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梦回
作品:《剑尊她本来不想活了》 “明昭公主天赋异禀。”
闻铮沉默片刻,如实回答。
这就没了?
程若虚一皱眉,转而开始安慰自己。
罢了,这问题也是问错了人……观衡能记得起这么个人就很好了。
“的确,否则也难以打破皇族血脉桎梏,成功引气。”程若虚道,“但皇家能修炼虽不乏先例,可她恰好是沈氏的女儿,未免太巧。”
“这个疑虑我亦有过,但我曾多次为她探脉,实无异常。”
即便在天魔动乱最严重时,天魔也难以轻易顶替一个修士,即便外形无异,灵力经脉却做不得假,魔息或许能深藏于凡人体内,但无法彻底隐匿在修士灵力之中。
可无相心魔……
“仙盟倒是一直关注着这位明昭公主,”一位仙盟执事道,“她不久前离开皇宫去了梦泽学宫,从鉴灵入学到成功凝脉皆无异常,纵是无相心魔恐怕也做不到这一步。”
程若虚少时经历过天魔动乱,眼下却也挑不出什么问题。
“这么看,此女反倒经得起查证。除她以外嫌疑最大的二人皆已身亡,一个妃子沈氏,一个上任皇帝李玄。”
闻铮抬起眼。
“观衡星主想必不关心宫中变动,”同被召来调查的千机阁长老解释道,“如今的皇帝李墨,本是李玄的亲姐姐,曾经的长公主,当初正是她以‘清邪祟、正国本’为由向仙盟求助,还提供了不少李玄性情大变的证人证物。”
“恰逢星主你上报此案,经办此事的正是我千机阁。派人查证后发现,那李玄气息竟果真不对劲。”
长老目光凝重:“虽然魔气极淡,但他身上确有天魔残痕。”
闻铮皱眉:“为何之前未报?”
“因后续证明,那天魔残痕并非来自其身内,更像是和沾过天魔气息的物件长期相处过,那物件至今没有寻到。”
“但李墨动作极快,拿到查证结果后,当即出言皇帝沾染邪祟,神智可疑,她奉天道之意清除邪祟,以保朝歌社稷。”
“便是魔气不足,仙盟查证结果也摆在那里,满朝重臣倒也无人敢驳。后来李玄被软禁于寝殿,三日后暴毙,经查没有灵力波动,完全是凡间手段。”
“按规矩,千机阁只查证,不处置,仙盟亦无权干涉皇权更迭。但这李墨也相当聪明,登基后立刻恩威并施安抚朝臣,并且承诺全力配合仙盟,若非她于宫中协助,如今我们哪里能这样多次入宫闱调查。”
“她是个贤君,身份也算名正言顺,”程若虚叹道:“但李玄一死,那天魔气息便散了,线索也就断在这里。”
满室沉默。
在场众人皆知,那只无相心魔如今可能已寄生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而他们毫无头绪。
程若虚面沉如水,开口道:“偏偏是无相心魔,又偏偏是皇宫。兹事体大,绝非简单的宫闱秘事,如今必须继续追查那只无相心魔去了何处,否则必将酿成大祸。”
“新帝李墨以及皇宫这边,便由千机阁多加留意,毕竟你们离得最近。”
千机阁长老点头称是。
“那明昭公主,即便嫌疑很小,仙盟也得继续关注。既然观衡你与她有旧识,便劳你多费心。”
闻铮垂眸应下。
他不认为他与李明昭有什么旧识,不过是机缘巧合下指导她几日,统共没说过几句话。
只记得她不惹人厌,算是个识趣的人。
但如今实在不怎么识趣。
梦泽学宫与牵星阁往来甚密,连带他也能得知不少学宫近况。
闻铮对此原本是愿意的,只因她也曾在梦泽学宫待过几年,即便那时没有他。
近日里,李明昭在梦泽学宫可谓炙手可热,不少人一谈到这个名字,便会提到另一个人。
他知道这或许并非李明昭有意为之。
但他听不得这种话。
没有任何人能与她相提并论。
闻铮面无表情地想。
观星台本就不大,眼下还挤满人。
在场修士个个都是灵界翘楚,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声名赫赫威震一方的大人物。
此刻大人物们仍在此起彼伏地讨论着,各色灵力交织在一起。
闻铮一边打坐恢复,一边觉得那些声音渐渐遥远,人群也渐渐隐去。
他只要一想起她,便是如此。
据林载雪所说,她花费百年才炼出他,等得非常辛苦。
但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么久。
大抵是因他有意识时,已经是一团时时刻刻和她待在一起的灵体。
他们一直都在一起。
虽然那时他不会说话,也没有形态,只是被林载雪契在鸣玉剑里,时不时被喂点灵石灵药灵髓。
像一颗没发芽的种子,被她悉心照料着。
他感知外界的方式很简单,靠近她就舒服,离远了就难受。
为此,他努力缩成小小一团,拼命往剑柄方向游弋,只为离她近一点。
那时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是本能地明白,她是他的归处。
化形实在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最初他只是一道模糊的虚影,能看见她,能听见她,却触不到她。
她也看不到她,以为他还在剑里。
他只能整日跟在她身边,看她游历、练剑、指导弟子,看她喜怒哀乐,像观一幅永远看不厌的画。
又过了好久,他终于能凝出实体。
他第一次抬头,看见她站在日光中,满脸惊喜地朝他伸出双手。
“闻铮,过来!”
他笨拙地跑过去,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林载雪一把将他拎起来,打量完后眉头一蹙:“长得是好看……但怎么这么瘦?太瘦了,回头好好补补。”
那时他抓着她的袖子,只觉胸口处有什么东西“扑通扑通”地跳。
他以为是化形耗力的缘故,后来才知道,那叫欢喜。
后来她带他去秘境历练,遇到一只高阶妖兽。
林载雪与它缠斗许久,费劲巴拉地劈去妖兽一条腿,又卸去它大部分妖力。
“好,你来,凝神!把剑拿稳!”
他紧张地执剑相迎,不料那妖兽暴起发难,疯狂爆发残存的全部妖力,欲与他同归于尽。
那时他的境界还停留在“会用剑”的水平,面对那股能碾碎他的妖力时,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电光火石之间,林载雪飞身挡在他身前。
她硬生生吃下这一击,妖力透腹而过,倒在他怀里时,温热猩红的鲜血溅了他满身。
她捂着淋漓的侧腹,先骂他傻不知道躲,然后骂自己傻,让他置于危险之中。
骂完以后,林载雪昏迷了两日。
那两日里,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她面前。
他把丹药碾碎了喂她,喂不进去,索性自己含着渡给她。
许邀月赶来时恰好撞见这一幕,颤巍巍指着他,说他什么……不守男德趁人之危。
他一脸茫然:“不然怎么办?她醒不过来怎么办?我怎么办?”
愣是让许邀月脖子一梗,把到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夜里,林载雪在昏迷中叫他的名字。
“闻铮……”
声音那么轻,好在他就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林载雪无意识地含糊着:“……别怕……闻铮……别怕……”
那时他想,他一定要好好修炼,快点变强,强到能够保护她。
但他没做到。
“观衡!!”
离得最近的几个长老大惊失色,朝闻铮扑来,总算赶在他栽倒之前接住了他。
程若虚立刻结印,手势飞舞,治愈灵光冲天而起,一道天阶净莲养元术落在闻铮身上,接着迅速上前一探。
“怎么能亏空成这样,”她幽幽叹气,“丹田都快枯了。”
“积劳成疾,”程若虚又道,“其实观衡大可不必每次都来,偏偏他次次都到,一来便不眠不休,如何使得。”
几个仙盟执事跟着叹:“星主实在心系天下。”
刚刚放下心来的牵星阁长老干咳一声,抬头望天。
“师父……”
寝阁中,姚望蹲在床边,眼巴巴盯着闻铮看。
自从前两日师父被仙盟的人送回来,便一直没醒。
师父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还能昏过去?
长老倒是说师父已无大碍,只是需要休息,可他怎么看都觉得师父还是很难受。
这不,方才他听到
榻上有动静,还以为是师父醒了,赶紧放下东西跑过来,但只看到师父连睡梦中都紧皱眉头,额上还阵阵渗出冷汗。
姚望小心翼翼拧好热巾去擦,结果毛巾刚挨上去,师父竟微微发起抖来,连眉头都拧一块去了。
师父会不会是……做噩梦了?
姚望顿时着急起来,怎么办怎么办?
他一阵踱步,接着灵光一现,立刻将神识沉进自己的储物戒指中,细细翻找。
找到了!
他从戒指中取出几张画卷,满意地打开。
画中的灵渊剑尊持剑而立,正似笑非笑地睥睨着画外人。
虽然是比不得在师父那看到的画卷细致,但已是各大画行中最热销的几幅了。
还好他每次经过不同的画行,都习惯性去寻剑尊画像,久而久之竟也攒下不少。
这些画像师父平时不太看得上,但不管了,死马当成活马医!
姚望蹑手蹑脚地把画卷全部打开,再细细将灵力凝聚成线,分别在师父的身侧、手边、床榻顶上固定好画轴。
他还精心挑选出一张画得最大最正面的剑尊像,直直从床顶垂挂下来,确保正对着师父的面孔,这样师父一睁眼便能看见剑尊了!
一番精心操作后,姚望满意地望一眼被画像包围的闻铮,轻手轻脚去一旁继续抄星象图了。
闻铮只觉置身于茫茫虚空之中,似乎在无尽下坠着,可周围又有沉浓黑气拉扯,令他浮沉在浓稠的空茫间。
难受。
他拼命往前,试图离开这片黑雾。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掠过一道白光,他认准方向,一口气冲向那里。
雪白的,细腻的。
“愣着干嘛,干巾呢?”
林载雪半天没等到让他拿的东西,一脸莫名地回头望向他。
她正微侧着身,一手挽起打湿的长发悬在颈侧,另一只手伸向他的方向。动作有点大,剑袍领口被拉得松开一些,露出一片雪白的后颈。
水珠从她发梢滑下来,一路滚进衣领里。
时隔经年,闻铮却又一次体会到那种嗓子发干的感觉。
他仍然和少年时一样,猛地别开脸,把干巾往她头上一蒙,接着头也不回地冲出屋子。
“你这是怎么——闻铮!外面下雨呢!”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站在滂沱大雨中,失神地想着。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她“主人”,又从什么时候总是在意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是不是比和他说话时笑得更多,她练完剑靠在树边休息时第一眼望去的方向里有没有他。
今日大雨,林载雪修补完剑宗山脚下的护山大阵,随手把外衫披给了一个脱力的弟子。
他在旁边看着,好半晌才闷闷道:“那是你的衣裳”。
“是啊,”林载雪莫名其妙,“怎么?”
他不知该怎么说。
那是她的衣裳,怎么能、怎么能给别人穿?
上面有她的味道……
偏偏林载雪还来了兴致,连道几句好雨,也没用灵力遮挡,就那么一路淋着雨回去了。
她浑身湿透,随手把剑往案上一搁,便去屏风后更衣。
他手上忙着沏热茶,耳朵却不可控制地一直捕捉着屏风后窸窸窣窣的声响。
直到林载雪随口使唤他:“闻铮,拿外边架子上的干巾给我。”
雨越下越大,檐角水帘如瀑,砸在青石阶上,溅起白茫茫一片水雾。
眼前的景物也跟着模糊,只剩那渗着水色的细腻后颈,还在他眼前摇摇晃晃。
似有铁烙灼身,闻铮浑身发烫,猛地睁开眼。
第一眼便对上林载雪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他瞳孔一缩,浑身筋肉瞬间紧绷之后,只觉一阵狂喜。
他知道那是梦……可今日这梦好长,令他欣喜若狂。
待视线恢复后,又有铺天失落倾泻而下。
哪有那么多甜头,眼前原来是画……哪来的画。
闻铮又怔愣许久。
他不由想起那场瓢泼大雨中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便正是在百年之后,他坐在牵星阁的书房里,看着她的画像时才终于想明白的。
可她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