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 54 章
作品:《殿前欢》 第二日一早,吴掌柜便来了。
他来得很早,帅府的门房刚把门板卸下来,他便站在了台阶下。一夜没睡的样子,眼窝深陷,嘴唇上起了干皮,身上的衣裳还是昨日那件,皱巴巴的,袖口沾着茶渍。他见了顾砚之,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卫琮的人昨夜找过我了。”
顾砚之正在院中洗漱,闻言将布巾搭在肩上,转过身来。
“什么时候?”
“昨夜子时。你们谈完不到一个时辰。”吴掌柜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喉咙底下,“来了两个人,穿着便衣,可腰里别着刀。说是卫镇守使有令,今年的粮草要加两成,让我三日之内送到甘州大营。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铺子里存货不够,要等新粮上市。”
“他们怎么说?”
“他们留了一句话。”吴掌柜抬起头来,看着顾砚之,目光里有恐惧,也有一种被逼到尽头之后的狠,“说卫镇守使最恨吃里扒外的人。凉州城就这么大,谁跟谁走得近,他一清二楚。”
顾砚之将布巾放在水盆边,慢慢擦干手。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走到院中那棵沙枣树下,站了一阵。晨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戈壁滩上的干土味。那棵沙枣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她背对着吴掌柜,声音不高不低:“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保你。”
吴掌柜沉默了一息。
“我做了八年军中生意,卫琮的底细我最清楚。他手下五千兵马,其实有两千是空额,军饷被他吃了。他手下的将官有一半是他的族人,剩下的都是他用银子喂饱的。这些人打不了仗,可欺负老百姓一个比一个狠。若让他知道我断了粮,他真能做出灭门的事来。”
“那你为何还来?”
吴掌柜走到她身后,脚步沉沉的。他站了一阵,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实了些。
“昨夜我想了一宿。你说得对,卫琮的账经不起查。朝廷查的人一到,我第一个跑不掉。与其等着被卫琮拖下水,不如自己先上岸。可上岸得有船,顾大人,你这条船,能不能载我?”
顾砚之转过身来。
晨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眉目间那点疲惫映得清清楚楚。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凉州的风洗过的石子。
“能。”她看着吴掌柜的眼睛,“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手里卫琮的粮草账目,全部交给我。哪一年的粮,多少斤,什么价,从哪来,送到哪去,经手人是谁。一笔都不能漏。”
吴掌柜的脸色变了变。那些账目是他八年的命根子,也是他八年的罪证。交出来,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了顾砚之手里。
“顾大人,这……”
“吴掌柜。”顾砚之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你的命根子,在卫琮那里也是罪证。交给我,至少我还能替你遮一遮。留在你自己手里,等朝廷的人来了,便是铁板钉钉的赃物。你自己选。”
吴掌柜站在院中,晨光照在他那张憔悴的脸上,将那层灰败衬得更深。他攥着袖中的手,攥了很久,攥得指节发白。终于,他松开了。
“今日午后,我让人把账册送到帅府。”
“不必。”顾砚之道,“你亲自送来。裴帅的人会在门口接你。送完账册之后,你便搬到帅府后头的偏院去住。那里有人守着,卫琮的人进不来。”
吴掌柜点了点头,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顾大人,卫琮这个人,不会坐以待毙。你断了他的粮,他一定会来找你。你最好想清楚,怎么接他这一刀。”
顾砚之站在沙枣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风将树上的枯叶吹落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一片,在手里捻了捻,碎成了粉末。
午后,吴掌柜果然亲自将账册送到了帅府。厚厚一摞,用油布裹了三层,抱进来时他满头是汗。裴仲安的人接了账册,将吴掌柜安置在帅府后头一间偏院里,派了四个兵守着。名为保护,实为软禁。吴掌柜自己也知道,可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让顾砚之答应他一件事。
“若卫琮倒了,别把我牵扯太深。我家里还有老小。”
顾砚之答应了。
当夜,裴仲安在她的院子里设了一张小桌,两个人对坐,桌上摆着吴掌柜的账册和一瓶酒。酒是西北的烧酒,装在粗瓷瓶里,倒出来时烈得呛鼻。
“你打算怎么用这些账册?”裴仲安翻了两页,合上。他的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像是在掂量这份东西的分量。
“不急着用。”顾砚之道,“账册是刀,可刀要砍在合适的时候。卫琮现在还没动,我不能先亮刀。先亮刀,他便有了防备。”
“你等他动?”
“对。”顾砚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烈酒入喉,烧得她眉心微蹙,“吴掌柜断了他的粮,他一定会派人来凉州。来人无非两种:一种是来谈的,一种是来杀的。若是来谈的,说明他还没准备好翻脸。若是来杀的……”
她没有说完。
裴仲安看着她,将酒碗搁下。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若是来杀的,你怎么办?”
“那便看他派多少人来。”顾砚之的声音平淡,“派的人少,说明他试探。派的人多,说明他急了。急了的人,容易出错。”
裴仲安沉默了一阵,忽然道:“顾砚之,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查到今日,已经查到了关外。白亭驿、哈密、私兵,这些都是你父亲当年没来得及碰的东西。你若继续往下走,卫琮便只是第一道关。过了卫琮,还有嘉峪关,还有哈密卫,还有关外那片戈壁。你一个人,走得完吗?”
顾砚之捧着酒碗,望着碗中映出的烛火。那火光在酒面上摇摇晃晃,碎成一片金红。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很远很远的东西。
“裴前辈,我五年前从长安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枚玉佩和顾平。那时候我也觉得走不完。可我走到今天了。”她将酒碗中最后一口饮尽,搁在桌上,“一个人走不完的路,一群人便走得完。宣城有沈既明,润州有陆秉文,西北有前辈。我爹当年查这条线的时候,是一个人在走。我不是。”
裴仲安看着她,目光里有光在动。那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缓慢而沉实。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提起酒壶,给她又倒了一碗。
“你比你父亲强。”他说。
“强在哪里?”
“他当年只知道自己往前走,不知道身后有谁。你知道。”
顾砚之端着酒碗,没有接话。她只是望着远处城墙上那排不灭的火光,慢慢饮尽。酒入喉,辣,烫,像一条细细的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可烧过之后,是暖的。
这一夜,她睡得极安稳。梦里没有追兵,没有火光,只有一片广阔无垠的戈壁滩,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她站在戈壁中间,身后站着许多人,沈既明、顾平、裴仲安、陆秉文、齐老七、刘有田……一张张脸在风沙里模糊了,可她知道,他
们都在。
风从北面吹来,卷起沙粒,打在她脸上。她没有躲。
第三日,凉州城出了事。
那日午后,顾砚之正在帅府偏厅里翻看吴掌柜交来的账册。账册记得极细,从景和二年到如今,每一笔粮草交易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两个时辰,将其中几笔异常的数目用朱笔圈了出来。那几笔粮,数目对不上,比卫琮报给朝廷的兵额多出了将近一倍。多出来的那些粮去了哪里,账册上没写,可顾砚之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那些粮,养的是白亭驿的人。
正看到此处,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顾大人,出事了。吴掌柜的铺子,今早被人砸了。铺面烧了大半,伙计伤了三个,其中一个重伤,怕是撑不过今晚。”
顾砚之霍然起身。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天没亮。铺子在城东,街坊说听见动静出来看时,火已经起来了。有人看见几个穿黑衣的从后巷跑了,追不上。”
顾砚之站在案前,手指按在账册上,指节微微发白。她沉默了几个呼吸,问:“吴掌柜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裴帅吩咐了,先别告诉他。”
“告诉他。”顾砚之将账册合上,收进袖中,“瞒不住的事,越早说越好。另外,从今日起,帅府后院的守卫加倍。偏院那边再加四个人,日夜轮值。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
亲兵领命去了。
顾砚之独自站在偏厅里,望着窗外。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方方正正的光。光里浮着细尘,慢慢飘着,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方才那亲兵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铺子被烧了,伙计伤了三个,一个重伤。卫琮的人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狠。他们没来杀吴掌柜,先烧了他的铺子,伤了他的人。这是警告。
也是在试探。
试探吴掌柜背后的人,到底有多大的胆量,多硬的骨头。
顾砚之将袖中的账册抽出来,翻到方才看的那一页。她盯着那几笔异常的粮草数目,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案上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查吴掌柜铺子被焚一案,限三日内破案。第二行:凉州粮市,即日起由裴帅府暂行监管,所有粮商不得私自向甘州方向售粮。
她将纸折好,递给门口的亲兵。
“送去给裴帅。请他立刻签发。”
亲兵接了纸,快步去了。
顾砚之重新坐回案前,将吴掌柜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记着最近一批送往甘州的粮草,日期是半个月前,数目比往常多了三成。她用朱笔在那个数目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在旁边注了两个小字。
白亭。
然后她合上账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凉州城的风又起了。黄沙被风卷着,从城墙上头漫过来,将远处的街巷罩成一片昏黄。她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风沙,将怀中的莲花佩攥在掌心。
玉佩微凉,贴着皮肤,像一滴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的雪水。
她忽然想起裴仲安昨夜问她的那句话——你一个人,走得完吗?
她如今有答案了。
走得完。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卫琮要烧,便让他烧。烧得越狠,露出的破绽便越多。等他把所有的招数都用尽了,她便知道他的七寸在哪里。
她只需等。
等卫琮把刀全部亮出来。
然后,一刀断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