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 31 章

作品:《殿前欢》

    顾砚之几乎是跑着回到润州城门口的。

    她的马寄在城北一间骡马店里,取马时手都在抖。来不及多想,翻身上马便朝宣城方向疾驰。从润州到宣城,官道快马加鞭也要大半日。她一路上几乎没歇,只在半途一处驿站的井边给马饮了水,自己灌了两口凉水,又继续赶路。

    天色渐渐暗下来,官道两旁的树影被拉得又长又薄,像一张张伸向路面的黑手。她的脑子比马蹄转得更快。陆秉文说宋明远的人今夜会动手。今夜。她在润州耽搁了太久,回去时恐怕已是深夜。若那些人先到了,沈既明一个人未必撑得住。

    赶到宣城城外时,城门已经关了。

    顾砚之没有叫门。她绕到城北,从一处矮墙翻了过去。墙头碎瓦割破了掌心,她咬着牙不吭声,跳下墙,沿着小巷朝县衙方向疾奔。

    县衙后巷,她远远便看见顾平守在巷口那棵老樟树下。顾平手里拄着竹杖,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一听见脚步声便猛地转过头来。

    “大人!”

    “人呢?”

    “沈主簿在里头。方才来了几个人,在县衙周围转了两圈,沈主簿认出其中一个是郑怀安从前的随从。他们没进来,但也没走远。沈主簿把衙里的人都叫起来了,在前院守着。”

    顾砚之快步进了后堂。沈既明正站在堂中,手里握着一把从皂隶那里借来的腰刀。见她进来,他松了口气,随即皱起眉:“你手怎么了?”

    顾砚之低头一看,掌心一道血口子正在往外渗血。她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翻墙蹭的,不碍事。”

    “润州那边什么情况?”

    “陆秉文是裴仲安的人。”顾砚之来不及细说,只将最关键的事挑出来,“裴仲安是西北经略使,父亲当年把证据托给了他。宋明远今夜要动手,目标是你、我、刘有田、齐老七,一个都不能少。”

    沈既明脸色一变:“刘有田和齐老七都在城南。刘有田的铺子临街,齐老七住在码头边上,若是夜里有人摸过去……”

    “所以我回来了。”顾砚之扫了一眼堂中的人。周主簿缩在墙角,脸色发白;几个皂隶握着水火棍,手都在抖。她沉声道:“周主簿,你带两个人去城南刘有田家,把他叫起来,带到县衙来。不要走大路,走后巷。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带上地契和所有文书。”

    周主簿嘴唇哆嗦着应了,领着两个皂隶从后门溜了出去。

    “顾平,你去码头找齐老七。他若不在家,就去码头船棚里找。找到人,直接带回来。若路上遇着生人,不要硬拼,绕路走。”

    顾平二话不说,拄着竹杖便消失在夜色里。

    “沈兄,你带剩下的人守前院。把大门闩死,后门也堵上。若有人叫门,不管是谁,都不许开。”

    “你呢?”

    顾砚之走到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匣中放着她这些日子整理的所有卷宗副本、陈有德案的结案呈文抄本、以及那枚从陈有德囚衣中取出的纸片。她把匣子抱在怀里,走到后堂角落那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幅旧山水,她将画摘下,露出后面一块活动的砖。她把木匣塞进墙洞,将砖复原,又把画挂回去。

    “我守后墙。”她说,“后墙矮,最容易翻进来。”

    沈既明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将腰刀往腰间一别,大步朝前院去了。

    夜越来越深。

    顾砚之站在后堂的窗前,将短棍握在右手中,掌心那道血口子被棍身一压,疼得她眉心微蹙。她没有换手,只是攥得更紧了些。疼痛让她的脑子格外清醒。

    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能听见前院沈既明压低的吩咐声,皂隶们挪动桌椅堵门的闷响。更远处,城里的更鼓敲了三下。

    三更。

    就在此时,后墙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踩在了墙根的枯叶上。

    顾砚之屏住呼吸,将身子贴在窗后的暗影里。

    墙头上慢慢探出一个黑影。那人动作极轻,像条蛇一样从墙头滑下来,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紧接着,第二个黑影跟着翻了过来。

    两个。

    顾砚之没有动。她在等。

    那两个黑影贴着墙根朝后堂摸来。经过窗下时,顾砚之听见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是外地口音。她听不太清,但那个词她听清了——“姓沈的在前头”。

    他们的目标确实是沈既明。

    可他们走错了方向。后堂通往前院的月门被沈既明从里面闩死了,这两个人到了月门前,推了两下没推开,便转身朝后堂来了。

    顾砚之在心里数着他们的步子。

    五步,四步,三步——

    她猛地推窗,短棍横扫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正抬脚迈上台阶,冷不防一根短棍迎面劈来,正中面门。他闷哼一声,仰面栽倒,后脑勺磕在石阶上,再没动弹。后面那个反应极快,拔刀便朝窗口劈来。顾砚之侧身闪开,刀锋擦着她的肩头划过,将窗框劈掉一块。她借着闪身的动作矮下去,短棍扫向那人膝盖。棍头击

    中膝弯,那人单膝跪地,手中的刀也脱了手。

    顾砚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起身一记肘击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眼前一黑,歪倒在地。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

    她蹲下来,在那两人身上摸了摸。一个腰间别着短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一只展翅的鹰。她将短刀收进袖中,又在那人怀里摸出一块腰牌。腰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润州”二字,背面是一串编号。

    观察使衙门的腰牌。

    顾砚之将腰牌攥在手里,站起身来。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有人在喊:“开门!府衙急报!陈有德案有变,赵同知请顾大人速去!”

    顾砚之冷笑了一声。

    又来一批。

    她将腰牌收好,快步朝前院走去。沈既明已经站在院中,手里握着刀,朝大门方向扬了扬下巴:“叫门的。”

    “别开。”顾砚之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今夜叫门的,一个都不要信。”

    “后墙那边怎么样?”

    “进来两个,都放倒了。”

    沈既明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肩头那道被刀锋划破的口子上,眉头拧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只将腰刀握紧了些。

    “顾兄,你说今夜会有多少人?”

    “宋明远既然动了手,就不会只来一批。”顾砚之转过身,望着前院那扇被敲得砰砰响的大门,声音极冷,“他要么不动,要动便是斩草除根。”

    “那我们怎么办?”

    顾砚之没有回答。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铜腰牌,放在掌心掂了掂。

    “沈兄,你说赵守成若知道宋明远派人夜袭宣城县衙,会怎么想?”

    沈既明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赵守成与郑怀安争了多年,与宋明远也从未真正一条心。今夜若让他知道宋明远的人越过了府衙,直接在宣城动了手,赵守成绝不会善罢甘休。这里是宣州府的地界,宋明远的手伸得太长了。

    “谁去送信?”

    “我去。”顾砚之将腰牌收好,“你留在这里,守住县衙。不管外头叫门的是谁,一概不开。若天亮我还没回来,你就带着刘有田和齐老七,从后巷撤走,去湖州找秦敬之。”

    “顾砚之——”

    “沈兄。”她打断他,回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厉害,“这一局,我不能输。”

    沈既明沉默了一息,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天亮之前,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