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 32 章
作品:《殿前欢》 顾砚之从县衙后巷翻出去时,外头正下着细密的秋雨。
雨不大,却冷得刺骨。她将短棍贴在袖中,沿着一排矮墙朝府衙方向疾走。宣城的街巷她已经烂熟于心,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堵墙矮能翻,哪扇门夜里不闩,她闭着眼都能走。今夜她选了最短的一条路,从城隍庙后的窄巷插过去,直通府衙后街。
走了约莫半刻钟,她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巷口处,有几个人影在雨幕中晃动。那些人没有打灯,挤在墙根下,像一堆搬家的蚂蚁。其中一个正低声说着什么,口音与方才翻墙那两人一模一样。
顾砚之蹲在一只倒扣的破水缸后面,屏息听着。
“府衙那边也去了人。顾砚之若去报信,正好一并拿了。”
“几个?”
“三个。都是好手。”
顾砚之心里一紧。宋明远的人分了路,一路去县衙,一路去府衙。去府衙那三个,是冲着赵守成去的。赵守成今夜若被宋明远的人按住了,宣州府的天就塌了一半。
她必须比那些人先到。
顾砚之没有继续走原路。她退回去,绕了一条更远更偏的小道,穿过一片菜地,从府衙后墙外的水沟边摸过去。府衙的后墙比县衙高得多,可水沟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枝干斜探过墙头,粗壮得能站人。
她攀着柳树爬上墙头,翻身落入府衙后院。
后院静悄悄的,只有一间偏房里亮着灯。那是赵守成平日批阅公文的书房。顾砚之快步走过去,隔着窗缝朝里看。赵守成坐在案后,身上还穿着白日的官袍,面前摊着一份文书,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没写。他的眉头拧得极紧,像是被什么事困住了。
顾砚之抬手敲门。
赵守成猛地抬头:“谁?”
“宣城县令顾砚之,有急事求见。”
门很快开了。赵守成站在门内,脸上满是警觉。见真是顾砚之,他的神色松了一半,随即又绷了起来:“顾大人深夜来此,出了什么事?”
“宋明远的人到了宣城。”顾砚之进门之后,反手将门关上,压低声音将今夜的事飞快说了一遍。从陆秉文在润州约见她,到宋明远派的人夜袭县衙,她一句没瞒,连同那枚从偷袭者身上搜出的铜腰牌一并放在了赵守成案上。
赵守成拿起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几乎铁青。
“这是观察使衙门的腰牌,编号在三百号以内。这种腰牌只发给宋明远的亲随护卫。”赵守成将腰牌重重拍在案上,“宋明远的手伸到我的地界上来了!”
“赵同知,宋明远今夜要灭的口,不止是我和沈既明。”顾砚之看着他,“你也是他的眼中钉。陈有德死在府衙大牢里,你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也是第一个验尸的。若你站出来说话,陈有德的死因便压不住。宋明远不会留你到天亮。”
赵守成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从墙上摘下一柄刀,拔出来看了看,又“呛”地合上。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两个亲随推门进来。
“传我的话,府衙所有当值的兵丁,立刻集合。带上家伙,跟我去宣城县衙。”赵守成的声音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又粗又硬,“谁慢一步,拿军法论处。”
亲随领命飞奔而去。
赵守成转过身,看着顾砚之:“顾大人,今夜你我并肩。若宋明远的人还在宣城,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顾砚之点了点头。
府衙的兵丁集合得极快。不到一盏茶工夫,二十几个兵丁已经在前院列队,手里的火把将雨夜照得通红。赵守成翻身上马,顾砚之骑了匹府衙的备用马,两人带着兵丁朝宣城县衙方向疾驰。
赶到县衙门前时,那扇门已经被撞得摇摇欲坠。七八个黑衣汉子正合力用一根粗木桩撞门,旁边还站着几个人,像是在放风。门内传来沈既明和皂隶们死命抵住的闷响,夹杂着叫骂和棍棒相击的声音。
赵守成二话不说,拔刀便冲。
“府衙赵同知在此!所有人等,放下兵器,跪地待缚!违者格杀!”
二十几个兵丁一拥而上,火把将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那些撞门的黑衣人猝不及防,被府衙兵丁围住,几个想跑的,被长枪逼了回来。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七八个人便被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县衙大门从里面打开,沈既明探出头来,满头是汗,左臂上又添了一道新伤。看见顾砚之和赵守成站在外头,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刀往地上一丢。
“你再不来,我就真顶不住了。”
顾砚之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伤得重吗?”
“皮外伤。”沈既明摆了摆手,随即压低声音,“后巷那两个还没醒。刘有田和齐老七都到了,在后堂坐着。”
顾砚之点了点头,转身朝赵守成走去。
赵守成正站在那些被捆住的黑衣人面前,一个一个地翻看他们的面孔。他的脸色在火光中阴晴不定,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大人,你过来看。”
顾砚之走过去。赵守成指着其中一个被捆得最紧的黑衣人,那人垂着头,一言不发,可他的耳朵后面有一道极明显的疤痕,像是被火烧过的。
“这个人我
见过。”赵守成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是郑怀安的表弟,姓鲁,一直在润州替郑怀安跑腿。”
顾砚之蹲下身,将那人的脸抬起来看了看。那人不躲不闪,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嘴角甚至微微翘了翘。
“顾大人,别来无恙。”
顾砚之松开手,站起身来。
“赵同知,人赃并获。明日一早,你写折子,我写呈文,连同腰牌、兵器、人犯口供,一并递送按察司和刑部。宋明远今夜做的这事,够他喝一壶了。”
赵守成看着她,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顾砚之,你当真要把宋明远拉下来?”
“不是我拉他。”顾砚之转过身,望着雨夜中府衙兵丁的火把将整条街照得通红,声音极轻,“是他自己走到了悬崖边上。今夜的事,只是最后一推。”
赵守成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
“好。明日一早,我写折子。”
雨渐渐小了。
天边最暗的夜色已经开始褪去,露出一线极淡极淡的灰白。顾砚之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府衙兵丁将那些人犯一个一个押走,火把的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肩膀上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掌心的血口子被雨水泡得发白。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将短棍收回袖中,闭上眼。
“顾兄。”
沈既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水是刚从灶上烧的,冒着白气,递到她面前时烫得她指尖一缩。
“喝了。”
顾砚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淌下去,把胸腔里所有的冷意都冲淡了一些。
“沈兄。”
“嗯?”
“我们赢了第一局。”
沈既明站在她身边,望着天边那线越来越亮的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是啊。可后面还有第二局,第三局。”
顾砚之没有接话。
她只是将那碗热水慢慢喝完,把碗搁在门边的矮凳上,然后转身朝后堂走去。
后堂里,刘有田和齐老七挤在角落里,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周主簿缩在另一头,嘴里念念有词。顾平拄着竹杖站在门边,见她进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豁牙。
“大人。”
顾砚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堂中的人。
“都活着?”
顾平笑得更开了:“都活着。”
顾砚之点了点头,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将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那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