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忍无可忍

作品:《井闼山排球实录》

    由于谈话耽误了时间,藤原朔回到住处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左右。

    他笑着对司机点了点头,走进公寓楼大门,穿过大厅来到电梯处。

    今晚的电梯依旧畅通无阻,在52楼安稳停下,他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在玄关处换下鞋放进鞋柜。

    然后像往常一样推开客厅的门走了进去。

    但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灯和落地窗的窗帘,房间黑暗又密不透风,沙发右边立着一支又细又长的花瓶,是他父亲不知道从哪个画廊里拍卖的。

    一秒、两秒、三秒……

    客厅中央的人影终于动了一下。

    “啪——咔啦!”

    尖锐的碎裂声在耳边炸响,昂贵的花瓶转瞬间四分五裂,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哗啦啦地不断弹起。

    声音在房间内环绕几圈,越来越小,最后趋于平静。

    轻微起伏的胸膛和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回归平静。

    藤原朔收回腿,重新站直,没有低头,慢慢转动眼珠往下看。

    暗黑中,有液体在一片狼藉中缓慢流淌,逐渐扩大,在即将触到他鞋尖时停止。

    死寂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只能听到自己清浅的呼吸声,他才把手伸向口袋,准备找人上来收拾。

    好,到此为止。

    “你又发什么神经?”一道声音在上方突兀响起。

    藤原朔倏地看过去,遥控器放在茶几上,他一把摸过来打开灯。

    客厅所有灯瞬间亮起,温暖的光线充斥了整间屋子。

    他高贵冷艳的父亲正站在二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藤原朔紧绷的后背放松下来:“你怎么来了?”

    父亲顺着楼梯神态自若地走下,没有回答,而是瞟了一眼惨不忍睹的地面,不带情绪地评价:“好像是一千四。”

    藤原朔若无其事地在沙发上坐下:“心疼了?”

    “有点,这个花瓶还挺好看的。”父亲面露遗憾地在对面坐下,屈起手指敲了下茶几。

    他身后一直装死的助理瞬间意会,上前准备处理那些曾经价值1437万日元的碎片。

    “辛苦。”藤原朔语气温和,仿佛刚才面无表情站在没开灯客厅里的人不是他。

    对方无声鞠躬。

    父亲抽过扔在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窗帘。

    窗外的夜色和灯火瞬间浮现,东京塔在父子二人的身侧散发着橙黄色的光晕。

    “又不开心了?”父亲细细打量他的脸色,“你不是在那个排球部待得不亦乐乎吗?”

    藤原朔神色不明。

    父亲漫不经心地猜测:“和队友相处不愉快?”

    “我们队的首发二传问我,为什么不和他竞争?”藤原朔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真有意思。”

    “三年级?”父亲说,“那他还挺大方。”

    “大方?”藤原朔似笑非笑,“难道他不是来挑衅我的吗?”

    父亲扬起眉毛。

    “脑子正常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只是想要一个替补,一个在他毕业后可以接替他的二传手,而他现在问我——为什么不去和他竞争?”最后一句话陡然拔高。

    男人静静地看着儿子发疯,不轻不重地说:“哦,确实挺有意思,所以你们都聊了什么?”

    藤原朔的情绪又瞬间平静下来,面色柔和:“说来话长……”

    把这副场景尽收眼底的助理看得冷汗直流,提着垃圾袋识趣地出去了。

    房间内,听完所有话的父亲若有所思:“不是挺好的吗?他想帮助你融入队伍,说得也挺中肯的。”

    藤原朔勾唇一笑:“你也觉得我有问题?”

    父亲动也没动一下:“等你冷静了再来跟我说话。”

    藤原朔冷下脸一言不发。

    父亲欣赏完毕,慢悠悠道:“如果你觉得你没有问题,那为什么要跟我来日本?知不知道你外祖父都快气死了。”

    藤原朔表情更冷了,重重皱起眉,懒得再装:“因为待得不开心。”

    “我看你现在也待得挺不开心的,要不回法国吧?如果不想等申请航线,我立刻就可以买张机票送你回去,”父亲微微一笑,“虽然听起来有点像临阵脱逃,但无所谓,自己开心才重要嘛。”

    藤原朔盯着他。

    “不想回去?”父亲惊讶道,随后叹了口气,“真是任性啊,实在不行就转学去枭谷吧,反正刚开学没多久,我一开始就推荐你去这个学校,你干嘛非得去井闼山?”

    藤原朔闭口不言,觉得自己和一切王牌以及队长犯冲,包括眼前这个过去式的,此人甚至还叠了双重buff。

    见人不说话,父亲自顾自说:“我看那个队长就是嘴欠想逗逗你,而且你不是疯了吧?居然和队长阴阳怪气,谁知道他是不是个小心眼……”

    藤原朔没耐心地打断:“说够了吗?”

    “没有,”父亲微笑道,“这里是日本,没有人认识你,也没有人会捧着你,在俱乐部被队友宠坏了吧?真以为自己是世界中心啊。”

    不知道是不是火大到极点直接触底反弹,藤原朔在听完这么一番话后反倒彻底冷静下来:“你过来就是为了嘲笑我吗?”

    “本来不是,现在是了。因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希望你没有愚蠢到以为你的队友们真的对你毫无怨言,否则贝尔纳家的那孩子在场上跟你吵架的时候怎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坚定地反驳他?”

    藤原朔手指蜷缩了一下,奇迹般没有生气,只是面露不悦:“我没有和他吵架,是他单方面对着我咆哮,真是无理取闹。”

    “真的是无理取闹吗?所以你就灰溜溜跑到日本,真丢脸,就因为在比赛的时候被人下面子了?”父亲揶揄。

    “我来日本和那场比赛没关系,只是觉得不开心,我没有骗你,”藤原朔和他对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现在非常不喜欢饭纲掌,一点也不想听。”

    “别闹了,朔,”父亲好笑地看着他,“你真的听不出他说的那些话究竟是虚情还是假意吗?只是因为被他戳破心思所以恼羞成怒吧,你是单纯觉得自己没问题还是因为那点自尊心在嘴硬,你自己清楚。不要把你在法国的毛病带到日本,既然进了这个社团就好好努力。”

    藤原朔一点也不想赞同,但最后一句话里难得的温情让他犹豫起来。

    谁知父亲画风一变:“虽然我不是很懂排球,但这完全就是团队合作的游戏吧,像你这种一点团队精神都没有人还差得远呢,你那个队长说得已经很委婉了,居然提点上你这个潜在竞争对手了,反正他毕业了也一走了之,你怎么样跟他一点……”

    藤原朔打量了一下周围,目光落在茶几的花瓶上,很想抽出花把里面的水泼到对面人脸上。

    父亲舒适地换了个姿势:“当然我不是让你被迫改变自己,很显然他也没有这个意思,你该想想怎么把自己的个人优势和团队结合在一起,然后——”

    然后?

    父亲抬头一笑:“让他们下意识围着你转。”

    藤原朔一愣,目光闪动。

    父亲很满意他的表情:“至于首发,他是Joc的最佳二传,对吗?我和你说过这个比赛,而且他还入选了国青集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藤原朔忽然意识到父亲对井闼山这支队伍竟然还挺了解:“什么?”

    “意味着他未来可能有机会进日本国家队,”父亲说,“他可不是什么岌岌无名的人物,你最好不要觉得自己能一脚把他踹掉上位。”

    “你说得对,”藤原朔缓缓点头,然后假笑道,“先把我嘲讽一顿又说点好听的,是想让我哭着扑到你怀里吗?”

    父亲露出无趣的表情:“哦,被你发现了。”

    藤原朔没有表情地站起来:“你还是赶紧走吧,这里没有多余的房间,我不和男人睡一张床。”

    “谁要睡这破地方了?而且没有多余的房间不是你非要瞎改吗?”父亲嫌弃地扫了一眼,“我要去瑞士开会,等会就走,顺路来跟你说一声,下周不用找我。”

    “……哦,”藤原朔有点不高兴,“我本来就没时间来找你,赶紧走。”

    他把亲爹连人待助理赶了出去。

    门被“砰”地关上。

    助理偷偷觑了男人一眼,被对方瞬间察觉到:“怎么,觉得我说太过了?”

    助理小心斟酌着用词:“朔少爷还是个孩子……”

    对方嗤笑一声,掏出手机拨通电话,两秒后,那边接通了。

    然后助理眼睁睁看着大老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语速说:“下次别再让我看到你像个喝不到奶的婴儿一样大发脾气,这么多年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那边大概是挂了。

    助理当即闭上嘴。

    惹不起惹不起。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天的午休,黑崎恭介在教室里拍桌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假的,他真的这么说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饭纲掌:“……你笑够了没。”

    小田切佑一摸着下巴:“但他说得没错啊,他确实没有和你竞争的机会,因为教练基本不可能会把你从首发位下放。”

    水岛律看向饭纲掌:“欺负一年级。”

    “你们别说了……我就是觉得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很有意思,谁知道好像把人弄

    生气了,”饭纲掌绝望地趴在桌子上,“我今天早上都不敢看他。”

    黑崎恭介笑得一抽一抽:“队长当成你这样也是没谁了,怕后辈第一人,谁让你非得嘴贱一句啊!”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小田切佑一责怪地看过去,“他和你不熟,怎么分得清是不是开玩笑,这种玩笑还是不要开了,我们队伍一直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否则你当初也不会等到IH四强才有机会上场了。”

    “我们当初知道你上不了场可是议论了很长一段时间,”黑崎恭介终于不笑了,表情正经下来,“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你肯定是比……杉本学长强的,可渡边教练当初仍然让他在春高半决赛上场了,全靠当时强势的进攻线。”

    小田切佑一叹气:“确保胜利的情况下,渡边教练会以最大范围优先三年级啊,真不知道该说他是无情还是有义。”

    “明明是理智吧,”水岛律托着下巴说,“他换掉你和秋山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有犹豫。”

    小田切佑一大怒:“水岛——!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啊,”水岛律茫然地抬起头,“我又说错话了?”

    小田切佑一差点背过气。

    黑崎恭介见饭纲掌仍在发呆,于是问:“还在想藤原的事?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他上午不是还和你打招呼了吗?”

    “这能说明什么啊,”饭纲掌表情严肃起来,“我决定了。”

    黑崎恭介:?

    饭纲掌说:“我下午一定要主动跟他说话。”

    ……

    “喂……你不是要主动跟他说话吗?”黑崎恭介嘴角抽搐,“这是干什么?”

    饭纲掌嘴硬:“我在酝酿啊……等等等等!佐久早、浅川,你们两个不要走!”

    此刻他们正站在活动室楼下,等着全员集合完毕后出发去跑步。

    还没跑步、还没出汗,于是佐久早圣臣停下脚步,没有阻止饭纲掌把他当成盾牌之一的举动:“干什么?”

    浅川悠晴回头看了一眼:“藤原?”

    “藤原怎么了?”古森元也凑过来。

    蹲在四个人阴影下面的饭纲掌咬牙:“你们不要回头看!”

    “这家伙说错话把藤原惹毛了,”黑崎恭介摇头叹息,“没想到我们队长竟然会成为队里第一个让藤原生气的人,想当初中岛干了那种蠢事他都没怎么样。”

    古森元也:“真的假的!”

    浅川悠晴:“藤原还会生气?”

    佐久早圣臣:“饭纲学长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吗?”

    饭纲掌看向王牌:“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这个啊!”

    佐久早圣臣转头看过去。

    饭纲掌眼角狂跳:“别看别看!”

    佐久早圣臣回过头,毫不留情地宣布:“他过来了。”

    饭纲掌瞳孔一震:谁过来了?!

    然后在场五人同时听到一道声音:“下午好,请问有看到饭纲学长吗?”

    “哦!藤原!”黑崎恭介忙不迭露出笑,汗流浃背地思索该怎么把蹲在下面的好兄弟体面地露出来,“饭纲他……”

    他惊鸿一瞥:“!”

    饭纲掌理了理头发,闲庭信步地从几人身后走出来,微笑道:“下午好藤原,正好找你有事,人还没到齐,去那边聊?”

    古森元也和浅川悠晴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佐久早圣臣眼皮耷拉下来,无言以对地看着装模作样的主将带着新人走远。

    藤原朔不知道饭纲掌找自己有什么事。

    难道是为了昨晚那句话算账?他应该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当时也没什么反应啊……况且我已经很克制了。

    但藤原朔不是很慌,因为他已经用一整天时间想出了完美说辞。

    无论如何,父亲说得没错,在日本社团的球队里和三年级主将交恶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没关系,事情还有充足的挽回余地。

    他露出一个精心设计的温良微笑:“饭纲学长,关于昨晚……”

    “啊!关于昨晚那件事——”饭纲掌忽然反常地打断他,“你不会是要和我道歉吧?我觉得我得先说一句,呃……”

    被打断的藤原朔不明所以,心里不由警惕起来,决定随机应变。

    饭纲掌轻咳一声:“我……”

    “藤原!”喊声突兀传来。

    饭纲掌差点一口气噎住,郁闷回头准备看看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助理教练不慌不忙地走进:“原来你在这啊,你先不用跑步,跟我来一趟。”

    藤原朔这回真的一头雾水:“好的,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助理教练低头看了眼时间:“渡边教练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