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为君(五)

作品:《Boss是如何养成的》

    “多谢父亲。”容云再次拜伏,随后起身,将自己的上衣褪至腰间,露出精壮结实的后背。

    御帐内透着明亮的晨光,将容云的身影映得轮廓分明。常年习武练就的肌理线条流畅而紧实,皮肤下更是蕴藏着深厚的内功与力量。

    但此刻,这片脊背将迎来的,是它主人亲手求来的家法惩戒。

    容熙握着蟒鞭鞭柄,在掌心掂了掂。

    鞭身乌沉,质地坚韧,是暗部特制的刑具,一鞭下去便是皮开肉绽。

    他垂眼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容云微微仰着头看他,目光坦荡而平静,没有一丝闪躲,也没有一丝委屈。

    容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烈亲王府小院落内,五岁的容云也是这样仰着头看他,眼睛里也是这样的坦荡,只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当时没有接住那份期待,只说了句“不要撒娇”。

    “跪好。”容熙开口,将翻涌的心绪压得严严实实,“请罚。”

    “是。”容云乖巧应道,“血腥屠城,非明君所为,十鞭;失察失职,致使苍生受劫,十鞭。请父亲责罚。”

    “还有五鞭,代右相领失察之责。”容熙沉声道,纠正了他的数目。

    容云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浮现出一抹温和的了然与感激。

    他本想说“多谢父亲”,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再次俯首:“是。二十五鞭,请父亲责罚。”

    父亲这一补,全了他的君臣情义,也是在告诉他:你可以替阿枫挡这一刀,为父成全你,但该挨的,一鞭都不能少。

    “为父不会留情,跪直了。”

    容云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浩瀚的真气极度克制地压回深处,彻底卸去了真气护体。

    父亲的家法,不许运功相抗。每一鞭都要实实在在地落在皮肉上,疼要疼得清清楚楚,记要记得明明白白。

    “啪!”

    第一鞭挟着凌厉的破风声骤然挥下,沉重的漆黑蟒鞭被容熙注入内力,精准地撕开空气、重重甩在容云赤裸的脊背上。

    伴随着一声沉响,皮肉瞬间绽裂。蟒鞭带起一串猩红的血珠,在雪白的背部肌肤上勾勒出一道纵贯背脊的血痕,鲜血顷刻间涌出,顺着紧致的肌理缓缓下落。

    容云身形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刺骨的灼痛瞬间顺着神经炸开。

    待容云完整地消化完这一鞭,容熙手腕一抖,第二鞭接踵而至。

    “啪!”

    这一鞭狠狠叠打在上一道血痕交叉之处。横向劈开的剧痛深深扎入肉里,伤口瞬间翻卷爆裂开来。

    容云的呼吸骤然变粗,唇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胸膛剧烈起伏,却依然跪得挺拔如松。

    “啪!”

    第三鞭如期而至,狂暴的鞭劲穿透皮肉。容云只觉得自己的脏腑一阵动荡,翻涌的血气再也压制不住,嘴角随即溢出一缕殷红的鲜血。

    一鞭见血,三鞭内伤!

    容熙的家法从来不是闹着玩的。虽然心疼儿子,但既然动了家法,就没有轻饶的道理。

    鞭声在沉寂的御帐内炸响,伴随着皮肉被撕裂的声音与飞溅的血花。

    容熙神色冷肃,每一鞭下落看似冷酷,实则每一落点都避开了容云的命门与要穴,力道拿捏得极其精准,在严惩的同时,时刻关注着容云的气息与内伤。

    第四鞭,第五鞭,第六鞭。

    每受一鞭,容云都会因剧痛而本能地紧绷自己的身体,可下一刻又强行放松,任由蟒鞭深入皮肉。

    十鞭过去,容云的后背已经找不到一块完好的肌肤。纵横交错的血痕重叠、爆裂,鲜血顺着腰际不断下落。他的额角挂满了冷汗,嘴角溢出的鲜血成了一道蜿蜒的红痕,但他心中一片沉静。

    自打他从舅舅景珩手中接过东霆的江山,后面又经历了雪巅之战、蛊王浩劫、上古秘境,如今东霆、西弘尽在他手,他很清楚身为一国君王的克制与责任。

    容云缓了几息,见容熙没有继续落鞭的意思,垂首道:“谢父亲责罚。屠城之过,容云领罚。”

    看着儿子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脊背,容熙的心头像被尖刀狠狠扎了一下。可他知道,这是容云求来的帝王之道,也是给天下人与朝堂的交代。他作为父亲,能给儿子最大的尊重,就是将这场家法施行到底。

    御帐之外,容熙落鞭的第一下,尹昭云与庄仪就地跪下。

    他们看不见里面的场景,但凭他们的内功能听到云呆恭敬请罚的声音,以及那第一声鞭响。尹昭云的手指死死攥住了九霄环佩,指节泛白。庄仪低着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们很清楚,御帐营地内,烈亲王对容云实施家法,这几乎是一场打在天下人面前的惩戒,给了苍生一个交代,告诉天下人君王愿为过错承担责任、恭领责罚。

    他们作为容云的挚友、亦作为容云的臣下,愿与容云同领责罚——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听着御帐内响起凌厉的落鞭声,尹昭云与庄仪的身边很快跪满了没有紧急公务在身上的士兵与官吏,每个人的脸色都沉重异常。

    他们的主君年轻、谦和,愿意担起天下苍生之责。

    他们能追随这样的主君,是他们的荣幸。

    御帐之内,容熙察看了一下容云的气色与脉息,确定内伤尚在可控范围内,才开口道:“失察失职,未能辨识臣属奸佞,致使苍生受劫。你认不认?”

    “容云认。”容云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腥甜,带着对父亲的绝对服从,将颤抖的声音尽可能放得平稳而清晰。

    第十一鞭落下。

    容云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依然没有出声。背上的剧痛无穷无尽地蔓延,但那双黑亮如星的眸子依然清明沉静。容云能感知到,昭云与阿闲正跪在御帐外,阿枫在安瑞也已经知道了。

    看来,又要让他们担心了。

    第十二鞭,第十三鞭,第十四鞭。

    每一鞭都落在不同的位置,将原本已经伤重的后背又添上一层新的血痕。内伤随着接连落下的猛烈鞭劲不断加重,容云的肩线开始有些控制不住地发颤。

    第十五鞭落下,狂暴的内劲终于冲破了他的压制。他支撑不住,双手撑地,猛地吐出了一口暗红的淤血。

    “云儿!”

    容熙瞳孔骤缩,高举蟒鞭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然而,伏在地上的容云却微微摇了摇头。

    他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艰难却无比坚定地重新跪直了身躯。微微抬头,他清亮的黑眸里没有埋怨与不甘,只有温和与恳求:

    “容云……受罚失仪,请父亲……恕罪。”

    容熙死死盯着他,眼眶微红。他闭了闭眼,将漫天的心疼与酸涩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再次扬起了蟒鞭。

    他心里清楚,容云是在用这一场家法,替司徒枫挡下最锋利的那一刀,替朝堂稳住即将到来的风暴,替天下人树立君王担责的典范。

    这孩子把所有人的分量都揽在自己肩上,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场家法打得堂堂正正、不折不扣,让天下人无话可说,让容云的心意不至于白费。

    第十六鞭,第十七鞭。

    容熙的力道始终没有减弱,每一鞭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一鞭一痕,绝不含糊。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容云身上,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血痕一层层叠加上去,看着儿子的脊背从最初的挺直到微微弓起、再到一次次强行绷直。

    这场家法,容熙虽然是施加者,但每一鞭落下,都像抽在他自己心上。

    容云的眼前开始有些发花。他闭了闭眼,脊背依然挺着,没有求饶,没有闪躲,甚至没有发出过一声完整的痛呼。

    还余八鞭,容熙有些担心地看着容云随着急促呼吸声不断起伏的脊背,又凝神探查了一下他的颈脉,沉声道:“再打下去,怕是容易内伤严重。”

    容熙点了点容云的腰带:“解了。”

    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容云本该立刻有所行动,但他却犹豫了一瞬,才道:“父亲……云儿,明日就

    启程回安瑞了。伤在……”容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似乎是说话牵扯到了内伤,说的有些断续,“伤在屁股上……不容易骑马……”

    容云的耳尖微微发红。

    容熙皱眉。

    这孩子,明日启程回安瑞,今日还来跟自己讨打,确实该打!看着他惨白面庞上泛起的微红,容熙心中又气又疼。

    见容熙不接话,容云有些担心父亲是不是生气了。

    虽然父亲的家法向来是鞭背,但怎么打、打在什么位置,受罚者从来不该有话语权。但想想从北境回安瑞的路程,以及娘亲的某个教导,容云觉得还是有必要为自己争取一下。

    这样想着,他抬起布满冷汗的脸,唇角微勾,露出一个极其轻微却又透着几分讨好的笑:“爹爹……饶云儿一次,罚在背上,好吗?”

    一声久违的“爹爹”,带着几分软意的恳求,让容熙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恨不得一把扔下蟒鞭,将他的乖云儿搂进怀里。

    “爹爹放心,云儿……有乾坤重元,不会有大碍的。”容云继续宽慰道。

    看着容云难得虚弱的样子,以及眼中的坚定,容熙握紧了鞭柄,沉声道:“嗯。”

    他仔细辨别了一下,避开最危险的穴位与交叠严重的伤口,寻找合适落鞭的地方。

    “啪!”

    第十八鞭,第十九鞭,第二十鞭。

    内伤与外痛同时交织爆发,容云的身体终于控制不住再次向前一倾,双手死死撑住了地面。他剧烈喘息着,维持着那个姿势停了数息,然后慢慢抬起头,重新端正地跪直了身子。

    “谢父亲责罚。失察之过,云儿领罚。”容云伏身叩首。

    “最后五鞭,是你代臣属领的失察之责。”容熙沉声道。

    “是。”容云应道。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伤势沉重,胸口的内伤更是如火烧般刺痛。容云心里苦笑了一下,暗叹父亲的家法果然不好挨,眼中却无半分悔意。

    第二十一鞭,第二十二鞭……每一鞭都落在他稍偏的肌肉结实处,避开了脆弱骨骼。

    最后破空的第二十五鞭狠狠砸下,在已然血肉模糊的背脊上炸开一道血痕,这场沉重的家法才终于画上了句号。

    御帐外的寒风仿佛在此刻静止。

    容云的身形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他跪在原地,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唯独那双黑眸依然清亮,毫无怨怼。

    容熙一把丢开染血的蟒鞭,扶住他的肩膀,指尖点了容云背部的几处穴位,封住了渗血最深的伤口。随后他又搭上儿子的颈脉,闭目探了片刻。所幸内伤并未触及内里。

    看着眼前脸色惨白、嘴角挂血的容云,容熙温声道:“云儿,你做得很好。”

    “但需知天地威力非人力可全御,人心私欲亦非法令能全禁。”容熙的目光温和却深邃,一字一字地道,“做帝王,除了尽心、尽力、尽意,更要对自然与天道怀有终极的敬畏。”

    容云沉默了一息,轻声应道:“云儿……谨记父亲教诲。”

    容熙没有再说什么,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适意他起来,便出了御帐、准备找伤药为儿子疗伤。

    一出御帐,便看到跪了一地的臣属。

    就在容熙掀开帘幕的瞬间,一股血腥气味便随着寒风扑面而出。

    跪在最前方的尹昭云与庄仪闻到这股血腥气,心头猛地一紧,深知帐内的家法挨得有多么狠绝沉重。

    容熙有意避开了他们跪的方向,扫了一眼跪在帐前的尹昭云与庄仪,又看了一眼更远处那些跪着的兵士与官吏,开口道:“都起来吧。灾后的事,还等着你们去做。”

    尹昭云与庄仪对视一眼,缓缓起身。

    望向御帐,帘幕已经重新合拢,里面安静得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君王家法落下分量之重。

    君王愿为过错承担责任、恭领责罚,天下便无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