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 39 章
作品:《殿前欢》 大朝会那日,天还没亮,长安城便醒了。
朱雀大街上全是往皇城方向去的轿子和马匹,穿朱着紫的官员们从四面八方汇入承天门前的广场。五更鼓响过三遍,宫门大开,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入内。六百余人鸦雀无声,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靴底踩在砖面上的闷响。
裴仲安站在外臣队列的最前面。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金带,那枚墨玉伏虎坠悬在身侧,随着步子轻轻晃动。他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中放着那本簿册、父亲的亲笔信、以及顾砚之从宣城带来的全部证据。
周鹤年站在内阁队列中,位置仅次谢恒。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紫色官袍,头上的乌纱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昨夜没有睡。那封附议的折子揣在袖中,纸角已被他攥得发皱。
谢恒站在最前面。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蟒袍,腰缠玉带,须发梳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首辅惯有的从容。他偏过头,与身旁的几位阁臣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位阁臣连连点头。
钟鼓齐鸣,景和帝升殿。
天子今年五十有二,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容清瘦,眼下微青,像是夜里没睡好。他扫了一眼殿下的群臣,照例问了几句年成和边关的事,几位重臣依次出列回话。朝会进行到一半时,裴仲安出列了。
“臣裴仲安,有本启奏。”
谢恒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裴爱卿有何事奏来?”景和帝的声音从殿上传来,不高不低。
裴仲安将手中木匣举过头顶:“臣所奏之事,关乎五年前一桩冤案。景和三年,户部侍郎顾廷章因江南盐税案获罪,满门抄没。臣查得实证,此案系有人伪造证据、构陷忠良。请陛下重审此案,还顾廷章一个清白。”
满殿哗然。
谢恒转过身来,目光从裴仲安脸上扫过,又落在他手中那只木匣上。他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却先一步响起来:“裴经略,此案乃五年前圣上亲笔批定的铁案。你仅凭一面之词便要重审,未免太过轻率。况且这等大事,理应先经内阁票拟,你何故越级直奏?”
“因为内阁不会让这份折子递到御前。”裴仲安声音平稳,目光直视谢恒。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撕破了朝堂上那层薄薄的体面。
谢恒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殿上景和帝却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裴爱卿,你说你查得实证。证据何在?”
裴仲安将木匣打开,双手呈上。内侍将匣中证据捧到御前。景和帝接过那本簿册,翻了两页,又拿起父亲那封亲笔信,逐字逐句地看下去。殿上安静得可怕,连远处更漏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恒看着景和帝翻动书页的手指,忽然出列,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陛下,此案臣当年亲自督办。裴经略所呈之物,真假难辨。况且顾廷章已死,死无对证,此时翻案,只怕会动摇朝局。”
“死无对证?”裴仲安抬起头来,“谢大人,五年前你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可如今你再看一看,这些证据里写的每一条,都有人证,有物证,有账目,有往来文书。你口口声声死无对证,可这些人——被你灭口的人,被你压下去的人——他们留下的东西,全在这只匣子里。”
满殿死寂。
景和帝翻到簿册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那上面列着三千七百道假盐引的走向,从润州转运使司一路写到京城,最后指向一个名字——谢恒。
景和帝合上册子,抬起头来。
他没有看谢恒,也没有看裴仲安。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群臣,落在殿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
就在此时,周鹤年出列了。
“臣周鹤年,附议裴仲安。”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折子,双手呈上。
“臣与顾廷章同榜进士,相交十余年。五年前此案发生时,臣曾上折请朝廷详查,折子被驳。此后臣沉默五年,不敢再言。今日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裴仲安所呈证据,句句属实。若陛下不信,可调当年刑部存档与户部案卷,两相印证。若有一处不实,臣甘领欺君之罪。”
谢恒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转过身,盯着周鹤年。两人同朝为官二十余年,从未撕破过脸。此刻周鹤年站在殿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回望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积压了五年的、终于卸下的释然。
“周鹤年。”谢恒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你想清楚了。”
“我想了五年。”周鹤年也低声道,“够久了。”
景和帝在殿上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
谢恒。”他开口了,声音淡淡的,“朕问你,五年前你上那道折子时,说顾廷章贪墨白银三十万两。可这簿册上写的是三百万两。这数目,对不上啊。”
谢恒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臣当年所查,皆是实情……”
“那你就让刑部再查一遍。”景和帝合上木匣,往龙椅旁一搁,“裴仲安,此事交由你与刑部会审。周鹤年,你既是附议人,便一并参与。三日之内,给朕一个交代。”
“臣领旨。”裴仲安与周鹤年齐齐叩首。
谢恒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嵌进掌心,渗出了血。
朝会散了。
群臣退出承天门时,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裴仲安与周鹤年并肩走出宫门,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走到朱雀大街的岔路口时,周鹤年停下脚步,望着宫城方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裴兄,你说他方才那声笑,是什么意思?”
“他在等这一天。”裴仲安的声音很低,“等一个可以动谢恒的由头。我们递了刀,他便接了。”
周鹤年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府邸方向走去。裴仲安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木匣。
匣中的证据已经被内侍取走了。可匣底还压着一样东西。那是顾砚之昨晚托顾平送到他手上的,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谢恒倒了之后,请前辈替我在朝堂上说一句话。”
裴仲安将纸条收进袖中,翻身上马。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而在城西崇化坊后街的土地庙里,顾砚之坐在墙角的阴影中,听着远处宫城方向传来的钟鼓声。顾平蹲在门口,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沈既明靠在对面的墙根下,手里攥着一卷没看完的文书。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外头的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顾平猛地站起来,探头朝外看了一眼。
“大人!朝会散了!听说裴经略当殿递折,周大人附议,陛下亲口下令重审了!”
顾砚之靠墙坐着,听着那声音,闭上了眼。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将胸口那枚合在一起的完整莲花佩握在掌心,攥得紧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