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王城
作品:《他们说:请剑仙赴死》 放下一桩沉甸甸的心事,又把手头能摸到的消息捋了个大概,夏鸣心里松快了不少,连带着那原本枯燥的修炼,竟也被她咂摸出几分滋味来。
她一口气闭关了两天,其间大大小小的鬼物和凶兽轮番上门找茬,却没一只讨到好——全撞在阵法凝成的硬壳上,碰得头破血流。
这天,窝在被褥里的夏鸣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神识笼罩的疆域中,终于闯进了一道她等了好些天的身影。蓬松的墨绿长发,深紫色的眼睛,还有手里那把鲜红精美的玄骨扇。李慕月总算到了。
夏鸣起身理了理衣裳,将阵法尽数撤去,掐准时机飞身掠出,在镇口与他迎面碰上。
“果真是你,我就说有人在暗中窥探。”李慕月摇了摇扇子,笑吟吟地打量眼前的镇子,“初来默原,感觉如何?”
“我不想再睡地铺了。”夏鸣的眼神一片死寂。
李慕月啧了两声:“当年我跟阿天、高先生一起闯荡的时候,别说地铺了,野树上都照睡。难道你先前跟阿天出门,从不打地铺?”
“还真没有。”夏鸣理所当然地接道,“他总有办法找到好房子住。”
李慕月立刻竖起手掌连拍三下:“打住打住,我可不是来听你们夫妻故事的。”
见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夏鸣抿嘴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换了话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抱怨两句,宗主不用特意照顾我。赶了这么多天路,要不要进镇歇一歇?”
“不必了,还是尽快赶往默原核心地带为好。”李慕月收了扇子,神色也端正了几分,“还有,都到这时候,就别一口一个宗主了,万一被旁人听去起了疑心,反倒不美。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夏鸣眉梢微微一动,她连对蔚天都没正经喊过昵称……抬眼瞥了瞥李慕月,他神情坦荡,毫无别意,她便顺势接了句:“也好。你是默原本地人,这地方是不是风气还挺开放的?”
“还好吧?不过确实比不过你们俩,一个比一个内敛,成了亲还只叫名字。”李慕月说着,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罗盘指针,银亮的针头悠悠指向东南方,“走了。”
他坐上骤然放大的红扇,只留下一抹潇洒的背影。夏鸣对着那道背影连撇了好几下嘴,才御风追上去。
起伏的沙丘从尽头一座接一座拔起,又一座接一座退到身后。鬼影、兽群都像被快进的胶片般飞速掠过,黄沙干涩的味道始终萦绕在喉间。夏鸣开口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九歌所在的大绿洲,她建的王城。跟着罗盘走就行。”李慕月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旧日的感慨,“不过,我离开那会儿她还没能一统默原,也不知道如今的大绿洲被折腾成什么模样了。”
循着罗盘指引横穿沙漠,夏鸣算是真正见识了李慕月那血傀丝的便利。不管是体型庞大凶悍的沙鼠,还是细小阴毒的沙蛇,他只消摇一摇红扇,一根血丝便从扇面钻出,倏地刺入它们体内,十指轮动间,那些恶兽便服服帖帖地变得乖巧,转身奔向不知何处的远方。
这一路飞往大绿洲,夏鸣连剑都没拔过,只消御风跟着,倒颇为惬意。
不知飞了多久,神识终于远远触到了一处庞大的阵法。大阵内外,恍若两个世界:外面黄沙遍野,大风卷起尘幕,连天色都被遮得暗沉沉;阵法之内却像一片肥沃的平原,绿草如茵,叶尖上的水珠晶莹剔透。
夏鸣将神识延伸出去,沿着大阵边界疾速蔓延,试图探清这方绿洲究竟有多大。可比光还快的神识转眼便拉伸至极限,竟仍未能将整座阵法覆盖全,只传回一个信息:至少笼罩了大半个默原。
“虽然叫大绿洲……这也太大了。”夏鸣喃喃着,趁无人察觉迅速收回神识。
“小心点,九歌可不是一般的无心人。”李慕月出声警告,落在阵法前,望着那若隐若现的阵纹若有所思。
夏鸣从储物袋里掏出从风见眠那儿缴来的人傀,摸摸它光秃秃的脑门:“这东西能撕裂空间,咱们偷渡进去不难。”
“空间法术动静太大,不能用。”李慕月压低声音分析,“九歌平日不会用大阵护住王城,看来蔚天给她的压力不小。”
“也正常啊,换作我,要是知道头号大敌偷偷出狱还杀了我的朋友,我比她反应还大。”夏鸣把人傀收了回去,“可这要怎么办?我们怎么进去?”
她嘴上说着,脑子里已经在飞快翻找自己所学的法术与魂术。攻击类的、防御类的、迷惑类的……眼下局势紧张,她学的几乎都是能直接投入战斗的东西,稍一施展就会打草惊蛇。既然靠自己不行,那就换个思路:除了自己,还有谁能轻松穿过这种护山大阵?
忽然,灵光一闪。夏鸣对着同样眉头紧锁的李慕月道:“你跟蔚天联系一下试试?”
“我倒是有个法子,不过……”李慕月犹豫了一瞬,随即摇摇头,“算了,还是跟他说一声,稳妥些。”
“先等等!”夏鸣飞快往自己身上套了七八重阵法——隐匿气息的,屏蔽魂力的,阻隔灵力的,一层层叠上去,然后远远退开,直退成一个小黑点,这才用神魂对李慕月传音:“开始吧。”
李慕月强忍住笑出声的冲动,缓了缓表情,取出玉碟点亮一抹明光。
“……是慕月啊。”蔚天的声音从玉碟中传来,里头藏着一丝极细微的失落。
“怎么,是我,你很失望?”李慕月调侃道。
“我还以为夏鸣终于肯联系我了。”蔚天倒也不掩饰,轻叹了一声,“不提这个,你发现什么了?”
“要是想念她,就自己主动些。”李慕月目光投向阵法之内,“九歌开启了护山大阵,现在进不去。你有什么办法?”
蔚天轻轻呵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九歌:“果然。我给你的那些法宝里头,有十颗伪灵珠,刻着万兽图。你找一颗出来含在口中,就能被阵法识别成风或木石,自然进得去。不过九歌这座护山阵威力颇为霸道,穿行一次便会碎掉一颗,十颗应该够你用了。”
“你什么时候连九歌的阵法都研究过了?”李慕月奇道,低头在储物袋里翻找,摸出十枚圆滚滚、小指粗细的玄色宝珠。
“在那五百年间搜集了不少情报。”蔚天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小心行事,还有一本法宝使用册子,你得空多翻翻。”
“好,考虑得真是周全。”李慕月无奈地笑了笑。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两人又说了会话,一直到断了联系,李慕月才遥遥朝夏鸣挥了挥手。片刻后,夏鸣小心翼翼地飞回来,问:“他说什么了?”
李慕月递给她一颗伪灵珠:“没发现你,只是还在等你主动联系他。”他指了指珠子,“这东西能帮咱们进去,含在口中,随我来。”
“明明是他自己不主动。”夏鸣嘟囔了一句,
捏起一颗珠子用净尘诀清理过,放入口中。李慕月也随即含下一枚,当先领路。
二人仿佛只穿透了一层空气,便双双没入阵法之中,踏上了青翠的草地。口中的珠子悄然碎成粉末,蓬勃的灵力霎时散溢而出,夏鸣下意识吸入体内:“还是消耗品?”
“嗯,一共十颗,省着些用也够了。走吧,王城在这边。”李慕月坐上飞扇,笔直朝前掠去,夏鸣御风跟上。
没飞出多远,青绿的草地间便出现一处小村庄,鬼影幢幢,几乎全无活人气息。
再向前飞,村落越发密集,飘荡在大地上的鬼影甚至出现了满地乱飘的景象。被行人踏平的长路也陆续出现在视野中,夏鸣越飞眉头皱得越紧:“阴阳殿不是收鬼的吗,怎么都不管管这些?”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那些强鬼,这些弱小的游魂,不值当。再被岁月磨损几年,也就被忘川收走了。”李慕月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况且,这里一个活人都没有。”
夏鸣无言以对。凝神细看那满地鬼影,竟有一群密密匝匝地聚在一起,死死盖住一处地面。被它们围在中央的是一只中等体型的狼兽,此刻已双目失神,倒在地上纹丝不动。
原来除了人类,那些四处游荡的噬心兽竟也会对其他生灵下手?夏鸣心头一阵发毛,抿紧嘴唇只顾笔直朝前飞。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恢宏的灰色石门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还隔得老远,短兵相接的脆响和五光十色的法力波动便扑面而来,显然城里头激战正酣。夏鸣捏了个诀,给李慕月也套上三重防御阵法,压低声音问:“你的脸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这个年代,也没几个人认得我了。”李慕月压着嗓子答。两人默契地绕了小半圈,寻了一段没有打斗声息的城墙,悄悄翻过墙头,落入城中。
城内地面铺着整齐的砖瓦,街道两侧屋舍鳞次栉比,布局井然有序。本该是一派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可此刻,街道上空无一人,整座城仿佛都被淹没在金铁交击的声浪里,荒诞到了极点。
再放眼望去,城区的地势竟像梯田一般一级一级拔高,越往上屋舍越精致贵气,房屋也渐渐稀疏。在次高层,只矗立着两栋格外恢弘的建筑:一栋阴阳二色,一栋绿白相间。毫无疑问,那便是阴阳殿和仁心斋的总堂。
可即便是总堂,也比不过最高处那座宫殿。那宫殿高耸入云,即便仰起头也看不清顶端究竟是何模样。夏鸣只凭直觉便明白了——那就是天一宫,九歌的居处。
“……真变态。比我那会儿还夸张。”李慕月的轻喃落入耳中,夏鸣仍沉浸在震撼里,下意识追问:“你那时候是什么样?”
“那时候她还在跟梵寺相争,没什么精力搞这些名堂,也就是把宫殿建得极高罢了。”李慕月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原来不光建了高殿,还把这么大一片地势全拔了起来,让人一层层朝圣呢。”
“看来九歌很爱彰显自己的权势?”
“岂止,她的梦想可是统一天下,不然能跟沐阳起冲突吗?”李慕月敛起冷然的神色,转开话题,“这地方还算安全,没人来这边打。先等静默吧,眼下要打探消息,只能靠那个时候。”
夏鸣点点头,忽然发现一个疑点:“欸,原来从你那会儿就有静默时段了?”
“毕竟她喜欢彰显权势。”李慕月耸了耸肩,“只要是她治下的领土,全都要遵守她定下的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