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 30 章

作品:《殿前欢》

    秦敬之的回信在第五日黄昏到了。

    送信的是一个湖州口音的老仆,白发苍苍,走路却极稳。他将信送到县衙门口,只说了一句“我家老爷差小的来”,便转身走了,连回信都不等。顾砚之拆开信时,手指有些凉。信很短,笔迹与上一封相同,苍劲中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写的人费了很大的力气。

    信上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谢恒可动。

    第二行:动之者,不在朝堂,在边关。

    第三行:你父亲当年留了一手。他死之前,把一份证据托给了一个人。那人如今在西北军中。

    顾砚之将信看了三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进铜盆时,她坐在案前,久久没有动。秦敬之说的“西北军中”,她不知道指的是谁。父亲从未提过在军中有什么故交。可秦敬之不会无缘无故写这一行字。父亲留了一手,那证据托给了一个人。那个人能动谢恒,说明他的官阶不低,至少能在朝中说得上话。

    她忽然想起陆秉文那日离开宣城时说的话——“若那故人当年没有死,他如今会是什么处境?”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她不敢去想的可能。如果父亲当年没有死,如果那份证据还在,如果那个人一直在等,等一个替父亲翻案的人出现……

    顾砚之按住胸口,将那半朵莲花佩攥在掌心。

    不急。

    她还有更近的事要做。

    两日后,顾平从润州回来了。他带来的消息比预想的更急。那座废弃盐仓里,近日频繁有骡车进出,几乎每夜都有。装货时箱子从暗渠运进盐仓,再从盐仓后门运出,走的是运河北岸一条极偏僻的小路。顾平跟了两夜,发现那些骡车最终都消失在润州城北一片宅子后头。那宅子的主人,正是孙德贵。

    顾砚之听完,心里有数了。孙德贵不是这盘棋的终点。他只是个管仓库的,把假盐引从润州运到各处,再收银子回来。真正的大头,还在上面。可上面那条线,她现在够不着。

    她需要秦敬之口中那个“在西北军中的人”。

    就在她琢磨怎么托人去找这条线时,润州来了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陆秉文写的,但送信的人是陆秉文身边的随从。那随从将信递到她手里,一个字没说便走了。信很简短,只有一行字:三日后,润州城北,盐仓外三里,运河渡口,有人等。带你的玉佩去。

    顾砚之将信翻了两遍,纸上没有落款,可字迹她不陌生。是陆秉文的字。他在宣城时批阅卷宗,她见过他的笔迹。

    他没有回她那封“愿闻其详”的信。可他约她见面。

    顾砚之没有立刻决定去不去。

    她将信放在案上,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陆秉文约在盐仓外见面,说明他知道盐仓的事。他让她带玉佩去,说明他知道她身上有玉佩,甚至可能知道那玉佩上的秘密。他是宋明远的人,可他说过“有些人想保你”。他腰间那枚墨玉伏虎坠与宋明远的那一枚一模一样,这本身就说明他离那条线很近。

    他在试探她,还是在帮她?

    顾砚之想了很久,终于做了决定。

    去。

    她得去。润州那条线,是她查父亲旧案的关键。陆秉文是唯一一个主动递出消息的人。哪怕这是个陷阱,她也得踩进去看一看。

    三日后,顾砚之到了润州。

    她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灰蓝布衫,头发束得简简单单,看着像个跑码头的年轻账房。腰间挂着个不起眼的布袋,布袋里揣着那半朵莲花佩、短棍、竹哨,以及一把小刀。她腰里还缠了条细麻绳,是顾平硬塞给她的。

    润州城北,运河渡口。

    渡口不大,岸边停着几条渔船,船头晒着渔网,船家在棚下打盹。顾砚之站在渡口的石阶上,等了一刻钟,没有看见人。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一片芦苇荡边。芦苇已经枯了大半,苇花在风里飘得像雪。

    忽然,芦苇丛后头闪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普通的灰布短打,头上戴顶旧毡帽,可他一抬头,顾砚之便认出了那双眼睛。

    陆秉文。

    他没有穿官服,没有戴冠,甚至把胡子也刮了,乍一看像个跑船的汉子。可他的步态、他的眼神,瞒不过顾砚之。

    “顾大人果然来了。”陆秉文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胆子不小。”

    “陆副使约我来,我若不来,岂不是辜负了大人的一番心意。”

    陆秉文没有接她的调侃,只朝芦苇荡深处走了几步,示意她跟上。顾砚之跟着他穿过一片泥泞的河滩,走到一座废弃的渔棚下。棚子四面透风,可位置极隐蔽,从外头根本看不到里面有人。

    “我长话短说。”陆秉文靠着棚柱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宋明远要动手了。”

    “什么时候?”

    “快了。韩敬同带着假盐引进京,消息已经传到了润州。宋明远本想在刑部批文下来之前,把陈有德的案子彻底抹平。可韩敬同走得快,他没来得及。如今案子已经递到了刑部,宋明远便只剩下一条路——把所有事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

    “陈有德已经死了。”

    “对。可陈有德死了,宣城却还有人活着。你是原办,沈既明是副手,刘有田是苦主,齐老七是证人。这些人,都是隐患。”陆秉文的目光幽深,“宋明远若要自保,最干净的办法,是让这些隐患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顾砚之的心沉了下

    去。

    “你告诉我这些,是替宋明远传话,还是替你自己?”

    陆秉文沉默了一息。

    “都不是。”他说,声音低了些,“我替五年前一个人传话。那个人临死之前,曾托人给我带过一句话——若有一日顾家后人找上门来,帮她一把。”

    顾砚之猛地抬眼看他。

    陆秉文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扁平的玉坠。那玉坠与他在宣城腰间系着的那枚墨玉伏虎不同,通体雪白,温润如脂。他将玉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朵莲花。

    和她的那半朵一模一样。

    “你父亲托给西北军中那个人的东西,其中一半已经辗转到了我手里。”陆秉文的声音极轻,“另一半,还在那个人手上。你拿着玉佩去找他,他会见你。”

    “那个人是谁?”

    “西北经略使,裴仲安。”

    顾砚之将这个名字在脑中翻了一遍。裴仲安,西北经略使,正三品。她曾在邸报上见过这个名字,是当朝为数不多手握兵权的外臣。他驻扎西北多年,极少回京,与朝中各方势力都保持着距离。

    “你父亲当年查盐税,查到了一条线通往京城。可他没有查完便被人按住了。他把剩下的证据分作两份,一份托给了秦敬之,一份托给了裴仲安。”陆秉文将玉坠收回怀中,“裴仲安等了五年,等的就是你。”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师父是裴仲安旧部。临死之前,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我。”陆秉文的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宋明远身边待了六年,替裴仲安盯着他。宋明远不知道我的底细,只当我感激他的提拔。这六年,我什么都没做。直到你来了。”

    顾砚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宋明远让你来宣城,是为了压案。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若不在了,你父亲留的那份证据就永远递不到裴仲安手上。裴仲安没有证据,便动不了谢恒。”陆秉文看着她,“谢恒不倒,宋明远便不会倒。宋明远不倒,我在润州这六年,便白待了。”

    顾砚之终于明白了。

    陆秉文从来就不是宋明远的人。

    他是裴仲安埋在润州的一根钉子。六年了,他等的就是有人从宣城这边,把那条线重新撕开。

    她站起身,将那枚莲花佩从布袋中取出,放在掌心。

    “三日后,宣城会有一批人出事。”陆秉文最后道,“宋明远派的人已经到了宣城城外,今夜便会动手。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顾砚之攥紧了玉佩,转身便走。

    陆秉文在她身后低低说了一句。

    “顾砚之,告诉裴仲安,钉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