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第 55 章

作品:《殿前欢》

    卫琮的人来得比顾砚之预想的还快。

    吴掌柜铺子被烧的第二日傍晚,一个自称姓卫的中年男人到了帅府门前,递了一张名帖进去,说是甘肃镇守使麾下参将,奉镇守使之命,特来拜会宣城县令顾大人。

    裴仲安将名帖递到顾砚之面前时,她正在偏厅里将吴掌柜的账册逐页誊抄。她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姓卫,名琮,这是卫琮的本家侄子,镇守使麾下最得用的几个人之一。

    “来者不善。”裴仲安道。

    “来者是客。”顾砚之将名帖搁在案上,“请进来。”

    卫参将被引入偏厅时,顾砚之已经收了账册,只留了一壶茶、两只杯子在桌上。卫参将三十五六岁,生得高大魁梧,一张方脸,眉骨突出,眼窝深陷,看着像是西北的风沙磨出来的人。他进门时没有行礼,只扫了一眼偏厅里的陈设,又看了看坐在主位上的顾砚之,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顾大人远道而来,末将本该早些来拜会。只是军务缠身,脱不开身。”他在对面坐下,自己拿起茶壶倒了一杯,也不喝,只端在手里转着,“昨日末将的一个属下不懂事,烧了吴掌柜的铺子。末将今日特来赔个不是。”

    顾砚之看着他,没有接话。

    卫参将见她不开口,便自己往下说:“吴掌柜做了八年军中生意,跟镇守使也算老交情了。昨日的事,是他手下的人喝多了酒闹出来的,末将已经把人绑了,明日便送过来,任凭顾大人处置。”

    “送过来?”顾砚之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卫参将此来,便是为了送两个人给我?”

    “自然不止。”卫参将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收了三分,“末将奉镇守使之命,来跟顾大人谈一桩事。听说顾大人要在凉州开茶路,还要断了卫镇守使的粮。末将想当面问一句,顾大人此举,是裴帅的意思,还是朝廷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顾砚之道。

    “顾大人一个七品县令,管得了凉州的粮市?”卫参将脸上那三分笑彻底没了,换上一层冷意,“凉州粮市做了几十年,从没有哪个县令来插过手。顾大人初来乍到,便要断卫镇守使五千兵马的粮草,这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下官的手伸得长不长,卫参将说了不算。”顾砚之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下官只知道,朝廷拨给甘肃镇守使的军饷,每年是十二万两。卫镇守使报给朝廷的兵额是五千,实际兵额是三千。中间两千人的军饷去了哪里,卫参将比我清楚。”

    卫参将的脸色变了变。他攥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顾大人这话,可有证据?”

    “有没有证据,朝廷查的人到了便知。”顾砚之放下茶盏,看着他,“下官今日请卫参将进来,便是想当面告诉镇守使一句话——凉州的粮,从明日起,一颗都不会运往甘州。除非卫镇守使亲自到凉州来,当着裴帅的面,把那一万三千石粮草的账目对清楚。哪一年、哪一月、什么价、送给谁,一笔一笔地对。”

    卫参将霍然站起身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顾砚之,你莫要欺人太甚。镇守使在甘州经营八年,手下五千兵马,不是你能拿捏的。你今日断他的粮,明日他便带兵来凉州。到时候裴仲安护不护得住你,你自己掂量。”

    “卫参将这是在威胁本官?”顾砚之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凉州城外的戈壁滩,“下官来西北之前,在宣城断过陈有德的茶路,在润州断过宋明远的盐路。如今他们一个死在牢里,一个流放岭南。卫镇守使若想走他们的老路,下官不拦着。”

    卫参将的嘴唇抖了抖。他盯着顾砚之看了好一阵,像是要把她这个人从里到外看穿。可顾砚之只是坐在那里,端着茶盏,面上没有半点波澜。

    “好。”卫参将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顾大人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末将便如实回禀镇守使。不过临走之前,末将有一句话要送给顾大人。”

    “请讲。”

    “吴掌柜的铺子,是给镇守使提个醒。下一次,烧的便不是铺子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走到偏厅门口时,顾砚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卫参将。”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也替下官带一句话给卫镇守使。”顾砚之站起身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偏厅里每一个角落,“下官在凉州等着。他若来谈,下官备好茶等着。他若带兵来,下官也备好了别的东西。”

    卫参将没有回答,大步出了偏厅。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很快被夜风吞没了。

    裴仲安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握着刀柄。他方才一直站在屏风后头听着,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

    “你方才最后那句话,是在激他。”

    “对。”顾砚之转过身来,看着他,“卫琮这个人,能在河西走廊经营八年,靠的是稳。他不会轻易动兵,可也不会轻易认输。我若示弱,他便得寸进尺。我若强硬,他反而会犹豫。方才那番话,是让他回去好好想想,为了两千空额的军饷,搭上八年的经营,值不值得。”

    裴仲安沉默了一阵,将刀柄松开。

    “若他想不通呢?”

    “那便让他来。”顾砚之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凉州城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冷,“他来多少人,我们便收多少人。裴前辈手下的兵,总不会比他少。”

    裴仲安走到她身边,也望着窗外。远处的城墙上,火把在风里连成一条摇曳的光带,将凉州城的轮廓勾得明灭不定。

    “你真有把握?”

    “没有。”顾砚之坦白道,“可若不赌这一把,白亭驿便永远清不了。白亭驿不清,谢恒的侄子便永远在关外耗着。他耗一年,朝廷便耗一年。裴前辈守了五年,不想再守第六年吧。”

    裴仲安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带着一种久违的松快。

    “好。”他说,“那便赌这一把。”

    接下来两日,凉州城的空气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裴仲安将城防加了一倍,四门增派了兵丁,夜间的巡查从两班增加到四班。城内的粮价没有波动,因为周半城和孙掌柜的铺子照常营业,价格如旧。周半城甚至还多进了两成粮食,说是备着万一。孙掌柜则干脆在铺子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写明本店即日起不收甘州

    方向的粮单。这告示贴出去,城里的百姓议论纷纷,可没有人敢明着说什么。

    吴掌柜的铺子烧了之后,他的家人被裴仲安派人接到了帅府后头的偏院,和吴掌柜住在一处。吴掌柜本人倒比前几日安稳了些,大约是知道事到如今怕也没用,反倒吃得好睡得好,每日在偏院里看看书,偶尔跟守院的兵丁下两盘棋。

    第三日傍晚,顾平从城外回来了。

    他这两日被顾砚之派出去,在凉州城外围的几个村镇转了一圈,打听甘州方向的动静。他回来时满身风沙,进了院子先灌了两碗水,才开口说话。

    “甘州那边动了。小的在城西五十里的双塔镇遇见了一队兵,约莫百来人,打着甘肃镇守使的旗号,正朝凉州方向来。镇上的客栈被他们包了一半,听说是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带兵的是谁?”

    “小的没敢靠太近,只听镇上的人说,领头的姓卫,是个参将。”

    顾砚之点了点头。姓卫,是卫琮的本家。派了百来人,不算多,也不算少。这个数目,既可以做护卫,也可以做前锋。卫琮在试探,也在施压。

    “你辛苦了。”顾砚之让顾平去歇着,自己回了偏厅。

    裴仲安已经得到了消息。他坐在偏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凉州城防图,几个亲兵站在旁边听命。

    “百来人,明日午后到。”裴仲安抬起头来,“你打算怎么接?”

    顾砚之走到图前,看了看城防布置,又看了看城外几处隘口的位置。她沉默了一阵,用手指点在图上凉州城北门外的官道上。

    “让他们进城。”

    裴仲安挑了挑眉。

    “让他们进城,但不让他们进帅府。”顾砚之抬起头来,“明日午后,我在北门城楼上等他。他带多少人来,便让多少人在城外等着。只许他一个人进城,带两个随从。他若答应,便在城楼上谈。他若不答应,便让他回去告诉卫琮,凉州城不欢迎带兵来的客人。”

    裴仲安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明日午后,北门城楼。”

    夜色渐深,凉州城的风却比前两日小了些。顾砚之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坐在窗前,将莲花佩取出来握在掌心。玉佩温润,贴着她的掌纹,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一点暖。

    她闭上眼,将明日可能遇到的每一种情形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卫参将来的目的,无非是试探和施压。他若强硬,她便更强硬。他若松口,她便给他留一条退路。关键不在卫参将,在他背后的卫琮。卫琮若想打,今日来的便不是一百人,而是五百人。他只派了一百人,说明他还没想好。他派本家侄子来,说明他想谈,可不想丢面子。

    既然他想谈,那便给他一个谈的台阶。

    顾砚之睁开眼,将玉佩收回怀中,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那是明日她要跟卫参将说的话,每一句都提前想好。她写得很慢,写完之后又改了两遍,最后将纸折好,收进袖中。

    窗外,凉州城的更鼓敲了三下。远处城墙上,火把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像是无数只不眠的眼睛。

    顾砚之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明日,她要登上北门城楼,去接卫琮递来的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