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兰衍别来无恙

作品:《悬黎记》

    一叶木舟飘荡在江河之中,小童撑着竹竿在船头划船。身后两人浑身湿透,泷轲晾着两条腿坐着,背靠船沿。毓禾躺着,头枕在他膝上。两人发根上的水珠徐徐滴下,浸染了一大片木板。

    他微微抬高腿,两指合力,隔空从她胸腔移向喉咙。接着,毓禾猛然咳出一滩污水。咳完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依稀看见泷轲的轮廓,登时也不管青红皂白,抓着他的衣领,紧迫地问:“牙齿呢?你把我的牙齿藏哪去了?是我先抢到的,你不能……”

    泷轲被扯着领子劈头盖脸一顿质问,却一点生气的表情都没有。他垂着眼睛,凝视着她苍白而湿漉漉的脸庞,她此刻有点狼狈,可那双眸子像浸在雪泉里的墨玉棋子,晶莹的,圆润润的,显然人已清醒,不会笨到把人认错了。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毓禾那只手死死攥着他的领口,把他的视线硬拉下来。他的眼光落在她手臂的伤口上,一道不深不浅的咬痕,划拉出一指长,估摸是方才拔牙时被蠃鱼利牙刺破的。

    他抓住她的手臂,拧起眉头,沉声说:“你受伤了。”

    毓禾坐起身,条件反射想抽回手,却被对方硬生生按住。黑血滴到船板上,冒出滋滋的声响。

    泷轲立刻撩开她的衣袖,露出上臂的大圆伤口,自顾自帮她挤压,逼出里面的黑毒。

    毓禾呆呆凝视着他,看着他为她着急,看着他为她忙碌,目光中有着深深的震动。

    等黑血全部排出,他卸了力,放开她的手,倚靠在船沿边,沉重地呼吸着。

    毓禾茫然而困惑地注视着他,越看越迷糊,越看越困惑。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为何处处对她设阻,却又会有这样的不忍,这样的多情?这问题很快从她心底掠过,因为,她看见了蠃鱼的牙齿,那真正该在乎的东西。

    泷轲呼吸着,俊美的面庞在湿漉漉的加持下,反而有种别样的美。额前刘海微微卷起,遮住半边眼睛;领口早被她撕扯开,露出一小块白皙皮肤。胸腔一沉一浮,水珠顺着发尖滑至脸颊,又从脸颊滑至喉咙,慢慢滑向深处。嫌弃湿发黏糊,他将头发拢成一把,随意甩到背后。

    任外人见了,像泷轲这样的顶尖美男湿身,显露出分明的完美线条,早该引得一众少女垂涎尖叫。可他对面的人偏偏对美色不感兴趣,这个女人的眼睛只盯着左侧随意放置的蠃鱼牙齿。

    她眼睛发亮,一个扑腾倒向左侧。

    牙齿却腾空飞起,稳稳掉入泷轲手中。

    毓禾踉跄站起身子,大胆伸出手:“还给我。”

    泷轲讥讽似地歪起嘴角,明目张胆地要将牙齿挂到腰间。

    毓禾脚步虚浮,咬了咬牙照样扑过去夺。她一把扑倒泷轲,趴在他身上寻找牙齿,腰间摸了一圈根本没有。泷轲正要起身说话,她又把人按回船板,使劲抵着他的肩膀,锐利的眼睛逼视着他:“你把牙齿藏哪去了?”

    泷轲怔怔望着头顶上疾言厉色的女人,张开嘴,半晌说不出话。他还从未见过毓禾如此失态的模样,从前尽管他惹她生气,她也从没有真正发怒过。今天着实奇怪,难道碰到水,连人也会失控?

    他指了指身后。

    毓禾回头一看,蠃鱼牙齿在船的另一头。

    划船的小童听到声音回转身子,见女人用吃人的目光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脚下的巨大牙齿,他慌忙将牙齿踢了过去,转头继续划自己的船。

    毓禾快步去捡牙齿。谁知船身猛烈一震,她险些掉下船去。泷轲眼疾手快,将她拦腰一抱,牢牢稳住她的身形。

    撞击木船的庞然大物跃出水面,正是那只蠃鱼。

    它从木船上空飞过,毓禾瞄见自己的拓晓剑还插在蠃鱼的半扇残翅上,迅速推开泷轲,伸手将拓晓剑拿回来,然后横剑一指,不偏不倚架在泷轲脖颈侧。

    泷轲挺直脊梁,定定地、眼珠转也不转地望着她。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荒唐,他忽然间撇头轻笑一声,紧接着扬头夸赞:“毓禾仙子好魄力!”

    没人应承这句不知是不是夸赞的话。毓禾目光严峻,将拓晓剑顺势向泷轲身后甩去,正要冲撞过来的蠃鱼被当头一棒,额头正中血淋淋地刺上一把剑。

    泷轲看见这场面,明白自己误会了,再回转身,深深看了毓禾一眼。

    蠃鱼疼得乱翻滚,尾巴胡乱摆尾,即将砸中木船。

    泷轲凝力朝水面一推,像是给木船装了马达,木船自动飞速驶出危险地带。

    毓禾早已飞上鱼头。她想拔出拓晓剑,可剑死死扎进鱼头里,蠃鱼使出浑身解数摇头摆尾,加上鱼头皮肤滑腻,毓禾脚下一滑,被甩了出去。

    几乎同时,她腰间被一根藤蔓缠上;另一根藤蔓迅速缠住拓晓剑的握柄,随着蠃鱼逃离增加反向力,拓晓剑顺利被拔出,随着召唤回到毓禾手中。

    毓禾回头一看,木船船尾站着一位身着胭脂虫软烟罗裙的女子,裙摆如流霞般明艳,随风漾起层层叠叠的花浪,青丝如绢,垂落右侧,左侧簪着三支赤虹萝花钗,花瓣层层叠叠,嫣红似火,与罗裙交相辉映。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盈盈,女子浅笑吟吟地望着她,颊边泛起浅浅梨涡,温柔似水。

    毓禾惊喜大喊:“丹宜!”

    丹宜收回藤蔓,将毓禾稳稳放在船上。

    “你怎么来这儿了?”她信里写的是让丹宜去濯雪山,怎会来到金鸣洲?

    丹宜微笑着说:“正巧有公事来这。”她自然明白毓禾的困惑,只是眼下还不是解释的时候,便示意道:“还有一个人也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刺破长空的尖锐声划过,未见其物,先闻其声,一支流光箭从数丈外穿梭而来,一举射中蠃鱼的眼睛。

    紧接着,一位身着白衣紫带劲装的男人从天外飞来,目标锁定正在逃跑的蠃鱼。他手持一把精美雕饰的挽弓,浑身泛着白色月光,架势十足。

    失去一只眼睛的蠃鱼想再次钻入水中,尾巴却被一根藤蔓拽住。

    丹宜急喊:“先抓住这个坏家伙再说!”她顺着藤蔓飞过去。

    毓禾本想紧随其后,冷不丁瞄见坐在船尾的泷轲,他姿态慵懒,衣服和头发早已干透,脚下正放着蠃鱼的牙齿。刚才划船的小童早已不知去向。

    泷轲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着招了招手:“你去吧,我守着船。”见她浑身还湿透着,他凝力将她身上的水吸干,怕她误会,又补了一句:“放心,牙齿我也不会动,我就在这儿等你。”

    虽对他的转变感到一丝奇怪,但毓禾没细究,那边战况更紧急。她再次伸手凝聚火力,感觉内火在身体各处游走汹涌,从星星之火到绽放成莲,不过转瞬之间。毓禾的眼瞳中终于重现神火。

    她很快加入战局。此时丹宜用藤蔓拽住蠃鱼尾巴,可力气终究抵不过庞然大物,眼见藤蔓一根根断裂,蠃鱼即将逃入水中。毓禾当机立断,用青莲神火覆盖了一片江河,令蠃鱼不敢跳水。

    持弓男人抓住时机,挽弓射箭,这次准确射中蠃鱼腹部。

    三人从三个方向包抄,蠃鱼逃无可逃。

    毓禾横剑指着蠃

    鱼的头:“放弃抵抗,饶你不死。”

    走投无路的蠃鱼哭出血泪,发出痛苦哀嚎,最后点了点头,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丹宜用藤蔓捆住蠃鱼,问毓禾如何处置。毓禾本也没想杀它,只待见过药灵老母回来再放了。

    毓禾转眼注视着持弓的男人,忽觉十分眼熟。他身着霜色云锦劲装,黑发如瀑,半束半散,以槿紫发带固髻,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肤色冷白如霜。发髻尾端缀着两颗白玉坠子,与腰间玉兰环佩相映;腕间穿戴槿紫麂皮护腕,同色腰封上绣着玉兰纹样。

    身形修长笔直,素雅端正的君子气质由内而外散发,浅驼色眼瞳透着三分游离清冷感。本以为他是拒人千里的冷性子,待开口时举止却沉稳温和,率先向毓禾欠身行礼:“七师姐,别来无恙。”

    毓禾诧异地望着他:“你是——兰衍?”

    除了兰衍,没人会叫“七师姐”这个称呼。

    可面前的人,六百年不见,变化也太大了。

    变的不只长相,还有周身萦绕的气场。六百年前他还是个稚嫩少年,如今出落得瑶林玉树,气质清冷绝尘,简直跟师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们怎么来这了?”毓禾问。

    丹宜说:“东御神命我调查东敖南部水患的蹊跷,我便顺着盐香江上游寻找线索,偶然碰上兰衍仙君。他说要来金鸣洲查魔炁的踪迹,魔炁的事我也参与过一二,为查清这些事之间有无关联,我便跟着一同过来了。”

    毓禾奇怪:“你没收到我的传音?”

    “没有,或许是错过了。”丹宜困惑地,“有何事?”

    “我想请你瞧一个病人,是个白梅树精,三魂缺一。你不是有个移花接木的本领么?我想请你看看,他还有没有得救。”

    丹宜了然,大方说:“救人我尽可一试,那我等会儿随你走一趟。”

    毓禾点头,又问兰衍:“金鸣洲有魔炁的踪迹?”

    原本侧着身的兰衍听到师姐提问,略微朝正,一板一眼说:“据耘朗神君所言,曾在此发现过一丝魔炁的踪迹。庄泽君特命我来核查。”

    耘朗神君自然是隗耘朗,这么说,他已经回忘尘霄了,庄泽君也没刁难他。

    泷轲正等得无聊,三人闪现到木船上,见毓禾身后多出一男一女,顿时提起一分精神。左边女子上次在花不落岛见过,右边气质脱俗的男人却十分面生,不禁深深地打量着他。

    毓禾瞧见泷轲探究的眼神落到兰衍身上,不情不愿地介绍:“丹宜,上次你见过。这是我师弟,兰衍。”

    兰衍以为这是毓禾的朋友,立即抱拳拜了一礼:“在下兰衍,多有指教。”

    没来得及拦住兰衍的动作,毓禾心里划过一丝紧张。

    泷轲是妖,兰衍受过师尊规训,保不准对妖同样厌恶至极。

    然而她多虑了。

    泷轲扬起眉毛,含笑回礼:“泷轲,不必多礼。”

    兰衍轻轻一顿,应是察觉到泷轲的真实身份,但他没有警戒,只淡淡点了点头。

    毓禾屏息凝神,看着相视轻松的两人,默默松了口气。

    见到船板上的蠃鱼牙齿完好无缺地放在原处,毓禾一手拿过来,对着泷轲:“拿到这个也有你的功劳,你当真要让给我?”

    泷轲笑了笑,揶揄道:“你现在脑子清醒了,还记得这里有我一份功劳?”见毓禾逐渐红了脸,他耷拉着眉毛,无奈地大大一叹,“你们现在人多势众,我也打不过,就不费这个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