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违规代价

作品:《他们说:请剑仙赴死》

    原来从八百多年前起,九歌就在自己的领地里立下了静默时段的规矩。那时她还没有钟,全靠神魂传音遍告整片领地。一开始总有人试图挑衅她的权威,可无一例外,全都死在了满天花雨之下。

    随着九歌征服的土地越来越广,遵守这条规矩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如今,静默时段早已成为与尚武精神同等重要的传统。

    虽说要等,但干等从来不是夏鸣的风格。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神识,朝四面八方探去,每一栋屋舍之间都摆着一座一人高的石台,台上立着石雕——拈花而立,衣饰飘飘欲仙,眉眼尚算清晰,带着一抹慈悲的微笑。正是九歌。

    街道两侧的屋舍,一侧堆着山一样的骨灰坛,另一侧才是活生生挤在一起的百姓。家家都有小型壁龛,不少百姓自发面朝壁龛,对着里头或坐或立、或笑或怒的九歌雕像双手合十祈祷。他们的祈词也如出一辙:“祈请大慈大悲天一仙尊,降下静默,护佑家宅平安。”

    夏鸣不解地拧起眉,凑近李慕月小声问:“那些雕像怎么瞧着有点像佛像?”

    李慕月摇了摇头:“至少我在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大概是九歌打下这里之后,篡改了梵寺的什么传承,拿来据为己用吧。”

    “文化入侵?怎么跟风见眠篡改历史的手段这么像。”夏鸣不由得感慨,心头却也适时浮起一丝疑惑。这种大规模替换,背后是不是还有别的用处?

    就在这时,心音忽然传来:【夏鸣,你现在在做什么?】

    思路被打断,夏鸣皱了皱眉。但念在这是他难得主动,便先给李慕月递了个眼神示意自己跟蔚天说会儿话,才退到墙边回他:【研究文化入侵现象,总算想起我了?】

    【只是碰巧。你这几日总在修炼,而我刚好有事要处理。】蔚天解释了一句,【研究出什么了?】

    夏鸣眼珠一转,蔚天见多识广,说不定能从他那里多套些情报出来,便说:【我刚还跟念念在聊呢。她之前在默原,看见城里街道旁摆满了九歌的雕像,连居民家里都供着。感觉她是想取代梵寺的某个传统,但这事对九歌本身有没有利,你知道吗?】

    【我当初确实研究过。】蔚天不紧不慢地开了个头,【那些雕像有仁心斋定期更换保养,在那些弟子手中,雕像会变成纯黑色。】

    【变成黑色……代表什么?】

    【有一次仁心斋弟子回收时不慎打碎了一尊雕像,里头的黑色化作黑雾扩散开,罩住了五个弟子。你猜,他们后来怎么了?】

    【我能怎么猜!快说,不然三天不理你!】夏鸣简直想揪住他的衣领狠狠摇两下,再泄愤似的亲上几口。

    恶作剧得逞的蔚天笑了笑,终于不再卖关子:【一个冲进人群,光明正大地逼百姓上供灵石;一个暴怒至极,用法术杀伤无辜;一个彻底呆傻,瘫坐在地上;一个叉着腰高声说自己是天下第一;还有一个,甚至质疑自己凭什么非得来收雕像,说九歌就是在害他。】

    夏鸣愣了一下:【那黑雾……能影响人的情绪?】

    【嗯,而且恰好能跟贪、嗔、痴、慢、疑对得上。我猜,九歌让雕像摆满全城,就是为了收集众人的五毒心。】

    一股冰冷的凉意忽然从夏鸣脊背窜遍全身,像蛇鳞刮过肌肤。她不由得抱住手臂:【我记得,噬心兽想要变强到能吞吃寄主,就是要吸收寄主的负面情绪?】

    蔚天应了一声。

    【九歌收集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但对天下人而言,绝非益事。慕月正在那里追查相关线索,有消息我就来告诉你,别想太多了。】

    如果她还在傀儡宗那座海岛上,或许还能稍微安下心……才怪!

    夏鸣猛地转头,盯着身旁石台上九歌拈花而笑的脸,后退了好几米远,像躲一颗随时会炸开的雷。随即她忙不迭给蔚天传去心音:【风见眠好歹还知道藏着点搞事,她是把害人摆在明面上了!你一定要小心,还不知道她有什么底牌,千万别随便出手。】

    【我还想回来见你呢。】蔚天的语气平静而温和,【会的。】

    夏鸣深吸一口气,慢慢冷静下来:【早点回来。】

    断了联系,夏鸣抬起头,眼神警惕地望了望四周雕像,重新走到李慕月身旁:“蔚天跟我说,这些雕像是在收集五毒心,你知道这事吗?”

    李慕月持扇的手微微一顿,“不知,恐怕是她打下梵寺之后才开始做的。”

    “……蔚天也不知道。”夏鸣再次眺望隐藏在云端的天一宫,试图理清头绪,“这件事,肯定跟她们要害全天下变成无心人有关,我们必须当心。”

    “说得是,尤其对我们两人而言。”李慕月轻摇红扇,眼神莫测。

    夏鸣立刻领会了他的言外之意。他们两人,一个是无心人,一个是噬心兽,本质上都是靠吞吃神魂、吸收负面情绪活着。倘若吸饱了五毒心的雕像在他们眼前炸开,五毒心会怎么催化自己的精神,谁也不敢想。

    她内视识海,看见那团包裹着自己神识空间的金色光芒,悄悄松了口气。有千变万化在,起码神魂安全上总归是有保障的。

    “我有仙器护魂,应该问题不大。你呢?”她转头问李慕月。

    李慕月面色古怪地瞥了她一眼:“我真不想听你们的夫妻故事。不必担心我,九歌的为人我比你清楚。”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是你自己想太多。”夏鸣叉起腰。

    看李慕月的口型,他似乎是打算跟自己掰扯一番——可西南方三十里处忽然传来神识的警报,一道法术光柱正直直朝他们轰来。

    夏鸣神色骤凛,伸手便要去拽李慕月后撤,余光一扫,他也骑着扇子同时探出手来。两人各自扣紧对方小臂,循着神识识别出的安全路径,默契地飞速撤离。

    刚站定,夏鸣松手回望。轰隆一声,光柱击穿了一处屋舍,砖瓦、尘埃和细碎的骨灰混杂纷飞。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从废墟里爬起来,剧烈地咳嗽着。

    光柱散去,露出后方一名女修的身影。她神情狰狞,再次抬手,阵法光芒在她掌心明灭不定:“去死吧!”

    夏鸣的心猛地提起,虽然相互厮杀在默原是常态,可她实在不想目睹太多死亡。她正转过身收回神识——

    “咚——”

    洪亮悠远的钟声回荡在天地之

    间,清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静默时刻,到了。

    最先响起的,是嘎吱吱的开门声。目之所及,所有住着人的房门就像早就约好了似的齐齐敞开。人们鱼贯而出,寻常居民快步走向同时敞开的店铺,做小贩生意的则背着沉甸甸的包袱,赶往人流密集的好位置,麻利地支起摊来。

    咳嗽的男修转瞬就被淹没在人流里。他贼笑一声,慢悠悠扶着碎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埃和骨灰:“可惜啊可惜,你慢了一步。”

    女修脸都憋红了,掌心的阵法光芒如同狂风里摇摇欲熄的火苗,明暗闪动得愈发频繁。

    “美女,我不过是玩了你一下,不至于为此拼命吧?”男修摆了摆手,双手插兜,慢悠悠朝仁心斋医馆走去,“瞧瞧你,又没少块肉。”

    光柱,轰然落下。

    男修的惨叫惊天动地,身形寸寸化作飞灰散去。女修怒发冲冠,目眦欲裂,像被拔了逆鳞的龙:“要不是你们这种人,我怎么会……!”

    “动手啦!”原本井然有序的人群瞬间炸开,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

    女修瞥了一眼底下乱窜的凡人,嗤之以鼻:“跑什么,不就是口头规矩,我又不是真的要——”

    话音未落,她的周身忽然转起几片花瓣。花瓣越旋越多,每一片贴过她的肌肤,都像切豆腐一样,割开她的骨骼和血肉。

    女修顿时面露惊悚,拔地而起想要挣脱那花瓣旋涡。可她到哪儿,花瓣就绕到哪儿。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身越来越残缺,她高昂起破碎的脖颈,用断断续续的声音朝天一宫求饶:“我是青云剑宗弟子,求您……”

    剩下的呼喊与她那曼妙的身形,一同没入飞舞的花瓣漩涡中。不消片刻,花瓣如雨散落,一堆只剩大大小小碎骨的灰烬砸落于地,仿佛被那片花瓣雨吃干抹净后又剁了个粉碎。

    两道身影从同一层的远处疾掠而来,皆身着黑袍白斜纹,正是阴阳殿弟子。他们降落在骨灰所在之处,左右察看片刻,放声问道:“可有人被误伤?”

    重新慢慢聚拢的居民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开口了:“仙人们,我的摊子……被他们砸了。”

    “好,容我等看看。”一人念起口诀,将骨灰随意扫开,一只完好的储物袋从大大小小的碎块间露了出来。那弟子弯腰拾起储物袋,抛给开口的老者:“她的遗物,给你做赔偿。”

    老者顿时笑得连皱纹都舒展了几分,连忙接住:“多谢,多谢仙人。”

    将一切尽收眼底,夏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转头看向李慕月,他适时递来一个眼神:“走吧,去找情报商。”

    “等等。”夏鸣脚下没动,目光仍落在那摊骨灰上,“那些花瓣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她难道能同时盯着整片默原不成?我刚才什么都没感觉到。”

    “她又不是风见眠,不会做这种自损的事。”李慕月摇了摇扇子,“这是默原独有的法则——违反静默时刻者,必死。虽然我也弄不清她是怎么做到的。”他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声音,“反正,从她当年说过那句话之后,这些花瓣便每一次都能准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