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东敖皇宫
作品:《悬黎记》 初晨的阳光从窗台斜斜倾泻进来,洋洋洒洒落在毓禾脸上。她悠悠睁开眼,眼前的一切令她惊异。
整个房间典雅大气,门窗梁柱无不是精雕细刻。身上盖的是锦缎被褥,头下枕的是金丝团花枕。
眼前的纱幔屏风上绣着一幅香花戏蝶图,水晶帘上挂的也不是普通水晶,而是北雪域特产的白焰雪晶,白日吸取天地精华,夜晚则可自行发光。
花架上瓷瓶里插着不知名的花,紫蓝相融,形似蝴蝶,她从没见过,只觉那香气恬淡,有宁神之效。
她半撑起身子,手上一疼,抬手才见手上缠着纱布,摸了摸头,额头也包着,身上的伤都被人处理过了。
又探了探脉象,毒居然也解了。
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来,原本以为自己将成为千古第一个摔死的神仙,没想到还能活生生地趟在这里。
她又惊又庆幸,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想着,有人推门进来。
毓禾骤然紧张。透过屏风,隐约可见是一个男子,难道是救她的绝顶高人?
她瞪大眼睛,提起嗓子,满怀期待。
千算万算,万没想到,进来的人竟是阿吉。
他端着一碗汤药,见毓禾醒了,忙问:“你醒了?怎么样?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
毓禾呆滞地摇了摇头。
阿吉径自坐到床沿,仔细端详她的面色,确认好了许多才道:“太医说,你今日便能醒来,他总算没有骗我。”他舀了一勺汤药,“这是用上好人参熬的汤药,养身子最好。主人尝一尝。”
他送到她嘴边。毓禾愣了好半天,脑子终于重新转起来,全部记忆涌回。
她眼睛一瞪,焦灼地问:“你发现我的地方,有没有看见一个凡人?他和我一同从悬崖掉下来的,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阿吉看着她,淡声回道:“不曾看见过。他若是凡人,从悬崖掉下来,应当已摔得粉身碎骨了吧。”
她的脸色瞬间黯淡了好几度。
是啊……他是凡人。肉体凡胎从悬崖坠落,怎么可能还有命在。
毓禾蓦然涌上一阵巨大的悲伤。泷轲是为救她而死,如今她活得好好的,他却连一个尸首都找不到了。
阿吉看出她很难过,心里那股滋味越来越不痛快。
他握着汤匙,重重地搅拌着药汤。若还能碰见那个男人,他定要好好送上一份“见面礼”。
“主人,快喝药吧。”他强行将她从悲伤中拽出来。
毓禾怔怔地哦了一声,机械地伸出脖子,就着汤匙喝了一口。入口的瞬间便被烫到了舌头,连忙扭头吐了几下。
阿吉的心猛地一紧。
等舌头痛觉减轻,毓禾回头见他那副神情,忙装作若无其事,转移话题道:“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
阿吉自责不已,因从未照顾过人,从未给人喂过药,细节上便没那么细致。
不过这一回,他学会了一件事。他吹了吹汤药,答道:“这里是东敖国的皇宫,瑶光仙居。”
古境历经上万年演变,从几个村庄发展为国都,历朝历代权力斗争不断,分裂融合,战戈不止。现如今,形成了东敖、和苏、清瑶三国鼎立的格局,总算得了数十年的安稳。
东敖国占地最广,人丁兴旺,物产丰厚,乃是三国之中最富饶兴盛之国。
毓禾吃惊地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她怎么会来到皇宫里?
阿吉不紧不慢地将汤药喂到她张开的嘴里,接着说:“三天前,我在山崖下找到主人。当时你陷入昏迷,还中了毒。我带你离开鬼柳林的路上,遇见一队东敖国的禁卫军,他们说奉圣旨前来迎接诛杀烈鹦王的仙女。我料定他们口中的仙女便是主人,当时情况危急,想着不如随他们入宫,一国之君或许有办法能救主人。幸好东敖国国君喜好修仙问道,许多仙人玄门聚集于此,宫里也藏了不少灵丹妙药,这才解了主人的妖毒。”
“东敖国国君怎会知道对付烈鹦王的是个仙女?”毓禾一转念,觉得其中不对。
阿吉不紧不慢地又舀起一勺汤药。毓禾偏过头,让他先把话说完。
阿吉便将碗放到桌上,细细道来:“我问过了,是和苏国派来的银羽卫透露的。他们奉命来东敖国办差,路过鬼柳林时被妖怪掳走,幸得一位仙女仗义搭救,才安然抵达乐天城。东敖国皇帝得知此事,便发了密旨迎主人入宫。”
毓禾仍不解:“人间皇帝找我做什么?”
阿吉又道:“我也打听过了。宫里的人说,鬼柳林中有一泓万年灵泉,至净至纯,是用来炼制丹药的上好泉水,多年来一直被皇家征用。后来烈鹦王霸占了鬼柳林,也独占了灵泉。东敖国皇帝屡次想赶走烈鹦王,无奈妖怪的迷阵诡秘多变,用尽办法也抓不到他。前几日和苏国银羽卫将林中遭遇上报朝廷,皇帝才得知有人替他除了这块祸根,便有意盛情感谢主人,所以派禁卫军邀请主人入宫。”
听来合情合理,道道环节毫无错漏。毓禾心里大抵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却又觉着远不止于此。
正沉思间,阿吉又将汤药端来,正要舀一勺喂她,门外忽然有人喊道:“太医署崔成周前来求见,敢问姑娘可醒了?”
崔成周已在门外徘徊许久,几次想托宫女传话,可这瑶光仙居除了那个叫阿吉的男人,连个宫女太监都没有。
圣上命他务必治好这位姑娘,想来应是贵客,或是未来的娘娘也说不准。他自当为自己的项上人头尽心尽力。
怪就怪那个叫阿吉的下人,不准任何人近前服侍姑娘,还多次威胁他,说治不好当场便要取他性命。
崔成周有苦难言,每次上门看诊都小心翼翼,生怕还没过圣上那关,命先折在了那个男人手里。
毓禾疑惑地看向阿吉。阿吉显然知道来人是谁,起身去迎。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阿吉引荐道:“这是崔太医,主人的毒便是他解的。”
崔太医拜了一礼:“请让下官先替姑娘诊脉。”
毓禾点头应允,伸出手来。阿吉搬来一张凳子给崔太医,崔太医小心坐下,搭上了脉细细探察。
过了半刻,崔太医笑道:“姑娘福泽齐天,脉象已经恢复正常。再休养几日,便能行动自如了。”
他,也终于保住了自己的脑袋。崔太医笑得满面荣光。
崔成周医术高超,对妖毒也颇有研究,是东敖皇帝重金聘来的医道双修之才。交由他照看毓禾,皇帝很是放心。
而崔成周也不负所望,每日来看毓禾,都要细细记下症状,回去彻夜翻阅医书、调整药方,毓禾的身体才能恢复得这样快。
崔成周为保险起见,又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段,毓禾听得晕沉,转头看向阿吉。
阿吉正挠着手背,顾不上他们的谈话。身上的痒意愈发难忍,手背抓得红痕累累,见她望过来,便将袖子往上提了提。
毓禾瞧出不对,让他把手伸出来。
阿吉顿了顿,听话地伸手,自己撩起袖子。
他的手上长满了红疹子,不仅如此,她掀开他的领口,颈间也有,已被抓得皮绽血流。
她拉过他的手给崔太医看。
崔太医察看了症状,又探了脉象,问:“最近可接触过什么以前从未碰过的东西?吃的用的碰过的,都仔细想想。”
阿吉想了想,没想出什么来。
崔太医耐心地问:“这几日你都做了些什么?去过哪些地方?”
阿吉道:“都在宫里照顾主人,熬药、送药、打扫房间,没出过瑶光仙居。”说到此处,他忽然打了个喷嚏,鼻子痒得难受,忍不住揉了揉。
这一喷嚏倒让他想起一事,“院子里有几株好看的花,想着主人见了会高兴,我便移栽了几盆放到房间里。”说着,他从窗台取来花瓶。
崔太医一看,他挖的是花蝶天兰。这种花除了宁神安心,几乎没什么副作用。
他松了口气:“这花没有毒,你或许是对花粉过敏。有些患者一闻到花香便全身起疹,与你的症状极像。”
他略微思索,“我先开几服药,你把这些花都扔了。若病情好转,便是风疹无疑,日后切莫再靠近花草多的地方了。”
毓禾恭送崔太医出门,将几盆花收拢起来准备扔掉,问阿吉:“你何时得的这病?魄渊宫里也种着花,还有一棵大流苏树,以前你碰了也没事啊?”
阿吉垂目,若有所思道:“在镇恶司暗牢里关了六十七年,身上多少落了些奇奇怪怪的毛病。或许是无意间沾了什么,便对花草过敏了吧。”
六十七年——正是她没有收到仙鹤果子的年数。
毓禾深有感触。在凌云峰上那些孤寂岁月里,她的身体也变了很多。从前明明十分怕冷,后来竟渐渐习惯了冰天雪地。
时间或许真能改变一个人吧,由内而外,脱胎换骨,甚至凭空生出奇怪的病。
毓禾语重心长地对阿吉道:“你不必为我做这些。不管是让仙鹤运果给我解馋,还是移植花草只为让我醒来时高兴,都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她欲言又止。他的好意,她其实承受不来。
她似是下定了决心:“等到了花不落岛,主仆契约解绑,你就自由了。”
阿吉闻言,慌忙跪下:“契约已成,身死方消。我永远是你的仆人,终其一生,跟随你到天荒地老。”
毓禾静静看着他,内心一声叹息,挥了挥袖子让他先出去。
阿吉望着她,她转过身,他轻声道:“主人若有需要,便叫我。”他尤有不舍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退出房间。
那些花毓禾没有浪费。她将花摆在院中,又备了香烛、果品、楮钱,设了一个简单的祭场。
她要为泷轲超度。
这些东西是托宫中官人代办的。旁的好说,唯这楮钱有些难办。
宫中明令禁止私行冥祭,在宫苑设祭更是大忌。可东西来得却很顺利。
皇帝给了官人特权,说瑶光仙居的姑娘要什么想做什么,一律照办。于是一个时辰之内,一切便备齐了。
鲜花灿烂,青烟袅袅。毓禾跪坐在蒲团上,手指掐诀,念动经文。
泷轲,你我相识一场,共同患难,我却未能救下你,是我之憾。但愿你的灵魂能得安宁,来生投个好人家,岁岁年年,平安快乐。
毓禾心中哀婉,口中经文念得极尽虔诚。
她念的是青鸾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所写的安息经,她把这段经文念给泷轲,既是为他超度,也是为他祈福。
来生,他会有百倍千倍的福气,遇难成祥,逢凶化吉,一生安乐无忧。
阿吉站在院墙后,看着这一切,脸色沉重。
忽地一声细响,毓禾抬头一看,案上的香竟拦腰折断了。
她站起身,拾起那截断香,觉得莫名其妙。
这实在有些不祥。
她四处环顾,转身便瞧见露出半个身子的阿吉,顿时皱了皱眉,斥道:“阿吉,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不要在这里捣乱。”
阿吉一愕,他分明什么都没做。
可这怪事,若无人故意捣乱,便真是邪了门了。
皇宫重地,她眼皮底下,能办到的人只有阿吉。
他一旦有所不满,便会闹别扭捣乱,这事是有前科的。
毓禾已认定了是他做的。
看着毓禾生气的脸,阿吉心里也涌上气来。墙后那只手猛地砸在墙上,砸出一个坑。
毓禾正想重新点香,天上忽然乌云聚拢——快要下雨了。
人间三月天,总是多雨。她只好撤了祭桌,就此作罢,回房去了。
阿吉仍站在原地,望着毓禾的背影,脸色愈发难看。那个该死的该下地狱的男人到底是谁?
隔日,毓禾醒来,床头已备好一套新衣裙。
梧枝绿罗裙,配天缥色大袖衫,自然舒展的花草刺绣透着勃勃生机,腰间系一条深绿色帛带,外罩梧枝绿薄纱外衫。整套衣裙飘逸清新,她仿佛从绿色森林中走出的仙灵。
毓禾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梳理头发。阿吉已在屏风外等候多时。她问:“皇帝可有说何时见我?”
阿吉道:“主人昏迷时,皇帝每日早中晚都派人来打听主人是否苏醒。我怕他们打扰你休息,将所有人都撵走了。仙居外一直守着一个人,等主人醒来的消息。”
既然皇帝如此着急,那都不用特地通传,崔太医想必早已将消息透露出去了。
她仍吩咐阿吉将自己醒来的消息告知那守在殿外的人。
阿吉说:“主人休息好了再见也不迟。虽说他是皇帝,可你是神仙,人间皇帝管不到你头上,让皇帝等一等又何妨。”
毓禾没有告诉阿吉自己法力尽失的事。若人间皇帝存心刁难,她难免要吃些苦头。所以既然迟早要见,不如早些会一会,探清他的用意。
她看着镜中的阿吉,随口掐了个理由:“我与花不落岛的故友约好,这几日便将你送到她那儿。如今已经耽搁了好几天,早点处理好这些琐事,我们也好早日上路。”
阿吉欲言又止,再编不出理由拖延,低头行了一礼,退下去办事了。
毓禾梳整完毕,踏出寝宫透透气。
打开门,迎面是一条蜿蜒长廊,金色阳光倒映在廊道上。她踩着点点金光前行,身上也觉着暖洋洋的。
走过长廊,绕过假山湖泊,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硕大的花田,种满了奇花异草,其中便有花蝶天兰。
毓禾顺手摘了几朵放入乾坤镯中。
花田排布井然,如彩虹般层次分明,显然是专人精心打理的。她随手掐了一朵,竟发觉花中蕴着一丝灵气。
这些不是普通的花草,而是可以炼丹的药材。
这东敖皇帝果真好修仙寻道,竟在宫中种了这么一大片灵草。
她从这头走到那头,有些灵草曾在捣药谷见过,有些则闻所未闻。若拿去炼丹,能出不少二品灵丹呢。
凡人大多命短,余生又有太多遗憾,需更长的寿命才能了却俗愿,因此求长生是凡人修仙的第一愿力。
凡人之中,帝皇胸怀抱负,愿力应当更甚。
她望着这片灵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时,阿吉带了一个太监回来,正朝她走来。
太监向毓禾请安:“奴才奉圣上之命,请姑娘前往湖心亭一聚。”
湖心亭就在瑶光仙居内。陶公公领着两人穿过长廊、假石林,过桥走过曲折的栈道,来到湖心亭。
亭中已坐着一人,龙袍加身,气宇轩昂,眉目间不怒自威。
他抬手请毓禾入座。
毓禾微微颔首,入亭落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