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大哥大哥别寻死

作品:《渡灵鬼境》

    “啊?那器灵岂不是很可怜?只有自己孤身一灵。”

    白玉京低低笑着,“算不上可怜,毕竟神器共三魂,分为主魂和两副魂,副魂虽无灵智,但也算个伙伴。”

    南星云不由得感叹自己所学甚少,想象力还不够丰富,“既然有天神,那轮回路坍塌,为何不见他们出手相助?”

    她出言为难白玉京,既然能编造这样的幻想,也得能圆上才是。

    白玉京却道:“因果神触怒天道,自毁神格落入凡间,她的力量冲垮了轮回路,而今神界已无人,天道虽有降神罚的权利,却不能直接参与六界之事。”

    南星云道:“那天地神干什么去了?他不也是神,再不济,那受神力滋养的器灵也能开了轮回路吧。”

    “天地神应该是喜欢因果神的?因果神陨落他便也追随而去,器灵的能力对轮回路无用,所以此界一片混乱。”白玉京指着天,讥讽道,“这片天,从来都不公,造了一堆又一堆的人,然后再把大部分人的命数里写满苦难,却不允人觉得不公平,任何反抗都要被其镇压。这就是人人都诚心祈求的上天。”

    南星云不信他所说的什么神,但对那后半句话也渐渐有了感触。

    她想,晴娘也祈求过上天不要带走峻川。

    可上天置之不理。

    “或许天也很忙,没空管我们这些渺小的人。”南星云拍了拍白玉京的肩膀,“天道不管,我们来管,走吧,去看看晴娘。”

    白玉京平稳情绪,“你这话与因果神所说倒很像,她若能见到你应是极喜爱你。”

    这话说的南星云隐形的尾巴都翘起来了,得意地扬起下巴,“自然,我不过是人见人爱的仙子罢了。”

    两人换回原来的打扮,一路说说笑笑到了晴娘家。

    雨越下越大,整座城像是笼罩在一层雨幕之中。

    计蒙此时一手递竹筐里的药草一手归还铲子,耽搁了几天晔城又潮湿,那草还能新鲜如初。

    晴娘则举着把刀对着计蒙,眼里的警惕藏不住。

    天知道她一开门就见到了这个怪物,就算对方没有伤人的意图,那也是怪物。

    “放下,你走。”晴娘冷然道。

    计蒙回忆着这些天学到的人族的礼数,先是鞠了一躬,又觉不对干脆直直跪下磕头。

    “对不起,我把你的草弄坏了,这是新挖的,请不要生气。”计蒙跪在地上一板一眼地说着。

    晴娘蹙眉,略微翻了一下竹筐里的草药,好像确实不一样,这个怪物把她挖错的药换掉了。

    那日之后她再去挖白及,回来之后又细查一遍,确实是一叶兰,怪她粗心大意,差点让哥哥喝错药。

    计蒙低着头态度诚恳,“那天我不是有意吓你,我不知道我长得奇怪。”他激动地抬头指着自己的脸,“我现在知道了,不会再吓到你了。”

    晴娘还是有些害怕,强忍着没有后退两步,磕磕绊绊地道了声谢可也不敢看计蒙,“那你快回去,我要回家。”

    计蒙不走,神情落寞。

    此时峻川从家里出来刚好瞧见了计蒙,见二人对峙之状,迅速上前将晴娘拽到身后。

    “这位贵人何事寻我妹妹?”

    计蒙道:“我来道歉。”

    此时峻川走近了才发现,计蒙实在怪异,雨势如此迅猛,可落到这蓝衣白发的公子身上却半点不会沾湿他。

    峻川大骇,立刻扯着晴娘跑。

    可计蒙是妖,他们没跑两步就被计蒙的雨幕困住。

    “我真的是来道歉的,你们不要走。”

    晴娘担心计蒙伤害峻川转头怒吼道:“那你困住我和哥哥做什么?你这算什么道歉?还有,你道歉之后就赶紧走。”

    计蒙听话放开雨幕,但却依依不饶跟在兄妹身后絮絮叨叨的说着,说自己的来处自己的身份,听得人头都大了。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峻川冷着脸质问。

    “我想和你们一起生活。”

    “什么?”兄妹二人吓得顿住脚步,异口同声。

    计蒙讲着自己的孤寂,但兄妹二人也并不觉得他可怜,妖族如此长的生命力量强大,却要与凡人诉说自己的不易?

    晴娘面上平静,心里却不由冷嗤。

    可想起计蒙的身份,她也有了些心思。

    倘若计蒙留在这里雨就不会停下,祈晴仪式还会开启,那时她是不是还能赚上一笔银子,只要登台时让计蒙离开,她就是最灵验的巫觋。

    这样想着,晴娘立刻同意了计蒙的请求,即便峻川再三阻拦也无用。

    一连几日的雨使城主府果真再次举行了祈晴仪式,晴娘再次以巫觋身份站了上去,经过几日练习,她的舞步渐渐有了些韵味。

    黑云倾轧,磷火煌煌,玄衣朱裳,酹酒一觞。

    昏暗雨雾之中一切都模糊不清,只有披萝带荔的山鬼踱步其间。

    任风流本来东倒西歪地坐着,见此情形不由挺直了背,手里的酒壶还倾斜着,酒香四溢。

    他浑然不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晴娘。

    有美人兮,玉佩琼踞,吾见梦之。

    “此女名唤?”

    “徐晴娘。”

    任风流口中喃喃自语,反复推敲回味这简短的三个字,“好名字,真是好名字。”

    “公子看上了?上次您不还说这是竹竿子鸡崽子吗?”

    任风流回想起之前那个躲在人后面东张西望的女娘,厌烦地‘啧’一声,“你懂什么,你们不觉得今日的她不一样,多有野心的眼睛啊。”

    其余人眯着眼睛看,这么远,公子哪里看出来的野心?

    大约半刻钟,天边霎时放晴,晴娘盛名传遍晔城。

    不久后,城主任光携那仙长也参观了晴娘的祈晴仪式。

    那仙长不露脸,一身黑袍遮得严严实实一丝皮肤都看不见,但是南星云直觉此人一直在盯着台上的晴娘看。

    许是南星云的目光过于热烈,引得那人回看她一眼。

    好在搜魂镜中那人看不出她修为,只会以为是普通凡人。

    台上的人都在耳语,南星云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字眼,“……妖……丹,求娶……聘礼。”

    她转头看向白玉京,“没听清啊,你听到了吗?”

    白玉京道:“什么妖丹,这里除我以外只有计蒙一只妖,莫非是他们发现了计蒙踪迹?”

    “那聘礼是什么?难不成这任光还有女儿要嫁给计蒙这只妖?”

    白玉京否定这点,“不会,凡人嫁娶讲门当户对,这城主嫁女也得嫁王孙贵族,更何况他哪来的女儿?”

    两人尚在探讨,任光却已带人回府了。

    他们跟上去,此次却连城主府都进不去,那符修竟然将城主府护得水泄不通。

    南星云只能先带着白玉京退开,只等扶摇仙君传信破了这符阵。

    晔城的宁静持续没多久,雨还是会如瀑布一样落下来,依旧比往年的雨还多。而晴娘也屡屡前去祭祀。

    任风流看向晴娘的眼神也更黏腻,使得晴娘很恶心。

    计蒙为了找些事做便同峻川一起做工,他们换了轻松的活计,虽然仍旧辛苦,但是计蒙干活儿很快,常常能一人做两份工。

    这些时日,计蒙学着人的样子生活,渐渐的不像一只妖,还学着凡人将赚来的钱全都给晴娘。

    晴娘总笑他那是凡人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又把钱还给他,但是计蒙好像不懂什么是夫妻,总是把钱收拾的争气放在晴娘枕边。

    甚至计蒙还会用妖力压制峻川的病,虽然治不好但是能让峻川不那么痛苦,只是药还是不能停。

    峻川看计蒙忙里忙外心里愧疚,加之家里渐渐也不缺银钱,便不再出去做工好好养病

    。

    但是每每晴娘穿着那身曲裾回来他都开心不起来,兄妹俩颠倒过来。

    晴娘成了峻川,峻川成了晴娘。

    他日日在家等着晴娘回家,可晴娘越来越沉默,每次从城主府回来脸色都异常难看。

    “家里不缺钱了,我们不能再这样骗大家了,计蒙不属于这里,让他走吧。”

    晴娘卸下复杂的头饰,回头望向峻川,“哥哥打算让他去哪?回山上,还是赶走他?”

    她低笑,“哥哥看过那柜子里的钱吗?多到我们一辈子都花不完才行。这些还不够哥哥的病。”

    峻川缄默,他打开柜门,从前的铜钱串换成了白灿灿的银子,堆叠的整整齐齐。

    这些钱,足够晴娘好好生活了。

    他一言不发地踏出家门,晴娘没有追,想来峻川不过是去散心。

    峻川路过药铺,郝掌柜见了他哈哈大笑,“小子身体有好转呐,晴娘肯定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推荐她去做巫觋是对的。”

    峻川微笑着点头,“嗯,她很高兴。谢谢郝掌柜的好意。”

    郝掌柜左右看看没见晴娘,“好些日子不见这丫头了,虽说有那小子日日送草药来,但是看不见晴娘我还不习惯了,你俩以前忙的时候恨不得黏在一起,现在空闲了怎么不出来一起玩一玩。”

    “晴娘她,有些累了最近,休息好了一定会来看您。”

    峻川跟郝掌柜拜别,茫然地在城中走着,他站到一处水井旁,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角落里的南星云蹭一下站起身,“他不会要跳井吧?”

    可下一刻峻川看着水里的倒影笑了,他慢慢退开。

    “我这种病鬼,别脏了人家的水井。”

    见他没寻死南星云才放心下来,白玉京笑她,“还没到时间呢。”

    南星云掐着腰撇嘴道:“那死在水井里也是水鬼,我这不是想救他吗。”

    “他命该如此,你救他一次也救不了第二次。”

    南星云心道:作为修仙者,一次都不救才奇怪。

    两人聊着天一路随峻川四处游荡,发现他与计蒙撞见了。

    计蒙还是看起来呆呆笨笨的老样子,只是他也学会了察言观色,他问峻川,“你想死吗?”

    南星云扶额,白玉京汗颜,两人心道:这是什么话?

    计蒙见峻川点了头,手中凝成水障递给峻川,“你把脸埋在里面,片刻就会溺死。”

    峻川毫不犹豫埋头进去,水漫过脸进到鼻腔里呛的他头都在痛,但他固执地沉在里面绝不放弃。

    计蒙又道:“你死之后我就把你的尸体搬到晴娘面前,告诉她我杀了你。”

    掌心里的人猛的把脸抬起来,“你这样说她会恨死你,如果不想她恨你──”

    “不想她难过那你干嘛寻死,她恨我的原因是在意你,你不死她就没有理由恨我。”计蒙直接打断峻川的话。

    峻川气得发笑,“你真是个蠢妖怪,她现在为了钱已经疯魔,全是因为我的病,我死了她才会自由,你懂吗?”

    计蒙不懂,但他只认一个理,“晴娘赚钱是为了你,晴娘只有你。”

    峻川吼道:“那你就说是意外,我是失足落水,然后带着她离开这鬼地方。”

    “有什么区别,她一样是失去你。”计蒙只有一根筋,他不想懂人族的弯弯绕绕,干脆扛起峻川往家里跑,“不要寻死,我们回去跟她商量。”

    峻川在计蒙背上不住叫骂,难得如此有精神。

    南星云和白玉京面面相觑。

    她道:“应该是没事了,我们还是去城西看看吧。”

    原以为晴娘家那边贫苦,没想到现在的城西更是荒无人烟。

    街上从头至尾只有零星几个老人家,有的老人坐在门前哭诉不孝子孙抛弃了他,也有面如死灰坐在门前即将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