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放学，陈云青捧着两本书往家走。

    一班是快班，晚自习会比慢班多上半个小时，这个点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商铺都拉下了卷帘门，路灯把黄葛树的影子投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云青不着痕迹地慢下步子，目光扫过路边停着的一排车，他抬手假装理了理刘海，借着黑色轿车的车窗玻璃往后扫了一眼。

    四个人，三个男的走成一排，后面远远缀着一个女的。

    他心里一沉，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等到了岔路口，脚下猛地一蹬，拔腿冲了出去。

    身后的脚步声猛地炸开。

    陈云青没回头，拼了命往前跑，路灯一盏接一盏从他头顶掠过，风灌进校服领口，书在奔跑途中掉了一本。

    身后的人越追越近。

    陈云青眼看前面是个巷子，刚往右一侧身，一只手从后面猛地搭上他的肩膀，狠狠往后一拽。

    陈云青整个人被拽得向后仰，脑袋“咚”的一声磕在路沿上。

    他趴在地上，撑着手想爬起来，伸手拽他的高个男喘着气蹲下，在他校服上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摸到。

    “还挺能跑。”

    另外两个也追上来了，三人里的黄毛弯腰把陈云青手里那本五三夺过去，抖了抖，里面什么也没夹。

    高个男抬手就是一巴掌：“钱呢？”

    陈云青被扇得侧过头，半边脸火辣辣地发麻，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刚跪起一条腿，又被一脚踹在肩膀上。

    高个男揪着他的后领把他拎起来半截，“问你话呢？”

    陈云青有些难受的咳嗽了几声，嗓音发哑：“真没有。”

    “放屁，眼镜都跟我们说了。”高个男松了手，正要再抬脚，一道手机闪光灯骤然亮起，直直晃在几人脸上。

    “拍着呢。”一道女声传来，“高清，带脸。”

    高个男下意识抬手挡光，眯着眼看过去，一个女生站在路灯底下，右手举着手机，左手拧着根棍子。

    “你谁啊？”高个男沉下脸，一步步朝她走近。

    “你管我是谁？”姜且没动，晃了一下手里的防狼棍。

    黄毛从侧面冲上来，伸手就想抢手机，姜且手腕一翻，棍子横着抽出去，正中黄毛小臂。

    黄毛“嘶”了一声缩回手，高个男趁机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棍子那头，猛地一扯。

    姜且没他力气大，棍子脱了手，她反手把手机往陈云青怀里一甩。

    陈云青下意识伸手接住。

    手机还在录屏，他抬头看了一眼，姜且从兜里摸出个什么东西。

    一把水枪，粉色的，巴掌大小，看着像小孩玩具。

    高个男嗤笑出声，上下扫了她一眼，刚要说话，姜且扣了扳机，水柱直直射进他眼睛里。

    高个男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猛退，辣椒水在眼窝里烧起来，疼得他浑身发抖。

    黄毛从旁边绕过来想偷袭，姜且余光瞥见，侧身一让，抬腿就是一脚，正中他两腿之间。

    黄毛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捂着裆跪了下去，脸憋得通红。

    剩下的矮个看傻了，站在原地没敢动。

    姜且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棍子捡起来，手指在棍柄底端按了一下，棍子尖端“噼啪”闪过一道蓝白色的电弧。

    矮个的脸唰地白了。

    姜且冷笑一声：“还不滚？”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纸页。

    陈云青靠着墙，眯着眼抬头。

    路灯的光从姜且背后打下来，逆着光，陈云青只能看清她一个轮廓。

    那三个混混已经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姜且收起小水枪，快步蹲在他身前。

    “能起来吗？”她问。

    陈云青看着她，慢慢点了下头。

    他一手撑着墙，腿脚发软地站起来，下意识偏过头，抬手挡住肿起来的那半边脸。

    姜且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不能碰，你手脏，会感染的。”

    陈云青动作一僵，偏着的脸转回来一点，睫毛垂着，慢慢放下了手。

    姜且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唇角破了个口子，血迹半干，颧骨上擦红了一大片，校服领口被扯坏了扣子，歪歪斜斜地敞着，锁骨露了一截出来。

    但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不仅不丑，配上他那副垂眸不吭声的死样子，反倒有种乖戾的破碎感。

    姜且收回视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路边走，陈云青抿着唇，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

    这个点诊所基本都关门了，姜且划拉了两下手机，提议道：“我住的酒店里有医药箱，要不先跟我回去处理一下。”

    陈云青脚步一顿，偏过头看她：“不用，我回家自己弄。”

    姜且轻轻“啧”了一声：“你打算就这副样子回家？”

    陈云青没说话了，他偏开脸，嘴唇微微抿着。

    姜且看着他这副样子，换平时她早就甩脸色了，这会儿居然没多大火气。

    两个多小时前，她还在酒店打游戏，打到一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教室并不安全，陈云青却依旧选择把钱夹在五三里，那就说明其他地方更危险。

    高中生的三点一线，家，上学路，学校。

    他会去陈父的土豆摊帮忙，家庭关系应该算和谐，那就是路上有危险。

    当初备忘录里陈云青要把这钱拿给她做报酬，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此男还挺心机。

    看在橘子麻薯还算好吃的份上，姜且当即丢下手机，换了身衣服出门。

    她到学校的时候，学生正三三两两往外走，马路对面蹲着三个男的，叼着烟，眼睛直勾勾盯着校门口出来的学生。

    姜且没停步，转身进了旁边的便利店，随手夹了点关东煮，站到玻璃窗边，一边慢慢吃，一边用余光留意外面的动静。

    关东煮吃到一半，之前坐在陈云青旁边那个厚脸皮男生跑了过来，凑到三个混混跟前说了句什么，黄毛把烟掐了，三个人一转身，全躲进了便利店。

    姜且端着纸碗往货架深处挪了挪，背对着他们挑零食。

    “确定那小子身上有七百？”

    “眼镜亲口说的，说不定不止，拿到钱今晚去撸串，剩下的网吧通宵……”

    等人出去，姜且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收银台结账，路过货架，她顺手拿了块巧克力，一起付了钱，抬脚跟上。

    她装备齐全，高中学过散打，一路跟得自信满满，谁知这

    几个混混跑得飞快，她拼了命也没追上。

    等她气喘吁吁赶到，陈云青已经被打得只剩半管血了。

    姜且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

    陈云青看着那块巧克力，没接，眼里带着点疑惑。

    “我感觉你现在不太高兴。”姜且语气淡淡的。

    陈云青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他没急着拆，只是盯着掌心里的包装纸，指腹在上面无意识地蹭了两下，忽然抬眼：“你呢，你平时也这么好心吗？”

    姜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在看见巧克力的时候突然想到，备忘录里说他小时候偷吃过健胃消食片和双黄连。

    健胃消食片是甜的，她猜他应该是喜欢甜食的，所以在货架前顺手拿了一块。

    这会儿听见他这句反问，她顿了顿，索性学着他白天的语气，把原话扔了回去：“没有，我平时不这样，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感觉被下降头了一样。”

    陈云青拆包装的动作顿住，偏头看她，姜且面不改色地跟他对视。

    她打的车很快到了，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两人面前，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一路无话。

    没多久，车停在酒店门口。

    姜且刷卡推开门，房卡插进取电槽，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套房很大，落地窗外是半座城的夜景，家具家电一应俱全。

    陈云青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眼自己蹭得脏兮兮的校服和鞋，犹豫了一下，目光在旁边的柜子上扫了一圈，想找个鞋套。

    姜且从柜子里翻出一双一次性拖鞋丢到他脚边，随后又从衣柜最上层找出医药箱。

    陈云青换了拖鞋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的医药箱，姜且正抱着电脑窝在沙发角落，埋头敲键盘。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绷着的肩线慢慢塌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姜且敲键盘的声音。

    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打开医药箱，翻出棉签和碘伏，对着手机黑屏，慢慢往脸上涂。

    涂完又扯了截纱布，单手缠着手背，缠了半天没缠紧，索性就随便打了个结，任由那一截垂着。

    他把棉签扔进垃圾袋，低头看着地板，安静了许久，突然问：“今天晚上救我，也是任务吗？”

    姜且打字的手一顿。

    房间里多了个人，她自然不可能心大到心无旁骛地工作，只是看他站在门口那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才佯装自己很忙。

    当初决定帮忙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并没有想太多，如今陈云青这么问，她反而觉得有点麻烦。

    要是承认“不是任务”，接下来免不了又要解释她为什么要来，穿越这回事本来就漏洞百出。

    她还要争取云桥的合作，如今替换情书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没必要在陈云青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姜且低头敲了两下键盘，心不在焉地抬眼。

    陈云青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另一头，低着头，睫毛垂着，创可贴斜斜地压在颧骨的青紫上，明明是一张挂了彩的脸，可灯光一照，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反而比平时更清晰。

    姜且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默默移开视线，随手删掉了刚打错的一行字。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