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索命鬼
作品:《悬黎记》 金鸣洲岸边,黄衣小童向他们招了招手。
泷轲转身拾起竹竿:“我好人做到底,送你们一程。”
木船缓缓行驶。
丹宜看看泷轲,又看看毓禾,实在好奇,悄悄扯了扯毓禾的袖子,小声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俩到底什么关系?”老在一起,一会儿剑拔弩张,一会儿暗流涌动,到底是什么关系?她看不明白了。
毓禾盯着泷轲的背影,摇了摇头:“我啊,也搞不清。”
船靠岸,小童说:“我只能带持有蠃鱼牙齿的人去见药灵老母。”
毓禾忙问:“可不可以多带两个人?”她想带着兰衍和丹宜同去。
小童回头,一个个看起来都不好惹,退让了一步:“药灵老母只答应一个人一个要求,随行者多少随便。”
泷轲从最后面直跳出来:“那么带三个人也可以啰?”
小童勉强地微笑:“……可以。”
毓禾慢慢走着,等到了泷轲身旁,对他低声嚷嚷:“你跟着想干嘛?”
“看热闹。”泷轲笑嘻嘻地挑了挑眉,“怎么?你怕我捣乱?”
毓禾瞪着他:“我怕你看热闹。”
泷轲扑哧一笑:“放心,我绝不会搞破坏。”
两人说着,越走越慢,落在了后头。小童在前面催了催,毓禾不再耽搁,只警告泷轲老实一点,便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金鸣洲不大,众人很快到了待客的堂屋。屋内有一股奇香,是摆在侧边的几盆花散发出来的。毓禾正要怀疑这些花有无古怪,坐在一旁的兰衍平声道:“无毒,这是常用熏香的一枝春。”
倒忘了,旁边就有一个对药草十分灵敏的天才。毓禾逐渐放宽心。
片刻后,小童掀开帘子从里屋出来,却不见药灵老母。小童说:“各位客人,老母发了怒,这次不能给你们药了。”
丹宜离小童最近,率先站起来问:“为什么?”
小童朝众人鞠了一躬,生怕这些厉害的大神动手,忙解释:“那蠃鱼是老母养的宝贝。只让你们拔一颗牙齿,谁料你们把它打成重伤,如今还捆了起来。老母自是不高兴,所以就不给药了。”
毓禾懵了,首先看向泷轲。泷轲逐渐憋不住笑,一下笑出声来。
他果然早就知道!毓禾心里哇啦哇啦叫了一声。
“老母今日不见客,众人请回吧。”小童说,“走之前,还请你们将蠃鱼放了。”
毓禾不解地问:“既然那蠃鱼是老母养的,为何要让别人拔它的牙齿?”
小童不在意地说:“那蠃鱼素来不听话,老母为驯服它,才让人拔它的牙齿。它的牙齿长得快,拔了也能重新长回来。记住了疼,便不敢不听话了。况且蠃鱼牙齿也能入药,老母只是物尽其用而已。”
这种残忍的驯服手段,着实骇人听闻。毓禾注视着小童,欲言又止。
“唉,我可没有伤蠃鱼。”泷轲得意洋洋上前,摊开手掌,“事情都是他们干的,不关我的事。反正蠃鱼牙齿已经送到了,那把赐药的机会给我吧。”
小童犹疑,瞥见他投来的冷厉目光,颤栗了一下,又不情不愿地点头:“那你跟我进来吧。”
临走前,泷轲挑衅地对毓禾笑了笑,毓禾瞪圆眼睛,用唇语说:“别得意。”
她回头,见丹宜和兰衍脸上都露出抱歉的神色,立即向二人摆了摆手,追着即将离开的小童问:“使者,在下有一朋友重病垂危,急需开阳大还金丹救命。老母可还有别的考验,能宽容赐药?”
她越好声好气,越被人觉得好欺负。小童顶着压力到了极点,忽然间爆发,不耐烦地摇了摇手,一迭连声:“没有了!没有了!说不赐药就不赐药,你们怎么那么烦啊!”
突然,屋外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屋子里也跟着摇晃。众人面色一惊,纷纷奔出去。
金鸣洲坐落于盐香江与咬春河的交口,起分沙调水的作用。咬春河是东敖南部的母亲河,关乎南部各城的水源灌溉。丹宜查探水患问题追查到盐香江上游,正基于此理。
药灵老母的屋子恰好位于金鸣洲最高处,可一览两河交接之况。众人看见数道水龙卷一个接一个席卷江河交接处的山壁,那些山壁不过是堆积的沙土,哪顶得住这般席卷?
只见山体坍塌,流入江水,瓶口一寸寸扩大,江水不断涌入咬春河。以此下去,咬春河河水泛滥,东敖南部必定发生大患。
而空中,那只巨大的蠃鱼仍在不停制造水龙卷,旁边还站着一人。
那人回过头来。
少伤!
毓禾、兰衍、丹宜一同朝蠃鱼飞去。
只有泷轲和小童留在原地。小童见势不妙,正想悄悄溜走,肩上却被人一把摁住。回头,便看见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虽是笑着,可是,那眼中却带着威胁与威压,假若他不老实,就要被大卸八块一般。小童不自觉浑身发抖,恐慌地看着泷轲。
泷轲冷声问:“药灵老母在哪?”
小童还想隐瞒,颤着声音说:“老母在休息,不便打扰。我带你去拿药。”
他手下一用力,小童感觉肩膀要被捏碎,听到了骨头咔嚓的声响,立即不住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我带你去找老母。”
泷轲松开手,唇边带着笑意,眼中却驮着冰山,简短地说:“有劳。”
少伤追着泷轲而来,正好瞧见一只蠃鱼受困。那蠃鱼流着血泪向他求助,他坏心一盘算,没准能趁乱搅个局。果真,一放开蠃鱼,它便开始报复作乱。看着山岳倒塌、河水奔涌,少伤很满意自己的手笔。
“你在做什么!”毓禾厉声质问,“你为何指使蠃鱼作乱?”
没引出魅魔王,却招来上次那个碍事的女人。少伤把上次吃亏的怨气全撒在毓禾身上,咬牙切齿地,“又是你这个碍事精!也好,你与魅魔王沆瀣一气,今日我便把上次的账一并讨回来。”
话音未落,一支流光箭破空射出。少伤眼睛一瞪,挥刀阻拦,费了不少力气才化去箭矢之力,最终打偏箭头,躲了过去。
他看见射箭的陌生男人,不屑一笑:“还有帮手?有帮手今日也救不了你!”
丹宜使出藤蔓阻挠少伤,对毓禾说:“这里我们来应付,你快去阻止蠃鱼!”
毓禾心领神会,立即飞向蠃鱼那头。
她挡在蠃鱼前面,对它威胁说:“你若再不停止,我就取了你的性命。”
蠃鱼身受重伤,发出水龙卷已是在耗尽自身力量。它却咬着牙非要为自己争一口气,它被痛苦和仇恨麻痹了神经,失去了理智,任毓禾如何劝诫威胁,都不会善罢甘休。
毓禾不再留情,剑光骤然爆起,凌厉的剑锋直劈而下。蠃鱼振起残破的翅膀,正欲腾空躲闪,却来不及避过这一击。只听“嗤”的一声闷响,鲜血飞溅,两扇残翅齐根而断,颓然坠入水中,激起一圈圈血色涟漪。
蠃鱼痛得发出凄厉嘶鸣,庞大的身躯挣扎扭动,失去平衡的它从半空中直坠而下。
无限延长的千金玲珑索向下扑去,捞起蠃鱼支离破碎的身体。随即,毓禾把蠃鱼丢到金鸣洲岸边。
随着蠃鱼停止,水龙卷也逐渐消散。但是山体倒塌导致瓶口扩大,大量江水涌入咬春河,如此下去,东敖南部各城必被河水淹没。
毓禾使用灵力筑起一道空气墙,阻挡江水涌入。
那一边,少伤与兰衍一刀一箭过招,丹宜时不时加入阻挠。少伤见近不了男人的身,回头一看,把目标转向一直阻碍他的女人。他循着藤蔓一路砍来,掐住了丹宜的脖子,反过来威胁男人。
兰衍随即停止射箭
,温声请求:“你放了她。她不过是过路来帮忙的,与你无冤无仇。既是我伤你,你与我斗便是。”
少伤才没那么好心,他素来是赶尽杀绝的。掐着丹宜的脖子,他问二人:“你们谁与魅魔王认识?”
兰衍怔住了。他并不知道泷轲就是魅魔王,却对“魅魔王”这个名号耳闻已久,那是个在神界也颇有风声的厉害人物,向来是神界头等大患。
他这一怔落在少伤眼里,却颇几分“包庇”的错觉。手掌力气又大了几分,丹宜被扼住喉咙,说不上话,脸色渐渐发白。
兰衍瞬间明白过来,忙说:“泷轲,腰间挂了一把弯刀的男人。你放了她,我帮你把人找出来。”
少伤不信任地看着他:“不行,你把喊出来。”
兰衍迂回道:“若我走了,你把她杀了怎么办?你先放了她,我便带你去找人。”
少伤也没那么容易让步:“我不做有风险的买卖。你把人带来,我便放了她。”
两方争执之际,泷轲从远处飞过来。
少伤直着脖子叫:“魅魔王,你终于出现了!看来这女人……”
泷轲轻飘飘地飞来,又轻飘飘地飞走。
从始至终,未看三人一眼。
少伤:“呵?”
兰衍:“……”
丹宜:咳咳咳……
巨大的空气墙拔地而起,区分出两域。这边江水汹涌,欲冲破障碍肆虐万城;那一边河水平静,水面之下游鱼潜跃。水墙的另一边,有一个碧青色的身影。
眼前的世界再度变得湿淋淋的。眨了眨眼,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水幕之上不断倾泻下江水,每感受到一寸水,她就把空气墙抬高一分。
一个人影飘来,她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想看清来人是谁,只依稀看见一个身形颀长的黑色身影。
不用看清脸,看身形也能猜到来人是谁。
毓禾调回眼光,专注抵着空气墙。
泷轲飞到近前,看见狼狈的她一人苦苦独撑着。用灵力筑起的高墙的确能挡住一时蔓延,可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等她耗尽灵力那一刻,江水仍会淹没东敖各城。
“别白费力气了!你救不了这一场注定的劫难!”他叫。
泷轲语气沉重,眼神却不免露出一丝惋惜。看着江水即将漫过空气墙,他好心劝毓禾尽早放弃,拯救不了苍生并不是她一人的错,她不必感到自责。
毓禾不明白他口中的“注定”是什么,但让她放弃,任凭江水夺取无数人的性命,她做不到。
她吃力抬起头,扬起沉重的睫毛,乞求道:“你能控水,我救不了,你能救得了。我求你帮一次忙,金丹我不跟你抢了,冰魄珠我也不跟你抢了。这条河连接着东敖几十座都城,关系万万民的性命。他们本该安乐一生,何辜要遭此一难?我求你,救救他们吧。”
“他们的性命,与我何干?”泷轲带着笑,却没有一丝温度,“仙子似乎对在下有误解。吾乃魅魔王,你知道要杀多少人,才能称上妖中之王吗?”
毓禾面目一滞,有些吃惊了。
他倏地笑开:“我也不知道。”
“从碧虚宫到瑶华宫,连战七天七夜,杀妖兵,屠妖王,死在我手下的孤魂野鬼数不胜数。”他的神情冰冷而麻木,“你觉得,我会在乎下游那些普通百姓?”
毓禾眼睛发直,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泷轲。
“仙子求错了人!”他扬着尖刻的声音,“我没那么好心,愿意浪费力气救一帮毫不相干的人。”
毓禾的眼珠震颤着,悲切、失望、愤怒都明显燃烧在她眼中。
美如山花般的面孔,却说着冰冷至极的话。毓禾第一次从他的眼神中读出麻木不仁,如他所言,他不是大慈大悲的救世主,他是无情无心的索命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