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那一夜的风,像是吹散了苏茉攒了八年的滚烫念想。

    她当着陆珩的面,拆穿他用利益堆砌的示好,打碎那层体面的拉扯,摊开自己卑微的心意,也斩断了两人之间所有越界的牵连。

    那之后,苏茉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天刚蒙蒙亮,她便和林晚提前离开古镇。长假结束,她回到公司复工。

    公司大楼依旧人来人往,铃声、键盘声此起彼伏。

    这一整个上午,苏茉安安静静坐在工位,审单,核对,仿佛古镇露台的争执,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心里做好打算,最坏不过是往后与陆珩上下级划清界限,公事公办,不再有半分私交,却没想到这人十分记仇。

    午休刚过,财务室的方姐走了过来,对她说,“小苏,来我办公室一趟。”那眼神里有点惋惜不舍。

    苏茉知道一定发生大事了,心头一沉,还是点了点头,跟了进去。

    办公室的木门轻轻合上,隔开外面的人声。

    方姐斟酌片刻,放缓声音:“总部下了轮岗通知,高层定的基层锻炼名额。咱们部门被指派一个指标,最后定了你,为期一年。”

    苏茉指尖微微蜷起,垂着眼问:“方姐,我被安排去哪里,是什么岗位?”

    “城郊厂区。”方姐轻轻叹了口气,“具体做什么,要等你去报道以后,听那边领导的安排。”

    哪里是什么基层锻炼,摆明了就是在针对她。

    苏茉本是财务部重点培养的骨干,业务扎实稳定。论资历能力,怎么轮,也轮不到她去偏远厂区仓库做基础杂务。

    方姐看着她安静的样子,压低声音,带着提点的意味:“小苏,私下跟你说一句,你是不是最近得罪上面的人了?这次的名单,来得蹊跷。我帮你向上提过异议,没用。名单是陆总亲自批的。”

    苏茉静静听着,已经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她没有争执,也没有委屈,轻轻颔首:“知道了方姐,我服从安排。”

    方姐微怔,眉头轻轻蹙起:“你……就这么应下?不想想想办法?”

    苏茉唇角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既然是上面安排的,我照做就好。”

    不必追问缘由。他不过是想逼她后悔,逼她主动去找他。

    只是他不知道,昨夜之后,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那你可以先收拾了,这两天不会再给你安排大活,快的话这这星期就得走。”方姐也很头疼,苏茉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于公于私她都不想放她走。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方姐。”

    窗外日光铺在桌面,暖融融的,却落不进她心里。

    年少那一点短暂的温柔,缠了她整整八年,到最后,终究抵不过他一时意气。

    也好。他继续留在云端,手握权柄。

    她就去厂区,安心做事。

    顶层副总办公室。

    陆珩站在落地窗前,墨色眼眸沉沉,视线穿过玻璃,落在楼下川流不息的行人和车辆,指间捏着的文件,被掐出一道浅浅折痕。

    方姐看着苏茉淡然的模样,终究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多劝。

    职场里的明暗规则,她点到为止,剩下的,只能靠苏茉自己消化。

    走出办公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出一块块规整的光斑,落在办公区的地板上。周遭依旧是细碎的键盘声、低声的对接声,一切如常,只有苏茉的世界,悄无声息落了灰。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拉开抽屉,机械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一只猫咪图案的马克杯,一支用惯的水性笔、两本写满笔记的工作台账、一包纸巾、一小罐常备的薄荷糖,还有一个桌面小风扇。

    一只12寸的白色帆布包,就能装下她在这里几年的全部私人物品。

    她一张张理好桌面的文件,分类归档,整整齐齐摞在桌面,贴好便签备注,交接内容写得清清楚楚。

    哪怕被骤然下放,她也不会潦草收场。

    沈屿刚好拿着单据过来对接,看见她收拾东西的动作,脚步骤然顿住。

    少年眉眼瞬间慌了,压低声音凑过来:“苏姐,你收拾东西是要去哪?”

    苏茉手上动作未停,指尖轻轻抚平文件边角:“我要去厂区一年。”

    沈屿瞳孔微怔,满脸难以置信:“怎么会是你?是不是弄错了!”

    苏茉抬眼,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弄错。”

    她不想解释,也

    懒得辩解。

    解释给谁听,又有什么用。

    苏茉将最后一本笔记放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桌面瞬间空旷干净,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有人常年在此伏案的痕迹。

    果然,下午的时候,她就收到了正式邮件。

    方姐好心给苏茉批了两天假,让她交接好工作和回家收拾东西。

    临走前,苏茉给财务部的大家点了下午茶,一一告别。

    走廊光洁冷亮,脚步声轻轻回荡,她回想起这四年在公司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有些伤感。

    但她没有逗留,径直按下电梯,下楼离开公司大楼。

    初秋的风扫过门前的梧桐,卷起细碎落叶。阳光刺眼,落在身上却全无暖意。

    她刚走出大厅台阶,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茉姐!”

    沈屿追得很急,额前碎发微微凌乱,一路小跑赶上来,硬生生拦在她身前。

    他眼底满是焦灼与不甘,语气又急又沉:“我刚刚想了很久,这件事根本不对劲,财务部一直缺人,怎么可能把你这样的骨干外派出去。”

    他咬了咬下唇,压低声音,笃定道:

    “是陆总的意思,对不对?整个公司只有他有这个权限,也只有他会无缘无故针对你。”

    职场里所有人都不敢戳破的窗户纸,被新人的直白一语道穿。

    沈屿看着她淡然的侧脸,语气恳切又执拗:“苏姐,你别就这样认了。我去问清楚,不能让你白白受这种委屈。”

    少年一腔赤诚,知恩图报,只想替自己的带教老师讨一个公道。

    苏茉静静看着他年轻干净的眉眼,心生感激。

    沈屿是她亲手带出来的新人,踏实、上进、纯粹,是职场里难得干净的模样。

    她抬手,轻轻替他拂开额前乱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别去,沈屿,你只是一个新人,别为我得罪人。”

    “记住姐教你的,踏实做事,好好往上走。”

    苏茉收回目光,轻轻错开他身前的位置,继续往前走。

    “等我下次回来,希望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简单一句叮嘱,是勉励也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