案呈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眉头微微拧着。
“陈有德死得倒快。”
“昨夜亥时尚好,今早辰时便没了。下官已经验过,确认是自缢。”顾砚之平静道,“陆副使若不信,可亲自去府衙大牢查验。”
陆秉文将呈文放下,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捉摸不透的东西。他沉默了一阵,忽然问:“陈有德死前,可留下什么话?”
“没有。牢头说他一夜安静,什么也没说。”
“牢里看守的两个,人呢?”
“赵同知已经把他们收押了,待查清是否有失职之责,再行发落。”
陆秉文“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在二堂里踱了两步。他今日穿着官服,腰间那枚墨玉伏虎坠随着步子轻轻晃荡。顾砚之坐在案后,目光在那枚玉坠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既如此,”陆秉文停住脚步,“此案便算结了。本官今日便回润州复命。顾大人,陈有德一死,宣城这滩水总算清了。往后你好自为之。”
“多谢陆副使。”
陆秉文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顾砚之,有句话本官临走前想送给你。”
“大人请讲。”
“宋大人让我带给你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故人之女,他乡相遇,本该照拂。”陆秉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可你有没有想过,若那故人当年没有死,他如今会是什么处境?”
顾砚之没有回答。
陆秉文也没有等她回答,大步走了出去。
轿子起轿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越来越远。顾砚之独自坐在二堂里,将陆秉文最后那句话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若那故人当年没有死。
一个已经入狱待死的罪臣,若没有死,还能活着,意味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下狱之后,所有涉案人犯都在同一年结案。可结案的卷宗里,父亲的结局是“病故狱中”。那具尸体被顾平偷偷运出来的,是一具焦尸。母亲是自尽,可尸体烧得面目全非。顾平当年说她母亲“拼死运出”,可她从来没有细想过,一具烧焦的尸体,怎么确定就是母亲?
如果母亲没有死呢?
顾砚之猛地站起身,在案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她不能胡思乱想。母亲若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她?可如果母亲死了,那具焦尸又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个问题暂时搁下。
陈有德死了,陆秉文走了,宣城的局面表面上平静了下来。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韩敬同带着假盐引北上,最多再有几天,刑部那边的消息就会传回来。到那时,宋明远若还不动作,就意味着他已经放弃了陈有德这颗子。可若他动作了,那才是真正危险的开始。
她现在要做的,是在宋明远动手之前,把润州那条盐仓的底摸清楚。
当日午后,顾砚之去了城北豆腐铺。
顾平已经从润州回来了,正在铺子后头换药。他腿上的伤好了大半,走路虽还微跛,却不再需要拄杖。见顾砚之进来,他连忙起身。
“沈主簿那边怎么样?”
“沈主簿找到了那座盐仓。”顾平压低声音,“废弃多年,仓门锁得严实,但他绕着仓库走了一圈,发现仓墙根下有一道极窄的排水暗渠。暗渠口子虽小,人钻不进去,可沈主簿说,渠底有极新的泥痕,像是有人最近才掏过。”
“有人还在用那座仓库?”
“像是。沈主簿在附近蹲了两天,发现每隔两三夜,就有一辆骡车从润州城南门出来,绕到盐仓后头,停一阵便走。车上是空箱子,可去的时候箱子是满的。”
顾砚之沉吟片刻:“他把东西运出来,运到哪里去?”
“沈主簿跟过一回,那车进了润州城,最后停在一处宅子后门。那宅子姓孙,主人叫孙德贵。”
孙德贵。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顾砚之的记忆里。她曾在父亲留下的锦囊里见过这个名字。那锦囊里只有一张字条,上面写了十几个名字。孙德贵就是其中一个。
“沈既明现在人在哪里?”
“还在润州,住在城北一间小客栈里。他说让大
人放心,他暂时安全。但润州城里最近多了些眼生的人,在码头和盐仓附近转悠,像是在找什么。”
“找沈既明?”
“像是。”
顾砚之在豆腐铺的后院里站了一会儿,将前前后后的事在脑中串了一遍。沈既明找到了盐仓,找到了孙德贵,润州便有人开始留意他。这说明盐仓和孙德贵背后的人,已经嗅到了危险。
她必须让沈既明尽快撤出来。
“顾平,你还能不能跑一趟润州?”
“能。”
“你去找沈既明,让他不要再查盐仓了。告诉他,陈有德死了,陆秉文已经回润州,宋明远可能很快会清理门户。让他带上所有查到的东西,立即回宣城。”
“那孙德贵呢?”
“孙德贵动不得,一动就打草惊蛇。”顾砚之顿了顿,“可盐仓里若还有东西,必须想办法弄清楚。”
顾平想了想:“大人,小的在润州时听说一件事。那座盐仓虽已废弃,可润州转运使司的旧档里,还留着它的地契和仓图。仓图上有暗道和暗格的位置,若能把那张仓图弄到手,里面有什么,不用进去也能看个大概。”
“仓图在哪?”
“转运使司的库房。如今转运使司并入了观察使衙门,旧档便封存在观察使衙门的后库里。”
顾砚之沉默了。
观察使衙门的后库。宋明远的地盘。
要拿那张仓图,比登天还难。
可若不拿,润州那条线的关键证据,就永远摸不到。
她想了很久,终于开口:“顾平,你去润州,先找到沈既明,让他撤出来。仓图的事,我来想办法。”
顾平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顾砚之站在豆腐铺的后院里,望着头顶阴沉的天空,慢慢将攥紧的手松开。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印子。
她想到了一个人。
陆秉文。
他腰间那枚墨玉伏虎坠,与宋明远腰间那一枚一模一样。他说“有些人想保你”。他替宋明远传了那句话,又在最后问她“若那故人当年没有死”。
这个人,也许并不完全是敌人。
至少,他不全是宋明远的人。
顾砚之回到县衙后,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陆副使:润州盐仓之事,下官已知。故人之女,愿闻其详。宣城县令顾砚之。”
她将信封好,差了一个可靠的皂隶,追去润州。
这封信,赌的是陆秉文肯不肯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