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14章
作品:《皇兄坐稳了,我带你飞》 眼看七千汉兵要杀到眼前,临了竟都拨马回转,向东而去。
赞普骂了一声,自不会放任他们逃走,也没多想,只道:“来一万人,另三门各调五千,给我追!”
直追出数里,赞普方才察觉异常,令大军停下:“不对啊,还未交战,胜负未知,他们逃什么?”
身侧一将道:“或许看见我军人多,吓跑了!”
“我军有斥候,他们便没有?我城外多少人,他早已探明。若惧我人多,一开始便该往东去。”赞普回望了一眼,“莫不是小太子真攻西门去了?回去看看!”
回到东南时,赞普命另三门的人不要动,防备那一军忽然杀回。
…………
楚舒玉徒手攥住穿透他左臂的那柄刀,同时旋踵对着握着刀的西戎兵侧踹一脚,西戎兵刀脱手向后跌去。
楚舒玉拔出长刀,鲜血汩汩流出。一抬眼便看见远处高坐马上的止贡,他面上带着得逞的笑,很快被乱军淹没,不见踪影。
楚舒玉握着马槊的右手手背青筋毕露,更因左手攥拳,整条手臂绷紧,更多的血从伤口涌出,浸透衣物,流过手臂,最后几乎于左拳成线淌下,转瞬便在黄土上汇成小小一滩。
楚舒玉顾不上不断流血的伤口,咬紧牙,强忍心头的痛苦,向前全力突去。他很清楚那一直在四周徘徊的黑脸将并不是西门领军的主将,而一直在中军的主将已离他不远!
鲜血飞溅,分不清是敌军的还是自己的。
到主将马前时,主将挥起大斧朝他迎头劈下,楚舒玉并未横槊去架,而是在斧刃将触及他发髻的瞬间,闪身出手。
全力劈下的沉重大斧未有格挡,主将收力不及,斧刃几乎半边嵌进土里,与此同时自马下向上刺而来的马槊插进了他的咽喉。
楚舒玉拔槊,主将庞大的身躯重重坠地。见主将被杀,左右西戎兵仓惶奔逃。
另一边楚崇英已从马上摔了下去,正被许多武将卫士围着。
楚舒玉几乎跌跌撞撞地扑过去,颤声唤道:“阿兄……”
众人渐渐分站两旁,徐清与李普一左一右将楚崇英扶了起来。
楚崇英面上并无痛苦之色,只有些许疑惑。
而他的右手正拿着从自己胸口拔出的羽箭。箭镞仍新并无鲜血,胸前衣甲上也没有。
楚舒玉顿时松了口气,看来弩箭虽然破甲了,但却没能入得更深。
众人见他半边衣袖被染红,血正沿着指尖下滴,觉得他才是需要被送去医治的那个。
楚舒玉急道:“趁敌军混乱,主帅速带兵杀到城门前!至于那黑面将军,我去拖住他!”
楚崇英在楚舒玉说话时将箭往地上重重一掷,又夺了身侧人手中的绢帛,走上前一把攥住说完话要转身折返的楚舒玉的伤臂。
楚舒玉疼得一抖,停了下来。被攥的地方正巧是他的伤口。
楚崇英将绢帛缠上他的伤处,沉默地为他裹伤止血。
楚舒玉忍不住道:“阿兄,事有紧急,伤回去治也不迟……”
楚崇英并不应他,反而唤:“李普将军!”
李普走上前:“末将在!”
楚舒玉心下焦急,留意着西戎兵的动向。原本溃乱的残军渐渐有整合之势,想是那黑面将军出声收整的。
楚崇英正问李普:“李将军能与那黑脸将斗几合不败?”
“至少十合!”
“那李将军愿意断后拖住他么?”
李普反应过来,也知道其中凶险,心一横:“方才若不是成王殿下引去了那将的目光,我怕是会伤到,甚至死在他手下。便用我一命换成王殿下一命罢!”
楚崇英裹好伤,放了手,不满地看向李普:“谁要你以命换命?你若没把握全身而退,便不要去了!”
李普急忙回:“末将能!”
“甚好。”
说话间止贡已跃马挺槊杀到。楚舒玉握紧手中马槊,右足后撤,面无惧色地挡在楚崇英身前,意欲迎击。
人借马力,楚舒玉预料到这一下会极重,可兄长在后,此次他不能避。
楚舒玉最终横槊一架,凭自身硬挡这一击。右足被迫向后滑出一寸,双手被震麻,他能感觉有更多血自掌心伤处溢出。
这时一长刀横插过来,击开了止贡的马槊。是李普上马赶到,他道:“殿下快走,我来!”
止贡大怒:“又是你,找死!”
李普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猜到不是什么好话,不甘示弱地回:“狗鼠,真以为老子怕了你,吃我一刀!”说着一刀砍过去。
楚舒玉还要争些什么,却被人扯着后领往后拽了下。
楚舒玉转过头,看见楚崇英冷冷睨着他,道:“上马。”
“李将军他……”
楚崇英加重了语气,几近怒斥:“上马!”
楚舒玉不敢再违逆,且迁延愈久,李普也愈危险。
他转过身,白马马鞍不知何时被取下了,楚舒玉知道兄长不是想将马让给他,而是要同乘,可要他先上马,便在要他坐在前。他如今已长成,怎能如幼时般坐在马前,定会挡住骑马人视线的。
“阿兄上马,我自去夺一匹来!”
这时有人开口要将自己的马让给楚舒玉,被他回绝了。这样的乱局,有马几乎意味着多一分生机,他不愿夺人生路。
而楚崇英只是瞪着他,不说话。楚舒玉知道兄长即将发怒,小声说:“那我坐后方,我须杀敌……”
“不须你做!”
楚舒玉无奈弃了马槊,盯上了楚崇英的佩剑。虽说在马上用剑有些鞭长莫及,但好过没有。
“要剑做什么?”楚崇英迟疑了下,还是拔剑递给他。
看着楚舒玉上马,楚崇英也翻上去,右手绕过楚舒玉握紧缰绳驭马。
楚舒玉为了兄长能看清前方,被迫弓背低头,右手剑斜指地面。
楚崇英下令:“速往城门去!”
三千余人齐心一力朝一个方向杀去。楚崇英左右都有千牛卫护着,楚舒玉几乎无用武之地。但也偶有不知从何处冒出,靠近白马的人,被他用剑刺死。
与李普缠斗的止贡留意到他们的动向,立刻令道:“他们不敢放箭射自己人。只要他们敢开城门,你们跟着冲进去!”
近城下时,城楼韩升依楚舒玉托付,命人往城下扔去百余彭排。同时楚崇英高声道:“赤水军杀出去!余下得闲之人速去取那彭排!”
止贡被那动静引去了主意,李普趁机拨马回转。
止贡疑惑:“他们从城上扔了什么下来?”
有人道:“是遮箭牌!”
止贡未及做出更多反应,便见数千汉军忽然转身,朝与城门相背的方向杀去。
大多西戎兵都停下,四顾茫然。不知道该追着那数千人杀,还是先杀城门前的数百人。
楚崇英又命取得彭排之人去六十步外断后。
那些人虽不大明白主帅要他们做什么,但知道一旦涉及断后,十有八九要送命的。是以许多人虽拿了彭排,却在向前挤,只为自保。
楚舒玉看在眼里,斥道:“不敢断后的人不要取彭排!”
随即他听到背后楚崇英冷笑了一声,下一瞬,楚崇英直接出声:“取彭排断后者不论有无斩首,皆加勋一转!取了彭排却在中军徘徊的,左右斩之无罪!”
楚舒玉一惊,在有限的视野中看到许多人闻言弃下了彭排,也有人迅速拿起了他们弃下的彭排,断后去了。这样的处罚虽说有些重,但确实有效。
“高举彭排!”
百余人在六十步外断后,左手将彭排举过头顶,平举,右手持刀对敌。其余人在距城门二十步内,便是城上弓弩手失了准头,也很难伤到他们。中军有数十骑兵在后,转向乱军,紧握手中长兵器,虎视眈眈。
止贡看明白了,命道:“不要管那数千人。拿遮箭牌的人去前方!所有骑兵,向城门全力冲过去!”
可西戎兵此时才调度彭排显然已迟了。
城门按约定慢慢开启,同时城上乱箭齐发,西戎兵大乱。大多还没冲上前的西戎骑兵也开始畏缩后退。有不要命的冲破汉军断后步兵围困,杀到中军却被严阵以待的汉军骑兵刺死。
入城前,楚舒玉在疾驰入城的马上回首高喊一声:“退!”
断后的步兵边战边向后退。见他们越来越近,后军骑兵也调转马头进城。
赞普大军到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姑臧西门缓缓关闭,在汉军最后几个步兵进城后,完全闭合。乱箭已停,城门前都是他们士卒的尸体,有侥幸未死的在地上挣扎着爬行。
姑臧城内,有数名西戎骑兵趁乱冲进了城。他们以为会有许多同袍跟自己一样,可左右一看,仅寥寥数人,又立刻被乱刀捅死。
众人下马,楚舒玉急忙问:“伤了多少人?”
有人略略计数后禀告:“除了断后被敌军杀伤数人,还有二人误被乱箭射中了腿。”
“快带他们去医治!”
楚崇英知道他是担心以此种方式入城会误伤太多人,出言宽慰:“死伤够少了,原本我都觉着带不了几人入城了。”
确实大多人都没想到自己能活着入城,此刻劫后余生,都忍不住欢呼起来。
楚舒玉却无丝毫喜悦,转身便要上城。楚崇英原本要带他去治伤,见他登阶,不由呼唤一声。
楚舒玉头也不回地道:“我上城看看!”
城下赞普大发雷霆:“可恨的中原人!”又往西北一指,“那几千汉兵怎么回事?”
止贡说明情况后,赞普恼羞成怒,喝令:“追上去,杀光他们!”
追出一段,正遇西营斥候。他下马连滚带爬地上前跪禀:“报,西面大营被袭,粮草都起火了!请赞普速带兵去救!”
赞普恨得咬牙切齿:“是谁?哪里的兵!姑臧都被围了!”
此时吴施正巧率兵赶到,赞普正好揪住他质问:“西营粮草被烧,哪里的兵?”
吴施也十分惊愕,片刻后想通了:“我等未围休屠城!虽休屠中赤水军几乎全出城赶往姑臧,可城内必还有人马,趁机偷我大营!”
赞普怒踹吴施一脚:“你是干什么吃的!”
被踢得跌坐在地的吴施甚觉屈辱,却强忍着没有发作,自己慢慢爬起来。忽又道:“不好!赞普速派人去天梯山,若那边营寨再被烧,我大军便断粮了!”
“你等分兵,一军救西营,一军救天梯山!我带人去追敌军!”
吴施拦道:“赞普不可!还有二万赤水军在后,他们都是精锐!若正面冲杀,我军必也损失惨重!我等此来不是为拼命,赞普忘了么?眼下大营遭袭起火,以救火为要!明日再行最后一计!”
赞普最后恨恨回望了眼姑臧城头,却看不清城楼上的人。
楚舒玉见西戎兵终于兵分两路,一军向西,一军向南,紧急退去,心中郁结终于散开。
尚在城外的赤水军已无性命之忧。他又下令遣出斥候,待敌军退远,便传令城外的军士入城。
而后楚舒玉才随着兄长缓缓步下城楼。
已有人牵来了他的紫骝马,他翻身上马,同楚崇英并辔而行。二人都心事重重的模样,谁也没有开口。
楚崇英在想八郎信中所写。
“阿兄如晤。白日之事,必因军中细作而起。兄若引军归,三万人不可同行……兄率一军回姑臧,杨都督引赤水军佯去姑臧东三十里文车泽……
“城东南虽有我军营垒,然西戎必重兵围困,不可行险。东门南门邻之、北门通休屠,仅城西围困或疏。兄可领兵自西门突入……西戎大营空虚,又因围姑臧,以我无兵。兄可令休屠军士二千于大军出城后潜去敌营纵火烧粮,则姑臧围城之危可解,文车泽赤水军亦无忧矣……”
敌军设伏方式是八郎众多推演中最平平无奇的一种,应对很容易。而一开始杀进西门重围的时候确实能感觉到那门西戎兵极弱
,他又依照八弟嘱托带着三千精锐赤水军,杀到城门前并不难。
最后考虑三千余人入城费时太久,便要赤水军往相反方向杀出去,也能迷惑敌军一阵。余下数百人入城极快。
除了那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脸将军阻了他们片刻,八郎所算几乎分毫不差。
而谋划这一切的人年方十五,其人天资若此。
听闻贼兵退去了,姑臧百姓又都走出门,挤满街道两侧。
楚崇英侧头见楚舒玉兴致不高的模样,便问他在想什么。
“烧粮虽是无奈之举。可那些粮毕竟是贼兵从姑臧掠去,是姑臧子民辛苦种下的,却付之一炬。我总在想是不是本该有更好的策略。”
此话被在人群中默默跟马的徐子让听见,心道:“是啊殿下,你知道么,你的许多子民食不果腹,乃至饿死道边啊!粮食多么珍贵!”
另一闻言的百姓说:“我们的粮烧了也不给贼兵吃!”
但也有人小声叹气:“要是能抢回来便更好了……”
楚舒玉耳力极佳,百姓的话争相入耳,他听得不是滋味,慢慢攥紧马缰。
楚崇英却道:“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之策?”
楚舒玉没再说话,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忙忙将左臂衣袖自手腕拉上去,露出满是血迹的手臂以及系在腕上被血染红的一段巾帛。
楚崇英瞥一眼便知那是何物。
楚舒玉小心解开那巾帛,一脸苦恼地叹息:“糟了。污了阿奕的平安巾,真是对不住他。”
“弃了罢。”楚崇英淡声道。
“这怎么行?”
“本是阿奕写的。你喜欢,回去让他重新写一个。”
楚舒玉没听,将平安巾重新叠好,放入襟怀。
楚崇英摇摇头,没说什么。
楚崇英将楚舒玉送回了宿处,而后请来的医士背箧匆匆赶来,为楚舒玉治伤。
医士道:“幸未伤及筋骨,否则必会留下伤残,再难上沙场。一月内勿劳动这伤臂了。”
楚崇英闻言横了楚舒玉一眼,楚舒玉心虚地避了目光。
医士处理好他的伤,起身要走时,楚舒玉又出声相唤,让他也为楚崇英看看。
“方才那箭可曾伤到阿兄?纵未见血,也该看看有没有被震伤。”
楚崇英啧了声,嫌他多事:“我无碍。”又请那医士离开。
看着医士走远,楚崇英方伸手入怀,取出什么。
楚舒玉定睛看去,原是鸠车。
箭镞穿甲之后,射中青铜鸠车,在鸠身上留下明显一个凹坑。铁箭破甲之后竟还能在青铜之上留下这样的痕迹,不难想象若无鸠车阻挡,箭镞穿透衣物后将射入血肉多深。
楚崇英轻抚那损伤处,眼中满是感激与思念,轻声道:“是阿奕救了我……”
楚崇英重新将鸠车放入怀中:“我坏了他最喜爱的鸠车,相比之下,你让他写的平安巾染上血污倒不算什么。”
“你伤了是活该!”楚崇英忽然变了声调,怒目相视,“真是长本事了,好大的胆子!古往今来,我只见过攻城的往城墙上爬的,没见过守城的顺着城墙爬下的!你可知贼军只须一发床子弩便能将你钉死在城墙上!”
“你何时才能知道自己是三军副帅、一朝亲王!不是恣意使气的游侠!”楚崇英怒不可遏,屈指叩案,将面前木案敲得“笃笃”直响,“何时才知道要顾惜自身性命!”
楚舒玉心道他自然是看敌军没有床子弩才敢下去。还有他是想过下去可能会面临的情况。正是想到攀下越慢,越容易成敌军箭靶,才不顾双手被割伤的后果,那般下城。
但他自知理亏,也知道若顶嘴,不知还要挨斥到什么时候。便未说出心中所想,只小声道:“阿兄息怒……”
楚崇英听不到辩解,心头怒气自然慢慢平息。
楚舒玉这时才道:“我昨夜曾令一队五十人趁夜出城,本要他们在今日敌军出营后,伺机将天梯山的粮秣也烧了。我不敢遣太多人。夜里还好,天一亮,人多几乎无所遁形。若惊动敌军,让他们连西营也严加戒备便不好了。
“遣去天梯山的斥候尚未回来,但我料仅五十人很难得手。我又命人留意西营动静。若西营之火历久不灭,那粮草怕是剩不下多少。十余万人马仅靠天梯山的粮秣度日怕是很难了,他们必会速战速决。明日或将是决战。”
楚崇英静静听着,最后只微微颔首示意听到。
楚舒玉又提及细作之事。
“我心中有数。”楚崇英先行离开去处置细作。
楚舒玉便去案后坐下,拿出舆图细看。
不久,徐安入堂礼道:“殿下还记得前些日子救下的西戎女子么?她自称名唤‘慕容宣’,想求见副帅。主帅已允了。”
楚舒玉仍低着头:“我说过她伤好后便可离去,同她说了么?”
“说了,但她说只为见副帅而来。”徐安试探问道,“殿下还伤着,我教她改日?”
楚舒玉这才抬眼:“请她进来罢。”
…………
都督府正堂,楚崇英唤了一人进来,嘱咐:“将副帅请来。”又命人击鼓聚将。
而后他站起身,背向大门。负在腰后的双手慢慢紧握。
父皇得偿所愿,而他败得彻底。
他本有过很多机会。八弟提醒过他要等到出城当日才能将去休屠之事告诉旁人,又叮嘱路上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能停留。可是自己太轻敌,从来没有上心,只以为是八弟太过谨慎。八弟还提议让他将徐子让带在身边,他也没听。
今日如此,实在怨不得旁人。
众将到齐后,楚崇英转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而后不容置疑的声音荡在堂中。
“昨日一战,当被问罪的有四人!”
此话一出,众将心中都犯嘀咕。除了细作,或许还有那个有意无意将军情透露给细作的人该被治罪。
那还有二人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