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 40 章

作品:《殿前欢》

    朝会散后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

    茶楼里、酒肆中、甚至街边的烧饼摊前,人人都在议论承天门里的事。内阁首辅谢恒被当殿呈上证据,天子亲口下令重审五年前的盐税旧案。有人说谢恒当场跪下了,有人说他脸色白得像纸,还有人说天子发了怒,把茶盏摔了。传言越传越离谱,可有一件事是真的——谢恒没有出宫。

    他被留在了宫里。

    裴仲安和周鹤年奉旨与刑部会审,三日之内给天子一个交代。谢恒被留在宫中“备询”,名义上是以备天子垂询,实际上是被软禁了。天子没有明说,可满朝文武都看得出来,这一回,谢恒怕是过不去了。

    消息传到城西土地庙时,顾平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他腿脚还没好利索,蹦了一下便歪倒在地,呲牙咧嘴地笑着,把沈既明也逗笑了。

    只有顾砚之没有笑。

    她靠墙坐着,闭着眼,手里攥着那枚合在一起的莲花佩。顾平喊她的时候,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沈既明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低声道:“顾兄,谢恒被留宫了。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怎么……”

    “太顺了。”顾砚之睁开眼,目光冷静得像一潭深水,“谢恒是三朝元老,内阁首辅。他手里握着多少东西,你知道吗?满朝文武大半是他的门生,六部里有一半的人是他提拔的。陛下把他留在宫里,说是备询,可若他反咬一口,说裴仲安伪造证据、周鹤年挟私报复呢?”

    沈既明脸上的笑收了。

    “陛下若信了呢?”

    “所以我说太顺了。”顾砚之站起身来,将玉佩收回怀中,“谢恒不是那种会束手就擒的人。他被留宫,看似被动,可他在宫里,便是在天子身边。他随时可以求见天子,随时可以递话,随时可以做最后一搏。”

    她在土地庙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今日是第一天。还有两天。这两天里,谢恒一定会动手。”

    “他会动什么手?”

    “两条路。”顾砚之转过头看着沈既明,“第一,他让人销毁所有还留在宫外的证据。刑部、户部、甚至内阁值房里,但凡跟当年案子有关的档案,全部烧掉。死无对证。第二,他派人杀我。我是这案子的原办,陈有德案是我查的,假盐引是我截的,裴仲安手里的证据有一半是我送去的。若我死了,他便可以反咬说裴仲安勾结逃犯、伪造证据。”

    沈既明脸色一变:“所以你现在很危险。”

    “不止我危险。”顾砚之看着他,“你也危险。刘有田、齐老七、顾平,所有跟这案子沾过边的人,都危险。谢恒若动手,一定会斩草除根。”

    土地庙里安静了一瞬。

    顾平蹲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顾砚之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庙里来回走了两趟,忽然站定。

    “沈兄,你带着刘有田的证词和齐老七的画押,去刑部。找裴仲安的人,把东西交上去。快的话,今日之内就能归档。只要这些证词入了刑部的案卷,谢恒便动不了它。”

    “你呢?”

    “我去找陆秉文。”

    沈既明一怔:“陆秉文?他不是在润州吗?”

    “他在京城。”顾砚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是裴仲安昨日差人送来的,“陆秉文三天前从润州秘密回京,住在城东一处宅子里。他是裴仲安的钉子,也是宋明远的人。谢恒若要在京城动手,一定会动用宋明远的人。陆秉文清楚宋明远在京城的所有暗桩。”

    “你要让他帮忙?”

    “我要让他替我盯住谢恒的人。只要谢恒的人一动手,陆秉文的人便能提前截住。”

    沈既明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

    “放心。”顾砚之整了整大氅,将短棍收回袖中,“谢恒要杀我,不会在白天动手。白天满街都是人,他不敢。要动手,一定是夜里。”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顾平一眼。

    “你留在这里,哪儿也别去。若天黑之前我没回来,你便去裴仲安的宅子找他。”

    顾平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顾砚之出了土地庙,拐进崇化坊后街,朝东城方向走去。

    她没有走大道,专挑窄巷穿行。一路上她几次停下脚步听身后的动静,确认没有人跟上来。裴仲安给的药膏她早上涂过,此刻已经淡了,可她的眉目本就不是那种引人注目的相貌,走在街上并不显眼。

    约莫走了两刻钟,她在一处窄巷深处找到了裴仲安给的那个地址。那是一座极不起眼的小院,门板旧得发黑,门上没有门环,只用一根铁钉别着。她拔下铁钉,推门进去。

    院里没人。

    她走到正屋门前,正要抬手去敲,门忽然从里面开了。陆秉文站在门内,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褐,腰间系着根布带,看着像个寻常百姓。他看见顾砚之,面上没有太多意外,只侧了侧身。

    “进来。”

    顾砚之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桌上摊着一张长安城的街巷图,图上用朱笔圈了十几处。陆秉文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

    “坐。”

    顾砚之坐了。

    “裴仲安让人给我递了消息,说你会来。”陆秉文看着她,“他说你比我想的更胆大。今日大朝会的事,满城都知道了。谢恒被留宫,你在外头跑,不怕被谢恒的人盯上?”

    “怕。”顾砚之坦然道,“所以我来找陆副使。”

    陆秉文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短促而淡,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

    “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谢恒被留宫,但他的人还在外头。宋明远在京城安了多少暗桩,陆副使比

    我清楚。我要知道这些人今夜会不会动。”

    陆秉文将桌上的街巷图转过来,朝她面前一推。图上圈出来的十几个点,每一个旁边都写了小字,标注着人名、身份和宅子位置。

    “这些都是宋明远在京城的人。”陆秉文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圈上,“谢恒被留宫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其中三个已经动了。一个去了内阁值房,一个去了刑部街,还有一个——”他的手指移到东城边缘的一处标记上,“去了城东崇仁坊的一间宅子。那宅子里住着一个叫钱万盛的人。”

    钱万盛。万盛票号的掌柜。顾砚之在宣城时便听过这个名字。

    “钱万盛是宋明远的银库。”陆秉文道,“谢恒若要在京城花钱买人、买命、买消息,银子从钱万盛手里出。只要盯住钱万盛,便知道谢恒的人今夜要做什么。”

    “你的人在盯?”

    “两个。”陆秉文收回手指,“我只能出两个人。再多,宋明远那边会察觉。”

    顾砚之想了想,道:“今夜若钱万盛往外送银子,送了多少,送到哪里,你的人都记下来。不用拦,只记。”

    “不拦?”

    “拦了便打草惊蛇。”顾砚之站起身来,“我要知道谢恒的钱往哪里去。知道了,便知道他要动谁。”

    陆秉文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好。今夜我让人盯住钱万盛。”

    顾砚之朝他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她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陆副使。”

    “嗯?”

    “你在宋明远身边待了六年。你师父是裴仲安旧部。你替裴仲安盯着宋明远,可你自己呢?你替谁做事?”

    陆秉文坐在桌后,灯影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张文秀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我替一个人。”他说,声音低了些,“五年前,我师父死在润州。死之前,他把一枚白玉莲花佩交给我,说那是一个叫顾廷章的人留给他女儿的。让我找到那个女儿,把玉佩给她。”

    顾砚之站在门口,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没找到我。”

    “找了三年。”陆秉文道,“教坊司起火之后,我以为你死了。直到你出现在润州观察使衙门前,敲了那面鸣冤鼓。”

    他顿了顿。

    “顾砚之,你父亲当年把证据分了三份。一份给了裴仲安,一份给了秦敬之,还有一份,给了我师父。我师父死后,那份证据便在我手里。你若能活过今夜,我便把它给你。”

    顾砚之看着他,没有问那第三份证据是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长安城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走在灯影之间,步子不快不慢,掌心贴着那枚完整的莲花佩,感受着玉身传来的、微凉的触感。

    今夜,谢恒要动。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