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第 56 章

作品:《殿前欢》

    第二日午后,北门城楼。

    顾砚之到得比约定时辰早了半个时辰。她今日穿了一身洗得齐整的靛蓝官袍,头上戴了乌纱帽,腰间系着素银带,站在城楼垛口后头,远远朝北望去。城外的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远处的荒原上延伸过来,尽头处有一队人马正在缓缓靠近。

    裴仲安站在她身侧,腰间佩刀,身后是两排持枪的兵卒。城楼下的门洞里,横着三道厚重的包铁门闩,每道都有大腿粗细。北门内外,裴仲安安排了三百兵丁,一半在城楼上,一半藏在门洞两侧的巷子里。

    “来了。”裴仲安低声道。

    顾砚之看着那队人马在城门外一箭之地停下。领头的正是昨日那个卫参将,身后跟着百来个骑兵,甲胄鲜明,刀枪齐整。那阵势不像来谈事的,倒像来示威的。卫参将在马上仰头朝城楼上看了一阵,见顾砚之站在垛口后头,便扬声喊道:“顾大人,末将奉命前来,怎的城门紧闭?”

    “卫参将。”顾砚之的声音从城楼上落下来,不高不低,被风送出去老远,“昨日下官说过了,谈事可以,带兵不行。你身后这一百人,留在城外。你一个人进城,带两个随从。其余的,退到三里之外。”

    卫参将勒着马,在原地转了一圈。他身后那些骑兵的马蹄在砾石地上不安地刨着,扬起一片黄尘。他抬头看了看城楼上的弓手,又看了看紧闭的城门,脸色阴沉。

    “顾大人,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下官的待客之道,要看客人的来意。”顾砚之扶着垛口,声音不急不缓,“卫参将若来喝茶,下官备了上好的宣城新茶。卫参将若来攻城,下官也备了别的东西。”

    卫参将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城楼上的风把她官袍的下摆吹得猎猎翻动,可她站得极稳,像一截钉在城楼上的铁桩。

    “好。”卫参将最终一挥马鞭,朝身后喝了一声,“都退到三里外,没有我的号令不准上前!”

    百来骑拨转马头,朝来路退去,马蹄声渐渐远了。卫参将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一个亲兵,只带了两个人,朝城门走来。

    城门开了一道缝,刚好容一人通过。卫参将三人进了城,城门便立刻合上了。门洞里的兵卒分立两侧,枪尖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卫参将目不斜视,只跟着引路的兵卒上了城楼。

    城楼上风更大。顾砚之站在垛口旁,旁边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果然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是热的,壶口冒着白气。卫参将扫了一眼那张桌子,嘴角抽了一下。

    “顾大人还真备了茶。”

    “下官说过的话,向来算数。”顾砚之在桌边坐下,自己先倒了一杯,端起浅抿了一口,“卫参将请坐。”

    卫参将没有坐。他站在垛口边,朝城外看了一眼。那百来骑已经退到了三里之外,远远看去只有一片模糊的人影。他又看了看城楼上裴仲安那张沉静的脸,和两旁持枪而立的兵卒,终于拉开椅子坐下了。

    “顾大人,末将今日来,还是那句话。凉州的粮,你不能断。”

    “下官昨日也还是那句话。卫镇守使把账对清楚了,粮自然照旧。”

    “账目是军中的事,你一个县令凭什么查?”卫参将的声音压低了,可语气里的火气比昨日更旺,“顾大人,你可知镇守使在甘州经营八年,手底下的兄弟跟着他吃了多少苦?两千空额的事,朝廷里谁不知道?可为什么没人查?因为查了便要出事。甘州一乱,整个河西走廊便断了。朝廷不敢查,裴帅也不敢动。你一个宣城县令,胆子倒比朝廷还大。”

    顾砚之放下茶盏,看着他。

    “卫参将,你说甘州一乱河西便断。可下官问你,那两千空额的军饷去了哪里?”

    卫参将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下官替你说。”顾砚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摊在桌上。那是她从吴掌柜的账册中摘抄的几页,上面列着近三年来从凉州运往甘州的粮草数目。她用指尖点着其中一行,“景和四年秋,甘州大营报兵额五千,从凉州购粮一万两千石。可那一年甘州大营实际驻军不到三千。多出来的五千石粮,去了哪里?账册上写的是‘损耗’。可损耗哪有连着三年都损在同一个数目上的?”

    卫参将的脸色变了。

    “景和五年春,又报了五千石损耗。景和五年秋,四千石。景和六年,三千石。”顾砚之的声音越来越冷,指尖在那几行字上依次点过去,“三年加起来,一共一万七千石粮。这些粮,按市价折算,将近三万两银子。卫参将,你方才说甘州的兄弟跟着镇守使吃苦。可这三万两银子,够甘州大营吃三年。那些银子去了哪里?”

    卫参将的嘴唇绷成一条线。他的手搁在膝上,拳头攥得骨节泛白。

    “这些粮,运到了关外。”顾砚之将那几页纸翻到最后,上面有一行用朱笔圈出来的字。那是吴掌柜亲笔注的,写着:“六年冬,白亭驿遣人取粮二百石,经手人姓谢。”她的指尖点在那个“谢”字上,“白亭驿的人,是谢恒的侄子。谢恒倒了,他侄子带着残部跑出了关。卫镇守使拿着朝廷的军饷,养着谢家的私兵。这件事若让朝廷知道了,卫参将,你觉得卫镇守使还有几条命可以抵?”

    卫参将猛地站起身来,椅子朝后倒去,撞在垛口上,发出一声闷响。城楼上的兵卒齐齐上前一步,枪尖对准了他。裴仲安的手也按上了刀柄。

    可卫参将没有动手。他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从铁青转为灰白。他盯着顾砚之,嘴唇抖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你怎么知道白亭驿?”

    “下官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顾砚之也站起身来,看着他,“重要的是,卫参将打算怎么回甘州复命。下官给卫镇守使两条路。第一条,他亲自来凉州,当着裴帅的面把那一万七千石粮的账对清楚。对完了,该怎么处置,由朝廷定。第二条,他不来,那下官便把这份账册递到京城。到时候来的便不是下官了,是锦衣卫。”

    城楼上的风把她的官袍吹得翻动,将桌上那壶茶的热气吹散在空气里。卫参将站在垛口边,朝城外看了一眼。那百来骑还停在三里之外,像一群被拴住了蹄子的马。

    他回过头来,看着顾砚之。

    “顾大人,你可知镇守使手里有五千兵马?”

    “下官知

    道。”顾砚之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不退,“可下官也知道,那五千兵马中有两千是空额,剩下三千的粮草,如今都在凉州。卫镇守使若想打,便先想想那三千人吃什么。”

    卫参将沉默了很久。

    城楼上的风从北面灌过来,卷着戈壁滩上的沙粒,打得人脸生疼。那壶茶已经凉了,可没有人再碰。

    “末将回去禀报镇守使。”卫参将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也沉了许多,“可顾大人,末将有一句话要放在这里。镇守使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今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未必肯低头。”

    “下官不是在架刀。”顾砚之看着他,声音忽然缓了下来,“下官是在给他递梯子。账册的事,目前只有裴帅和下官知道。他若肯来凉州,当面对账,把那一万七千石粮的去向说清楚,该退的退,该罚的罚,朝廷那边,下官可以替他递一份折子,说他是自请核查。自请核查和被锦衣卫查出来,分量不一样。”

    卫参将盯着她看了一阵,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你肯替他递折子?”

    “下官肯。”顾砚之坐回桌边,重新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可这件事,只有三天。三天之内,卫镇守使若不到凉州,下官便把账册递上去。到时候,便没有自请核查这一说了。”

    卫参将站在桌边,看着那杯茶。茶是凉的,可他还是端起来,一口饮尽了。

    “末将知道了。”他放下茶杯,朝城楼下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顾砚之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把她这个人看明白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明白。

    “顾大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下官是宣城县令顾砚之。”她坐在桌边,端着茶盏,声音平淡,“一个替朝廷办事的人。”

    卫参将没有再问,大步下了城楼。城门开了一道缝,他带着两个随从出了城,翻身上马,朝那三里外的百来骑驰去。马蹄声渐渐远了,城外的荒原上只剩下一片被风卷起的黄尘。

    裴仲安走到顾砚之身边,望着城外那片渐渐散去的烟尘。

    “你方才说,只给他三天。”

    “嗯。”

    “三天够吗?”

    顾砚之端着茶盏,望着远处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侧,她没有去管。

    “够。”她说,“卫琮这个人,能在河西走廊经营八年,靠的是审时度势。他派本家侄子来,便是留了退路。我给他的两条路,他一定会选第一条。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谢恒已经倒了,他没有靠山了。再硬撑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裴仲安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

    “那便等三天。”

    顾砚之将茶盏搁在桌上,站起身来。城楼上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戈壁滩上干冷的土腥气。她扶着垛口,朝城外望去。远处那条灰白色的长城蜿蜒在戈壁尽头,像一条沉睡的龙。长城之外,是无边无际的荒漠,天蓝得发白,云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把她官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可她站得极稳,像一柄插在城楼上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