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为君(六)
作品:《Boss是如何养成的》 雪巅北境苦寒,物资匮乏得紧,容熙翻遍了随行行囊也没找到雪津。无奈之下,他只能折去找庄仪,要来了暗部顶级的秘制伤药。
庄仪二话不说便将瓷瓶取了过来,只是在递药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这药……药性烈,上药时会疼。”
容熙接过入手冰凉的瓷瓶,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多谢。”
带着伤药、白布条、干净的清水和帕子回到御帐内,刚掀开厚重的帘幕,眼前的一幕便让容熙的脚步微微一滞。
容云依然极其乖巧地跪在原地,身姿笔挺。
背上横七竖八的伤口在他有意调控真气避开血脉要穴的作用下,已经不再向外渗血,可那一片血肉模糊的脊背在晨光下,依然显得怵目惊心。
这孩子总是这样。哪怕受了再重的伤,没有父亲明确的命令或许可,他便绝不会擅自挪动半步、更不会为自己处理伤口。
容熙将带来的东西放在御案旁的小木几上,随后掌风一动一引,沉稳的内力将小木几平平巧巧地推到了行军床榻旁。
接着,他走到容云身边,拍了拍容云的肩头:“不爱惜身体的账,为父先替你记着,回安瑞后再找你算,嗯?”
容云微微愣了愣,抬起双眸,眼中带了几分茫然。
他方才跪在地上,满脑子转的都是北境善后、阿枫处置、明日启程路线,竟把自己连日连夜不眠不休的那笔账忘得一干二净。
回过神来后,容云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多谢父亲。”
“咳……叫爹爹。”容熙有些没好气地说道,“记住这次教训了?”
他算是发现了,这小子只有在有事相求、或是自认为“犯错”的时候,才会格外从善如流地改口称他“爹爹”。这也算是在讨好他?是在和他这个父亲撒娇?这样看来,自己和小瑜这段时间的“亲情教育”还是有点果效的。
容云闻言,神情中带着几分诚恳与愧疚:“是,云儿记住了。为君之责,不敢懈怠……多谢爹爹成全。”
容熙满意地点点头,弯下腰、伸出强健的双臂,小心翼翼地避开容云背上那片血迹斑斑的伤口,把容云打横抱了起来。
容云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一紧,下意识地环住了容熙的颈项。
等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姿势过于亲昵、甚至有些“越界”,他顿时耳根发热,手足无措地想从容熙的怀里跳下来:“爹爹……云儿自己……”
容熙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大步流星地走向行军床榻,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将儿子安稳放倒在榻上,避开伤处,替他将褪至腰间的上衣彻底剥了下来。
见趴在榻上的儿子还一副蠢蠢欲动“请让我自己来”的样子,容熙顺手伸掌,轻轻按住他的脑袋:“趴好。”
容云立刻乖乖听话,趴在枕头上不敢再多动弹一下。
容熙打湿了干净的软帕,动作极其细致地替儿子擦拭着背部的血污与冷汗。
当湿润的帕子沾着水贴上那翻卷的皮肉时,即便容云强行忍耐,身体依然因为痛楚而微微抽搐了一下。
容熙看着那一片几乎连成疮痍的伤口,心中一阵酸涩与疼惜。
二十五鞭。
这次容云挨的数目委实不少,落在背上显得格外刺眼。刚才他探查过容云的内息,虽然经脉中真气剧烈波动,但好在容云乾坤重元的底子极其扎实,应该在他自己能够调理修复的范围之内。
容熙拨开药瓶的塞子,将暗部的特制药粉轻轻洒落在伤口上。如火烧般的药力迅速渗入血肉,容熙明显感觉到掌下容云的身子剧烈地僵硬了一下,脊背上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很疼?”容熙手上动作一顿,问道。
忍受着药粉蛰入伤处的火辣刺痛,容云将脸埋在枕边,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脑袋:“嗯……有点。”
容熙一边放缓了手上的动作,一边开口与他说话,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明日启程回安瑞?”
“是。北境善后大局已定,云儿没有必要留在这,还是尽早回安瑞。”容云低声答道,“阿枫那边……需要尽快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
“嗯……罚俸一年?”容云仔细想了想,试探着给出一个答案。
容熙听着这完全不痛不痒、甚至堪称纵容庇护的处罚措施,眉间抽动了一下,终究没接这话。
罚俸一年?司徒枫身居右相,章敬是他的旧部,出了这等通敌渎职的泼天大案,若只罚俸一年,朝堂上下如何心服?天下悠悠众口又如何堵得住?他本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趴在榻上、后背伤痕累累的模样,到底没有开口。
“明日我同你一起启程回安瑞。”容熙转了话锋。
容云心下一惊。父亲昨日才刚刚长途跋涉抵达北境,几乎没怎么休整,若明日再同他一起折返奔波,只怕会异常劳累,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
想到这里,容云一急,单手撑起床榻便想坐起身来:“父亲,这样您会非常辛苦的。请您在北境多住两日再——”
“啪!”
一声清脆利落的声响突然在御帐内炸开。
容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盖在了容云腰下某个完好无损又圆滚滚的部位:“趴好!药还没吸收,乱动什么!”
容云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打懵了。
脊背上的剧痛尚未散去,后臀上那火辣辣的触感与响亮的击打声让他的思维瞬间卡壳。
他有些呆愣愣地重新趴好,原本因失血而有些苍白的脸颊连带着秀气的耳尖烫得通红。
见儿子像鸵鸟一样将自己的头埋入枕间,容熙有些好笑:“为父自有分寸,不必你操心。另外,你娘亲这两天也启程去安瑞了。”
“……给您、给娘亲添麻烦了。”容云把脸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几分愧疚,“对不起。”
容熙取过白布条,动作轻柔地开始为他缠绕包扎,闻言道:“云儿不用抱歉,父亲母亲就是用来麻烦的,不是吗?”
说起来,容熙第一次去容云御书房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回那本“罪大恶极”的家法。然而当时,容云捧着家法一脸紧张失落、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真的要收回家法吗”“云儿很高兴拥有父亲的家法”的样子,让容熙至今想起来都心疼不已,当时无论如何也点不下那个头。
于是,容熙退而求其次,开始为他的家法撰写“补充案”,其中专门加了一条:受罚之后,领罚者应坦然接受父母的照顾,此乃孝道与天伦,不得视为“麻烦父母”。
虽然容熙觉得这样的话写进家法里真的很呆,但想想自家儿子的性格与“可怕”的理解能力,容熙觉得,呆就呆吧,该写还是得写。
享受着父亲温柔的上药和照顾,容云感觉心里暖暖的、轻飘飘的,像是有什么一直空着的地方被一点点填满了。
他真心道谢:“爹爹……您待云儿真好。谢谢您。”
听见儿子一如既往说着毫无防备的“傻话”,容熙心头酸酸胀胀的。
他替容云仔仔细细包扎好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个利落的结,随后拉过软被,轻轻搭在他身上:“睡一会儿?”
容云眨了眨眼:“云儿不困。爹爹……可以帮云儿把御案上的折子拿过来吗?”
容熙这才想到,这小子今天刚醒来喝了一碗粥,接着就自己上门求来了一顿家法,折腾到现在确实还没到困意上涌的时候。
容熙只能走到御案前,将堆叠整齐的公文折子归拢好,拿过来递到他手边,略带警告地说道:“只许看一会儿。”
容云乖乖接过折子,连连点头。
容熙看着他那专注又听话的模样,心中暗自盘算:看来,下次要将“受罚后不得处理公务”也写进家法里。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远方的天际隐约显出一道曙光。
御营前,容云着装整齐,身着一袭素雅却不失威严的玄色常服,外披了件深灰色的斗篷,将他修长的身形衬得挺拔有力。唯有极近处的人才能看清,他的脸上泛着失血过后的苍白,连薄唇也少了几分血色。在他身侧牵着的,正是灵性十足的玄墨麒麟驹“黑曜”。
今日,他将与尹昭云、庄仪以及父亲容熙一道返回安瑞。
不远处,尹昭云正神色严谨地与留在北境主事的几位核心官吏做最后的交代与叮嘱。防汛堤坝的后续加固、灾民安置的进度汇报、新村建设的材料调配,桩桩件件他都交代得条理分明,那些官吏簇拥在旁,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还攥着笔
记,生怕漏了一个字。
庄仪趁着这空档走到容云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紧绷的脊背上扫过,传音入密道:“云呆,你背上的伤,没事吧?”
昨天为了善后事宜的收尾工作,他和尹昭云一直忙到深夜,没能亲自查看容云的伤势,但从鞭数以及帘幕掀开时漫出的血腥味,只怕不是很好捱。
这可是实打实的二十五鞭,没掺半点水分。
“没事,”容云朝庄仪笑了笑,“路上我让小黑跑稳当点。”
话音刚落,似乎是听懂了主人对自己“稳重”的质疑,一旁通体漆黑、无一毛杂色的黑曜顿时不满地昂起傲娇的颈项,响亮地喷了个鼻息。它伸出硕大的马头,有些没好气却又极其轻柔地用脑袋拱了拱容云的肩窝,尾巴烦躁地甩了甩,仿佛在严正抗议“这都不相信我”。
容云被黑曜拱得身体微微一晃,牵扯到了背上撕裂的伤口,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好脾气地抚了抚黑曜光滑的鬃毛,嘴角带着一抹纵容的浅笑。
御营前,容熙一身墨色劲装,同样牵着一匹骏马静静伫立。
早上他亲自替容云重新清理了伤口、更换绷带。由于未能用上雪津,鞭伤愈合收口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容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容云的背影上。
骑马动辄上千里,身躯必须随着马匹起伏发力,背部的伤口极易在反复撕扯中重新裂开。到时候哪怕伤口在衣服里流血成河,以容云的性格,怕是也不会主动哼上一声。
想到这里,容熙心中又是一阵细密如针扎般的疼惜与担忧。
北境的百姓们听说容云陛下要返京了,不知何时竟成群结队地顶着晨光,自发赶了过来。
十天前,这片土地还笼罩在灾祸的阴霾之中;如今,他们的新家园正由朝廷拨款、在官兵的协助下紧锣密鼓地重建。官府贴出告示,开春后将免费发放优质的农作物苗种以及牛羊等畜牧牲口,帮助他们恢复以往安居乐业的生活。
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曾让他们万念俱灰,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君王亲临死地,短短数日之间,便为他们拨开重云,送来了触手可及的希望!
百姓们的面庞上写满了敬畏与动容。
他们昨日已隐约听说,这位容云陛下,为了四年前的雪巅之战、为了这次灾祸中的失察之责,竟然在御帐内恭领烈亲王的严苛家法,被生生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朴实的乡民们不懂朝堂上盘根错节的权谋大局,也不懂那些繁文缛节的法度章程,但他们心中有一把最雪亮的尺子——天底下哪有高高在上的君王,愿意为了平民百姓的苦难而卸去尊严、甘受皮肉之苦?
眼前这位目光温仁的年轻帝王,绝非高居庙堂、残暴冷酷的暴君,而是一个真正将苍生疾苦装在心里、有着强大的担当与魄力、爱民如子的明君!
“陛下万岁!谢陛下救命之恩!”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哗啦啦一片、成百上千的北境百姓呼啦啦跪倒在地,叩首之声此起彼伏,许多老者甚至潸然泪下。
容云看着眼前这群真挚的子民,心中涌过一阵暖流。他上前两步,抬手虚扶,声音中蕴含着令人心安的坚定:“诸位请起。保境安民乃朕之本分,北境百废待兴,还望诸位保重身体,重塑家园。”
与北境官吏和百姓们告别后,容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背脊上因动作而带来的拉扯疼痛,单手按住鞍桥,身姿轻盈而敏捷地翻身上马,稳稳落在了黑曜宽阔的马背上。
黑曜似乎感受到了背上的主人身上带着伤,这一次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肆意欢腾,而是极为贴心地收敛了桀骜的脾性,四蹄落地极轻极稳,连平日里惯常的甩尾都收敛了几分。
容云坐在马上,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朝着送行的人群微微颔首。
容熙同样翻身上马,一拉缰绳、策马并拢到容云身侧,余光不动声色地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低声道:“若有不适,随时开口,不可硬撑。”
“云儿明白,多谢爹爹。”容云转头,朝父亲微微一笑。
“出发!”
随着一声清脆的号令,四人载着漫天百姓的期盼与天下安宁的重任,正式踏上了返回安瑞的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