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 29 章

作品:《殿前欢》

    信送出去三天,没有回音。

    顾砚之并不意外。陆秉文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接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她把信送出去,本就是在赌。赌赢了,多一条路;赌输了,也不过多一个敌人。横竖她在润州那条线上,已经没有多少退路可走。

    这三天里,宣城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有德的死在城里传了几日,便渐渐冷了。百姓们照旧过日子,码头照旧卸货,茶市照旧开张。只是陈记茶庄东街的总号,门上贴了府衙的封条,再没有开过。陈有德的几个儿子分了家产,有的去了外地,有的闭门不出。偌大的家业,树倒猢狲散,比顾砚之预想的更快。

    周主簿倒是忙了起来。陈有德案结了,县衙里积压的状纸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从前不敢告陈家的,如今都来了;从前被陈家压着的,如今也来了。刘有田的茶山地契案重新开了堂,顾砚之判他胜诉,地归原主,陈记茶庄在城西的几处茶山也一并退还了原主。消息传出去,宣城百姓拍手称快,连着几日都有人往县衙门口送菜送柴,说是给顾大人补身子。

    顾砚之一样没收,全退了回去。

    第四天傍晚,顾平从润州回来了。

    他这回走得更急,进门时满头大汗,腿上的旧伤又有些发作,走路一瘸一拐。顾砚之扶他在后堂坐下,递了碗水。顾平灌了两口,喘匀了气才开口。

    “沈主簿撤了。小的在润州城北那间客栈找到他时,他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他说润州城里多了好些眼生的人,都是往盐仓和孙德贵宅子方向转的。他不敢再待,便跟着小的连夜出了城。”

    “他人在哪?”

    “在城北豆腐铺歇着。他带回来不少东西,说要当面交给大人。”

    顾砚之立刻起身去了豆腐铺。

    沈既明坐在铺子后头的小屋里,比走时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太好,但精神还足。他面前摊着一堆纸片和几张撕下来的簿册页角,全是这些日子在润州记下的东西。见顾砚之进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带倦意的笑。

    “顾兄,你让我查的三件事,我只查成了两件半。”

    “先说第三件。”

    “陆秉文六年前在润州转运使司当过两年书办,后来调到观察使衙门。他的旧档里,有一份景和二年的考绩评语,是宋明远亲笔写的,上面有四个字:明敏可用。那一年宋明远刚升了观察使,便把陆秉文一起带走了。这两人确实是旧交。”

    “还有呢?”

    “孙德贵也查到了。”沈既明将一张纸递过来,“此人原是润州转运使司的库吏,专管盐引存根。景和三年,润州转运使司并入了观察使衙门,孙德贵便辞了差事,说是回乡养老。可他没回原籍,一直留在润州,住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那座宅子虽不起眼,可宅子里养着十几个仆役,比润州知府的宅子还气派。他的银子从哪来的,没人说得清。”

    顾砚之接过那张纸,上面记着孙德贵宅子的位置、周边地形、以及沈既明蹲守两日观察到的进出人数和时辰。记得极细,连宅子后门那条巷子的宽窄都注了。

    “那半件呢?”

    “仓图没拿到。”沈既明叹了口气,“我摸进观察使衙门后库的外围看了两趟,后库的门锁是特制的,比寻常铜锁复杂得多。我没敢动手,怕惊动了人。”

    “你没动手是对的。”顾砚之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陆秉文已经回润州了,观察使衙门这几天一定加紧巡查。你若动手,正好撞在刀口上。”

    “那仓图怎么办?”

    顾砚之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你见到那座盐仓了?”

    “见到了。在城北一片荒地里,离运河半里地。仓房占地很大,但年久失修,屋顶塌了半边。我在外面绕了两圈,发现仓房东墙根下有一道暗渠,渠口被乱石堵着,可石头缝里有新土,像是有人最近搬开过。”

    “暗渠通向哪里?”

    “我顺着暗渠往北摸了一段,发现它从盐仓底下穿过,一直通到运河边一个废弃的码头下面。”

    顾砚之的瞳孔微缩。

    “你是说,那座盐仓有一条地下通道,直通运河?”

    “像。暗渠的尺寸比寻常排水沟宽得多,足够一个人弯腰通过。而且渠壁上有凿痕,像是被人拓宽过。”

    顾砚之站起身,在小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一条从盐仓直通运河的暗道。如果有人要私运东西,从运河码头进暗道,运进盐仓,再从盐仓的暗渠运出去,完全可以避开水陆两路的关卡。陈有德在宣城码头被截的那批货,若走的也是这条路,那就说明润州那座盐仓,是整条线的枢纽。

    盐引从盐仓进来,再分运到各处。假引在外面流通,真引在仓里囤着。五年下来,那座仓库里到底存了多少东西,没有人知道。

    “顾平。”她转过头,“你明天再去一趟润州。不进城,只在城北盐仓外围盯着。不要靠近,只看。看有没有骡车进出,看有没有人从暗渠口出入。记下时辰、方向、人数,别的什么都不要做。”

    “是。”

    “沈

    兄,你留在宣城。陈有德死了,陆秉文走了,可宋明远不会坐视。他若动手,很可能从宣城这边先来。你替我盯着县衙周围的动静,尤其是陆秉文走后留在宣城的那几个人。”

    沈既明点头。

    安排完之后,顾砚之独自回了县衙。

    入夜之后,她坐在后堂的案前,铺开一张白纸,将从沈既明处得来的所有信息在纸上画成了一幅图。润州的盐仓、孙德贵的宅子、宣城的码头、陈记的仓库、城西大柳巷的暗点,还有宋明远的观察使衙门,每一个点都用线连起来。那些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蛛网,中心在润州,四周的触角伸向四面八方。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图的中心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

    谢。

    陆秉文说过,五年前韩敬同查盐税案,查到一半被一个姓谢的人截了胡。那个姓谢的人,如今是内阁首辅。

    谢恒。

    如果润州这条线的尽头是谢恒,那所有的事情都说得通了。父亲当年查到了润州,查到了假盐引,查到了宋明远和孙德贵。再往上查,就查到了谢恒。谢恒截了案子,杀了父亲,把一切压了下去。五年后,顾砚之从宣城入手,重新挖出了这条线。陈有德死了,假盐引起了,韩敬同北上了。

    可谢恒还在。

    他在京城,坐在内阁首辅的位子上,等着所有人把消息送到他面前。

    顾砚之将那张图折好,压在案上的镇纸下面。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把手伸到京城去的人。而她身边,暂时没有这样一个人。

    但秦敬之在湖州。

    她忽然想起那个老人的回信。那封信简短极了,可字里行间透出的东西,绝不止一个致仕县令那么简单。他在宣城守了三年,他认得父亲的私印,他主动留下记号。他知道的,一定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也许,他等的不只是她。

    顾砚之提笔,又写了一封信。

    这一次,她写得比上一封更短。只有一行字:谢恒可动否。若可,如何动。

    她封好信,叫来一个可靠的皂隶,让他连夜送往湖州。

    信送出去后,她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漆黑的夜色。宣城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沙沙作响。她忽然觉得,自己走的路,越来越窄了。可窄路上,偏偏有光。

    那光很远,很暗,像是从一条长长的隧道的尽头透出来的。

    她朝着那个方向走。

    哪怕隧道里全是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