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泷轲的真面目

作品:《悬黎记》

    依然是那副热烈憨厚的嗓音,语气中并无半分怒色,好似方才那道冷厉的目光并非出自他本人。

    “就……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那你大大方方看便是,何须偷偷摸摸?”他似乎觉得好笑。

    毓禾与他对视良久,揣度这话是真还是假。他的眼睛告诉她,他并非嘴上说的那般无所谓,至少,他也有一丝犹豫。

    犹豫什么呢?

    不等她回答,下一瞬他便压着她的手,将面具彻底移开。

    恰好此时,乌云渐散,星光簌簌洒落。借着那点星光,面具下的面容终于完完整整地映在她眼中。

    他的五官线条柔和而立体,面若春晓之花,眉如墨画,目若秋波。鼻梁高挺,眼睛形状优美,眼尾微微下垂,不笑时清冷如月光,笑起来则如冬日暖阳。

    俊美之中不失英气,一双似是而非的眸光,平添几分魅惑,令人如沐春风。

    任谁见了,都要惊叹一声大美人。

    毓禾傻傻愣住了。

    他曲起一只腿,握着面具的手搭在膝上,扬起下巴问:“如何,满意吗?”

    本人倒还挺自傲。

    以前戴面具时觉得他笑得没心没肺,带着股傻气。现在配上这张极有吸引力的脸一同听,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她现在觉得他的笑声会勾魂,连声音也变得魅惑动听。一个不注意,便会痴痴地按他的话照做。

    面具下的这张脸,她并不认得。

    按理说这等姿色,见过一次应当过目不忘,可她仔细看了看,确定以及肯定,这张脸是完全陌生的。

    什么嘛,不认识搞那么神秘兮兮。

    害她白紧张。

    “你为何总戴着面具?我还以为你是我见过的故人,故意躲着我呢。”

    泷轲:“嗐,还不是军规闹的。出门执行任务必须戴银面甲,非必要不得摘下。我的那些弟兄是被妖怪抓了才不得已脱了,我好端端的,只好一直戴着。”

    “何况——”他弯了弯眼睛,颇有些自恋地扬起头,“我这张脸太招摇,碰见的人多了容易生事端,只好戴上面具低调些。”

    毓禾静静地听着,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换了一句:“鱼可以吃了么?”

    吃饱喝足后,毓禾打算过了今夜再去找阿吉。

    毒虽解了,却不慎触发了毒火攻心,法力全失,如今与凡人无异,不能飞,不能御剑,今夜是走不出鬼柳林的。不如安心睡一觉,明日再见机行事。

    泷轲脱下外层银甲替她盖上,自己走到旁边的树下躺下。

    他本要赶去与同伴汇合,听说毓禾要留下过夜,二话不说便留下来陪她。

    毓禾让他不必勉强。她一个神仙即便没了法力,尚有武艺防身,打几头山间野兽不在话下。

    他执意要留,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无论如何,须得护送她出了这林子,才算还完这份恩情。

    毓禾听完,只觉得这人行事仗义,虽有些自不量力、莽撞冲动,但出发的心是极好的。

    她将银甲衣往上盖了盖,安心地合上眼。

    春夜微凉,虫鸣忽远忽近,在缓慢的流逝中,她渐渐沉睡。直到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她才倏然惊醒。

    睁眼便见泷轲掩在树后,警觉地盯着一处方向。

    此时离天亮尚有一个时辰。夜色中,隐约可见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来了大概十几个,估计不是善类,正掩在树丛后悄悄靠近。”泷轲压低声音,“不知道身手如何。若情况不对,我拖住他们,你尽管跑。”

    毓禾将银甲衣还给他,只说了一个字:“跑。”

    两人当即沿着小路迅速逃窜。后面那伙人见人跑了,纷纷直起身,齐刷刷追出来,喊打喊杀。

    一根根毒刺从天而降,挡住去路。

    毓禾闪身躲避。那些毒刺有手指粗细,扎中人不死也得半残了。

    她虽能巧妙避开,泷轲却显然不行,她只得带着他一起躲闪。

    又一轮毒刺袭来,毓禾反应极快地推开泷轲,他撞在树上,疼得差点呕出一口老血。

    回头一看,身后一群人追击,树上还有两人紧追不放。毒刺正是那两人放的。

    他们长了翅膀会飞,追得比旁人快,然而靠近时却忽然迟疑地停了下来。

    毓禾心念一转,让泷轲先跑。

    泷轲本想说什么同生共死的仗义之词,但瞧见她的眼神暗示,立刻明白她有别的打算,便捂着胸口拼命往前跑。

    树上的两只蜂妖见有人跑远,重新发动攻势,毒刺精准地向泷轲投来。

    泷轲边跑边崩溃大喊:“啊啊啊——这也扔太准了吧!能不能歪一点啊……”

    毓禾瞅准时机,毒刺射下来一根,她便跟在后面拦截一根。

    毒刺还未落地,便全被她收入囊中。

    收得差不多了,她刹住脚步,将毒刺抛入空中,抽出卷云羽扇用力一扇。

    那些蜂妖投来的毒刺竟反转向他们自己飞去。

    两个蜂妖一时惊愕,想跑却因追得太近来不及闪避,双双中了自己的毒刺,身体一僵,从树上摔了下来。

    泷轲见了直鼓掌叫好。毓禾却一刻不停,喊道:“快跑!”

    后面还有那么多人,她可不一定打得过。

    夜色昏暗,辨不清路。两人跑着跑着,竟到了一处悬崖边。

    前方只有死路一条。

    泷轲大喘气,看了毓禾一眼。

    突然,地下窜出几根藤条,牢牢缚住两人双脚。

    毓禾执剑,先砍断泷轲脚上的藤条,让他先走。可未等他反应,后面的人已经围了上来。

    蜂妖王上前一步,嚣张道:“把身上的宝贝都交出来,否则今天就让你们死在这儿!”

    人群中有人模人样的,也有半人半兽的,花头草脑的,大约是一伙打家劫舍的妖盗。

    毓禾淡定自若,问:“你们是哪的妖怪?不知道鬼柳林的烈鹦王是被我赶走的么?竟敢在这儿找我麻烦?”她挥剑一砍,脚下藤条断成七八截,目不斜视:“你们现在走,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一旁的泷轲气还没喘匀,跟着附和道:“对对对,这可是忘尘霄来的仙女,得罪她你们全完了。”

    “忘尘霄来的又怎样?真那么厉害,刚才就不会跑了。就凭你们两个能赶走那只死黑鸟?吹牛也吹点像样的啊。”蜂妖王哼笑一声,打了一个手势,“弟兄们,把这两人抓了,搜一搜有什么好宝贝。”

    毓禾眉心一皱,看来非打不可了。九个妖,倒不算太难对付。

    她的剑术和武功都不弱,这些小妖法力也不高,打了一会儿,她已经放倒了一半。

    “住手!再不住手,他就死了!”蜂妖王一把擒住泷轲,魔爪扼住他的脖颈,只需稍一用力,泷轲便会当场失血而死。

    泷轲哇哇求救:“仙女啊!你可一定要救我!这么死了还不如随你去坐牢,我再也不逃了!我不想死在这儿啊!”

    戏转得太快,根本没给人反应的时间。

    毓禾定了定神,生硬接道:“咳,你以为我会救你?你死了正好还清你的罪业,一了百了。”又转向妖怪,“此人作恶多端,满身罪孽,死不足惜。你杀了他,正好省得我动手。来吧。”

    蜂妖王一脸疑惑,魔爪作势要掐死人,见她神色不动,慢慢松开手,改口道:“没必要徒增血刃嘛。其实有个大家都不用死的法子。你把身上的宝贝都交出来,我就放了他。我打劫有规矩,一手交物一手交人,说话算话。”

    “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我抓

    他是为了正法,他性命一文不值。你怎么能够拿他的命来威胁我?”毓禾无语地笑了一下。

    蜂妖王支支吾吾:“杀……杀人我能得到什么?你是仙女吗?仙女怎么可能让妖杀人?”

    毓禾缄默不语,意思是你猜。

    蜂妖王急了,“就算不值钱,好歹是一条人命!神仙岂能见死不救?你随便扔件宝贝来换也行啊!你要是不换,我现在就杀了他!”

    啪——卷云羽扇丢到地上。

    “放人。”

    蜂妖王厚着脸皮指了指她的剑:“你的剑也得交出来。”

    毓禾眨了眨眼,提剑大步走来,“你若不想杀他,我替你杀了,谁都别费口舌。”

    “你……你干什么?不要过来!”蜂妖王大惊失色,连连抓着泷轲后退。

    毓禾递了个眼神给泷轲,泷轲心领神会。

    趁蜂妖王心神慌乱之际,他一拳打在其胸前。

    蜂妖王疼得松了手,剑刺过来,只顾得上自己躲避,放过了泷轲。

    泷轲捡起卷云羽扇滚了一圈,跑回毓禾身边。

    蜂妖王气得牙都要碎了,下令蜂妖放毒刺:“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毓禾以拓晓剑抵挡毒刺攻势,然而蜂妖越攻越猛,她内伤未愈,久战不是办法。

    这时,泷轲凑到她身后小声说:“等会儿你先跑,别管我,我自有办法脱身。”

    还没理清他的意思,他已朝左边方向奔去,大喊:“大名鼎鼎的闻獜大仙的法宝卷云羽扇在我这儿!能呼风唤雨、控云散雾,想要的就来追我啊!”

    蜂妖王见状,亲自领着一支蜂妖小队追了上去。

    这边攻势减弱,毓禾以灵敏身法一一击倒剩余小妖,随即追向泷轲。

    等她赶到时,泷轲已被逼到悬崖边,蜂妖王正逼他交出卷云羽扇。

    泷轲拿着羽扇轻蔑一笑,决绝地跳下悬崖。

    毓禾愤怒地拨开人群冲向悬崖边。

    蜂妖王恨极,下令蜂妖将她杀死。

    毓禾尚在震惊中未及回神,毒刺稳稳扎中她的后背。

    下一瞬,四肢无力,腿脚发软。

    蜂妖王趁机踹上一脚,将她踢下悬崖。

    身体坠落片刻,忽然停住了。毓禾抬头,只见泷轲一只手抓着她,另一只手攥住了崖壁垂落的藤条。

    他吃力地笑了笑,说:“你不该管我的。”

    毓禾此时才明白他口中的“办法”究竟是什么,亦是无语一笑:“我该相信你的。”

    才一会儿功夫,泷轲来不及攀爬太远。

    天色渐亮,上面的蜂妖看见两人挂在半空,疯狂往下砸石头。

    泷轲的手被砸中数次,险些脱力。

    “你放手吧,这样你还有一线生机。”毓禾劝他。她现在法力尽失又中了毒,对他完全是拖累。

    一人生,总比两人同死要好。

    “我这人最讲义气,绝不会抛下同伴独自苟活。”泷轲又缠了一圈藤条,死死攥住她的手,“要活我们一起活,要死我们一起死。况且,我一个人也不能活啊,那群狗东西不讲信用,我打不过他们,逃也逃不掉,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倒是实话。

    毓禾努力保持清醒,毒性散得极快,浑身使不上力,脑袋越来越沉。

    泷轲的声音渐渐模糊,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猝不及防,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砸中她的脑壳。她登时晕了,在失去意识前,只觉自己脱了手,正急速下坠。

    风声呼啸而过,她听不清泷轲最后说了什么,只模糊看见他也跟着跳了下来。

    他这人,还真讲义气。说同生共死,竟真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毓禾在心里暗暗发誓——若有下辈子,她一定要交他这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