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教练……为什么要找我？”即将抵达门口时，藤原朔还是没忍住问。

    助理教练心想你不要问我，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于是他推开门，矜持一笑：“进去就知道了。”

    藤原朔只得毫无准备地跟着人进去。

    办公室内，小川祐树正横躺在沙发上，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手里的训练报告，见人进来也只是瞟了一眼就继续埋头苦看。

    渡边和彦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看到藤原朔后，扣了扣桌子：“过来。”

    藤原朔走到桌子前：“渡边教练，您找我？”

    “关东大会就在月底，”渡边和彦零帧起手，“想参加吗？”

    言语之直接连小川祐树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藤原朔猝不及防愣住。

    渡边和彦抬起眼，等待他的回答。

    这也太突然了。

    藤原朔条件反射地维持表情不变，脑海中思绪翻涌。

    为什么要问我？教练组这么民主的吗？难道我说想去就可以去？

    我该怎么回答？

    如果是刚入部的他一定会说“我都听您的安排”，但根据这段时间的相处，发现偶尔对渡边和彦说实话反而效果更好。

    藤原朔沉默两秒，对上主教练的视线，声音不大，但没有犹豫的意味：“想。”

    “好。”渡边和彦点头，把手边的笔记本转了过来，点击空格键，上面被暂停的视频继续播放起来。

    藤原朔看清画面，不由呆了呆，微微睁大眼睛。

    他迟疑道：“这……”

    “这是你的比赛。”渡边和彦从容接话。

    我当然知道这是我的比赛，可你哪来的比赛录像？

    藤原朔哑口无言。

    渡边和彦把视频倒退几十秒，示意他仔细看。

    屏幕上，比赛已经到了白热化，藤原朔看到自己穿着熟悉的3号球衣站在网前。

    一传被接起，进攻蓄势待发，对面的三人拦网以可怖的速度飞快聚集，可二传手视若无睹，手腕灵巧翻转，他的身后是高高起跳的副攻手。

    背传如同利刃般划破半空，残影朝着拦网者的方向疯狂追击、超越，混色的排球不偏不倚落入副攻掌间——全力扣出。

    快攻得分！

    背景音里传来热烈的欢呼声，得分的副攻扬起手臂奔向金发二传，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容。

    渡边和彦按下暂停，沉吟片刻：“有什么想说的吗？”

    藤原朔回过神，努力组织语言：“嗯……”

    藤原朔无话可说，词穷地看向主教练。

    他不知道渡边和彦想听什么，也不知道对方明明前一刻还在说关东大会，后一刻就忽然搬出比赛让他看。

    可眼前的渡边和彦仍然注视着他，像是一定要得到什么答案。

    他当然可以真诚地编出一些胡话来糊弄，但这些话或许能骗过年龄相仿的队友，却并不一定能说服成年人。

    藤原朔最终还是说：“我不知道您想听到什么，教练，我觉得我的表现没有问题。”

    “确实，”渡边和彦竟然赞同了，他甚至补充，“非常完美的传球。”

    藤原朔没有感到高兴，一般这种话后面都会接上转折。

    果然，渡边和彦心平气和地说：“但是，你入部已经一周多了，我没有在你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水准。这是你去年的比赛，难道你的水平倒退了？”

    藤原朔眸色微沉。

    ……哈？

    “我让你进一军是因为你的个人能力足够出色，但如果始终止步不前无法适应，不发挥出你的全部水平，你永远也拿不到正选二传的位置。”渡边和彦毫无波澜地看着他。

    藤原朔语气缓慢地说：“好的教练，可就算我发挥出全部的能力，你也不会在饭纲学长毕业前，就让我当上正选二传的吧？”

    渡边和彦的目光一动不动，和他对视：“如果你能做得比饭纲更让我满意，你就是正选。”

    藤原朔猛地愣住。

    小川祐树也猛地坐起来。

    另一边，助理教练的目光中透露着惊疑不定。

    藤原朔的脾气如奶油般化开：“您是说……”

    “就是你想的这个意思，”渡边和彦说，“至于关东大会，你还有一周时间。”

    一周时间？

    “一周后，我们有一场和县外高中的练习赛，”渡边和彦放出消息，“我会让你上场。”

    “就一场，如果你赢了，那么我就让你参加关东大会。”他一锤定音。

    藤原朔定定看了他几眼，微笑起来：“我明白了。”

    等一年级走后，小川祐树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用看外星人一般的目光看着渡边和彦：“不好意思，我刚才没听错吧？您说，谁是正选？”

    助理教练沉思：“您难道也学会先画饼了吗？”

    渡边和彦淡淡道：“实话实说。”

    小川祐树安静几秒，那张万年不变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缝，开始输出：“您居然也有幡然醒悟的一天？一年级的时候为了三年级把人压在替补席，等人家到了三年级又为了他放置其他一年级，不得不说这种行为和井闼山这个学校一样老派，而且您知道这叫什么吗，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助理教练汗颜：“小川前辈，你在对主教练说什么呢……”

    渡边和彦不为所动：“我是想给三年级更多的机会，但如果本人并不愿意，那没什么好说的。”

    小川祐树耸了耸肩，说起另一件事：“不过关东大会是怎么回事，藤原要是输了的话，你真的不打算让他参加？这和最开始说的不一样。”

    渡边和彦：“哦，我就是随便一说，你当真了？”

    小川祐树：“……”

    渡边和彦的眼睛看回屏幕，用鼠标再次把视频往回拉了几十秒，藤原朔那记鬼魅般的背传重新开始播放，下球成功，副攻手大笑着和他击掌。

    他在看到藤原朔入部申请的第二眼就认出了对方。

    非常大胆，非常细腻，灵气四溢。这是他当年在法国第一次看到对方传球时的评价。

    却在那个法国俱乐部的教练口中得知：“哦？那个孩子呀，确实是我们俱乐部的成员，但他是那种……随便玩玩的少爷，你懂吧？就偶尔来几次，不会跟着训练，而且他在参加其他项目的比赛，平时可忙了……”

    真遗憾。

    他从对方口中听出了这个想法，并且自己也这么感觉。

    谁知今年竟然会在办公室收到当年那个孩子的申请书。

    人生处处是意外。

    但事实上，原本他确实没有考虑过首发二传的竞争，毕竟他们已经有适合的二传了。如果饭纲掌没有说出那番话……

    “如果有一天藤原超越了我，您会让他成为首发吗？”

    “在你毕业前不会。”

    “好的，请不要这么做。”

    他意外地转过头，看见相处了两年多，从青涩逐渐变得成熟的二传手微笑着面对他：“教练，其实有些事情我想说很久了，一个被后辈反超的前辈，是不该死皮赖脸待在那个最重要的位置上的。您可能觉得这是善意，但如果是我，我会为自己感到难堪。”

    这大概是饭纲掌说过的最难听的话。

    -

    “什么？！”黑崎恭介几乎破音，差点左脚绊右脚直接摔在大马路上，“你中午真的对渡边教练说了这种话？？？”

    “嗯，”饭纲掌怅然道，“其实我有点后悔，真怕他生气……但仔细一想，要是一直说不出口，估计要带着遗憾毕业了。”

    他没有停下脚步，沿着路线往前跑，声音带着点不稳但是很平静：“我很尊敬渡边教练，但这并不代表我认可他的所有决定。”

    黑崎恭介想了想：“那藤原……”

    “让他来啊，我接受所有人的挑战，而且不打算输，”饭纲掌哼笑一声，“最重要的是……”

    他一副暗爽的表情：“这可是我一年级时就想说的话，太爽了！”

    小田切佑一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这家伙果然还是对当初杉本学长的事情耿耿于怀啊。”

    黑崎恭介微不可察地挪动嘴唇：“显然易见。”

    ……

    藤原朔发完第三个球，一军二军们才陆陆续续回来。

    “哟藤原！”橘幸佑第一个换完鞋蹿进去，“教练找你有什么事？”

    “他说下周有一场县外学校的练习赛，会让我上场。”藤原朔抱着球说。

    众人表情惊讶。

    藤原朔看上去很不好意思：“虽然只有一场，可能教练是想让我积攒一下经验吧。”

    浅川悠晴皱眉：“给我们约的练习赛？哪个学校？”

    藤原朔摇了摇头：“他没有说。”

    “是白鸟泽啦，”饭纲掌有条不紊地换好鞋，从人群后走进来，对着藤原朔勾起唇，“白鸟泽王牌可是全国前三的主攻手，你要重点关注他。”

    “全国前三……”藤原朔重复。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也有全国前三，还是唯一一个二年级！”橘幸佑得意洋洋地让开位置，佐久早圣臣正好在后面换鞋，“等明年那两个三年级毕业了，佐久早直接上位，到时候我们的王牌就是全国第一主攻手！”

    被贷款完毕的全国第一主攻手从人群旁无情地走了进去。

    橘幸佑热情不减，把古森元也扒拉出来：“还有我们全国第一自由人！铛铛铛！”

    古森元也一手拿着鞋，一手捂脸道：“你这么大声喊出来未免也太尴尬了吧！”

    “哦哦哦——太棒了！”黑崎恭介拼命鼓掌，然后不知道想起什么，一指饭纲掌，“我们队长高低也是个前·全国第一二传手啊！”

    前？

    藤原朔瞬间眯起眼睛。

    饭纲掌脸色黢黑：“这有什么好说的啊！”

    藤原朔遮住眼底闪动的光芒：“谁能比饭纲学长还厉害？”

    哪个臭小鬼？

    饭纲掌冷笑连连：“那就是个金……”

    他话没说出口，忽然想起眼前这人也是个金发，还是纯天然的。

    于是立刻改口：“就是个染头发的非主流。”

    藤原朔的脑海中顿时浮现了无数他想象中的日本teenager形象，他神情微凝：“这样吗。”

    饭纲学长究竟是被什么样的人率先打败了啊……

    跑完步后就是自主训练时间，然后才能去吃晚饭，不少人已经开始拉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助理教练打断的那段还

    未结束的对话，总之饭纲掌坐到了藤原朔旁边。

    “饭纲学长，”没等对方开口，藤原朔先说道，“我昨晚其实有点生气，所以一时间没有控制好脾气。”

    饭纲掌动作一顿。

    那就叫……没控制好脾气？

    这性格未免有点太好了。

    他觉得良心越发痛了：“不，没关系。”

    藤原朔唇角弯起漂亮的弧度：“不管怎么说，我都非常感谢饭纲学长昨天晚上愿意和我说那些话，至于首发……”

    “我很抱歉，”饭纲掌说，然后在藤原朔略微错愕的视线下继续道，“昨晚关于首发的那些话，我本意只是开个玩笑，但忽略了这并不是合适的玩笑，反而像有恃无恐的炫耀，你觉得不开心是正常的。”

    真假参半的话最能迷惑人，藤原朔正是这么做的，但此时此刻，他脑子有点宕机。

    饭纲掌的道歉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他猛地把头扭向一边。

    饭纲掌说完后却半天没得到回复，忍不住说：“藤原？”

    “不，”藤原朔冷静下来，抬头看过去，“其实我想说，我确实不是对正选位置毫无想法，饭纲学长说得没错，我想自己当时生气的原因不仅仅是你最后说的那句话，大概也有被彻底戳穿的原因在，所以我很难为情，而且很生自己的气，明明有想法却不敢承认。”

    很好，无论如何先把准备好的话说完。

    饭纲掌被他的真诚触动到了：“这没什么，你没有讨厌我真是让我松了口气。”

    藤原朔诚恳道：“当然没有，我还要感谢学长呢。”

    双方都对这个局面非常满意。

    饭纲掌站起身，停顿了一下，低头看过去：“想要正选的位置，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一年级的时候可是天天想着该怎么把学长取而代之，你当然也可以这么想，并且这么做。”

    藤原朔的耳边浮现渡边和彦说的话，仔细想想，谁知道那句话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饭纲学长知道吗？如果是假的，那目的又是什么？

    他仰起头，语气里带着很轻的笑意：“刚才教练说，如果我能做得比你还要好，我就是首发。”

    饭纲掌愣了一下，半晌，却忽然大笑起来：“诶？真的假的啊！”

    藤原朔完全没预料到会是这个反应，眼底的谨慎一闪而过：“是的。”

    “行啊，”饭纲掌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如果你想进首发名单，就来挑战我啊，但我是不会输的。”

    这一刻，就连藤原朔自己也不知道脸上的笑究竟是真心还是伪装，他轻声说：“好啊。”

    ……

    饭纲学长似乎心情不错。

    古森元也看到饭纲掌从藤原朔身边走开的时候，心里下意识浮现这个想法，但下一秒就抛之脑后，毕竟其实也很少有人从藤原朔身边走开时心情会是差劲的。

    他立刻走过去：“藤原，你准备发球吗？”

    藤原朔确实准备继续发球：“是的，古森学长。”

    古森元也笑眯眯地指指网对面：“介意我来接球吗？”

    全国第一自由人来接球？

    藤原朔完全不介意：“当然可以。”

    他走到发球区，试图重新找回手感。

    界内，界内。

    藤原朔抛起球，大步助跑三步，在线前用力起跳，力量被灌进右臂，从高空落下的球被手掌完整包裹住。

    “砰——！！”排球被重力压成椭圆，呼啸着冲向对场。

    震耳欲聋。

    背对着这边的水岛律抖了一下，差点把球扔掉，嘟囔着转身：“吓我一跳……”

    藤原朔觉得手感很妙，忍不住眺望了一下。

    古森元也深吸一口气，朝他输了个拇指：“界内。”

    藤原朔矜持微笑：“好，古森学长，下一球我发左边。”

    “……”

    “怎么？你也想上去接？”

    佐久早圣臣正目不转睛盯着球场上看，旁边忽然幽幽响起这么一句话，他觉得半边身体都起了鸡皮疙瘩，瞬间离远：“饭纲学长，不要突然在我耳边讲话。”

    饭纲掌满脸笑容：“所以说你也很想上去接吧？”

    见这话题过不去，佐久早圣臣不情愿地说：“这种发球，谁都会想尝试一下的吧？”

    饭纲掌说：“那你直接上场不就行了。”

    佐久早圣臣淡淡道：“之前跟他说了那种话，感觉现在过去有点奇怪。”

    饭纲掌惊奇：“原来你也知道你有时候说话不好听啊。”

    “我为什么不知道？”佐久早圣臣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实话本来就不好听。”

    饭纲掌：“……”

    真是被你的耿直打败了。

    就在饭纲掌想给他出出主意的时候，他们交谈的主人公忽然从场上跑了下来。

    藤原朔大概是做完发球练习了，脸颊边的金色卷发有点湿漉漉的，软软地贴在耳边，他在距离佐久早圣臣的一米外停下脚步，笑容看起来毫无阴霾：“饭纲学长、佐久早学长，你们是要一起练习吗？”

    “啊，没有，”饭纲掌连忙说，“我现在休息呢。”

    “那佐久早学长，”藤原朔紫罗兰色的眼睛看向佐久早圣臣，“我可以给你托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