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挟持
作品:《菱歌处处闻》 这一夜,春晓无法入眠,一个人坐在廊下石椅上发呆。
夜色朦胧间看到一个少女的身影落下,看身影很是眼熟。她想要再看清楚些,鼻翼间是湿漉漉的血腥气,仔细一看,那身影居然是她自己,脸上横七竖八着许多伤口。
她歪着脑袋,血水顺着发丝流到她的身前,“你怎么还在这里?”
春晓猛然惊醒,后背衣服被冷汗浸湿。调整呼吸间想再睡着就难了,她调整了个姿势,余光瞥见床边纱帐外坐着个人影。
身体血液迅速倒流,整副躯体变得冰冷,激得她一个惊呼差点脱口而出。
宫女拎着一盏宫灯起夜,朦胧的光亮照出床上影影绰绰的人影。
她伸出手想要掀开,却被一股外力阻拦。
床里散出一个迷迷糊糊不真切的声音,“无事,你去睡吧,今晚不必,不必再来查探了。”
宫女压下心中的疑惑,缓慢安静地退了出去。
“你怎么在这里!”等到四下寂静无声,春晓才放出被褥下的那个人,压低声音。
被褥下一团温软不声不响,很长一段时间过去后才慢慢爬出来,“即便这样,你不还是让我进来了?”
鼻尖氤氲而来一股熟悉的杏花香。明明是同龄的少女,可面前这人体型似乎要比她大上不少,面庞棱角分明,不似少女圆润。
春晓气极,咬着被褥一角生闷气。
这是个蛮不讲理的世界,哪怕是冷宫的人也能对她为所欲为。
她自觉说不过面前这人,白日里不堪的,屈辱的记忆浮现眼前。现在与过去交相辉映,勾起了她眼底内心的脆弱。
春晓裹着被褥,缩在床上的角落低声哭泣,发誓这会是她最后一次哭泣。
头顶突然传来一记嘲讽的轻笑。
春晓擦了擦眼泪抬头望去,那少女一边吃着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鸡腿,一边戏谑地看向哭泣的她。
“继续哭啊,停什么?”
春晓咬牙,挤出威胁的话,“看什么看!”
“摆在我面前的好戏,不看白不看。更何况,我确实是没看到过哭的这么丑的女人。”黑暗中,鸡腿油腻的味道似乎更近了些。
春晓气得眼前一黑,愤怒的情绪占据内心高地,“要你管!”说着便气鼓鼓地一脚把少女踢下床。
以雍州皇城为界,内里子民生活平静,一派祥和,可往外面看去就是另外一种境遇,已然乱成一锅粥了。
百姓流离失所,天灾魔气侵扰,庄稼颗粒无收,雍州皇族视而不见,继续一派歌舞升平,奢华无度的生活。
官员在朝堂高呼请求为百姓赈灾施粥,陛下视而不见,反而收敛财富大肆建庙立祠,用作和天族交换的条件。
天族使者给的期限是十天,因着苏灿灿体弱多病,天族仁慈多给了两天宽限。
其间为她修建的庙祠有了缺漏,皇帝找了工匠修缮,就在这几日入宫,
护送这些工匠的使命落到了卫清雨身上,苏灿灿报以温柔一笑。
既然是为上天宫而修建的庙宇,自然会有懂行的人跟着一起进来。
天族使者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防不住雍州的皇族肉眼凡胎,笃信此物。
琳琅便是其中之一。
上到九天这种好事自然轮不到她这样的平头百姓。话虽如此,听听相关的事迹长长见识也行啊!
琳琅拎着食盒,兴高采烈地敲开了某位仙师的门。
仙师喜好简朴,盘腿打坐调息,身后柜子上端端放着一柄流光溢彩的宝剑。剑柄上的穗子无风自动,甚至带动剑身颤动幅度更加剧烈。
未等琳琅出口问询,仙师突然睁开眼看过去。目光所及,整个人颤了又颤,“不好!有魔物出现!”
琳琅眼前闪过白光,仙师便飞身出了房间,柜子上的仙剑早已不见踪影。
察觉到这股魔气波动的不只是这位仙师。
宫城上方,几个背负彩光的身影悬空而立,清凌凌的仙力霎时间蔓延开来,将脚下土地罩入法阵其中。
仙人就是仙人,无论何时都是一副游刃有余,尽在掌握的样子。
领头的仙子飘飘然落在仙师面前,互相见礼之后,仙子平静开口,“在这道保护罩下,魔气伤不到任何一个人。”
“只是这道魔气来得蹊跷,凭空出现又很快消失,不知仙子……”
仙子摇了摇头,带着其他人回房,没有留下一句话。
皇城突然出现不明踪迹的魔气,除了加强护卫安防,各宫无事闲散人等都被遣回住所,无事不得外出。
琳琅回去发现整座宫室静悄悄的。照明宫灯还亮着,可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她呼唤那些人的名字得不到回应。
想想之前他们经常躲在暗处突然冒出来吓她的把戏,琳琅心中不免生出喜悦:好啊你们,不在宫里好好侍奉主子,倒是躲起来偷奸耍滑了,看我不把你们找出来狠狠罚过!
琳琅推开虚掩的房门,床上鼓鼓囊囊堆着棉被,棉被下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形。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她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
一声尖叫划破宫城寂静。
琳琅的尖叫声把宫里所有人都吵醒了。脸色煞白,她颤抖着一双血手语无伦次,“郡主!郡主不见了!”
太子一把按住瑟瑟发抖的小宫女,语气冷静,“琳琅,别害怕,把你刚刚看到的给我们再说一遍。”
经历得多了,春晓一点没觉得紧张害怕。
平躺靠着石洞底下土地,数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柱,突然发现对于苏灿灿,对于要改变的结局现状,她真的是一无所知。
她现在所看到的一切,说出去都会被斥责关押甚至处死。
雍州皇族的白月光苏郡主居然会和魔族勾结牵连,顺带手还把她也掳走了。
实话说,她都不信的东西雍州那帮老不死的怎么会信呢?现实是,这真相就这样摆在明面上,不信也得信了。
山洞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不辨男女的长叹。
那声长叹里带着被戏耍的愤怒。
山洞陷入很长一段寂静无声的空滞,时间久到春晓快要睡过去时,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熟悉的绣鞋映入她的眼帘。
再往上就是一张令她无比厌烦的面孔。
苏灿灿身上没有一点伤痕,甚至一点泥土污秽都没有沾染,比起她,春晓就显得格外狼狈了。
“真是一副好皮囊,如果剥下来的话。”苏灿灿蹲下,手指顺着脸滑下,强硬地捏着春晓下巴转过来。
她的脸上还是一成不变的笑,只是这笑意让春晓直觉头皮发麻。
苏灿灿言出法随,手里幻化出一把冒着黑气的匕首,她紧紧握着,对准春晓的脸颊扎了下去。
雍州城外大山绵延数十里,山路崎岖难行。对于常年行军在外的人来说不算难走,可对于皇家娇生惯养的人,要格外难走些。
于是本该半日抵达的路程,因着一堆担心苏灿灿的皇室子弟跟着,生生再往后延了半日。
仙师手里握着一枚玉简。
在修真界的玉简除了能用来传递信息之外,还被他开发出了一种新用途,极其适用于现在的场合。
玉简上的墨色慢慢显示出一道清晰可见的纹路。
仙师大喜过望,顺着纹路所指的方向快步行进。卫清雨领着大队人马紧跟上前,其余人等慢悠悠坠在队伍最末。
在知道苏灿灿失踪时,毫不夸张,卫清雨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呆滞,心境所有和几年前如出一辙的相似。
他发了疯似的跑到宫里,想证明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他在做梦。
可宫里抬出来的,被白布盖着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顾不上别的,他跑去求帝后,跑去求在宫里住着的天宫使者,就算摔跤鞋子跑
丢了也不在意。
雍州城鼎鼎有名的少年将军何曾如此狼狈。
一双细长却有些粗糙的手拦住了他,“将军莫忧,小老儿有办法找到郡主殿下。”
跟着那支玉简,卫清雨一行人停在了一处被藤蔓树枝掩盖的山洞前。
玉简上的墨色纹路到此消失,仙师捋了捋白胡子,“错不了,郡主就在山洞里面。”
卫清雨提剑拨开树枝,绿叶缝隙间看到腐朽的白骨,白骨之上还有浅淡黑气缠绕。
“待小老儿作法,为各位开路!”仙师拔出剑,嘴里呜哩哇啦念叨着什么。
一道荧光顺着剑身而出,落在植被上燃起诡异的火光,卫清雨等人隐约听得凄厉嘶哑的尖叫。
只是须臾片刻,洞口的植被就被一扫而光。
卫清雨心系苏灿灿,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太子萧苏容的脚步停在原地,等到卫清雨进去好一会才从侍从手里夺过剑跟着进去。
内廷总管担忧太子安危,以庇护储君之名拽着不是很情愿的仙师一块进去。
他们意料之中的场景没有出现。
率先进去的两人一站一蹲停在一处土包,土包上随意丢弃着女子的随身物件。
卫清雨捏着一个香囊,“错不了,这是灿灿的东西。”
“不止是灿灿。”萧苏容拔出剑,拨弄了一下旁边的碎布,沉思,“还有其他人。”
看布料纹样似乎是宫里的人,只是他一时想不起来这东西出自谁。
“仙师,恳请仙师再施法术探明灿灿方位,我萧氏一族必有重谢。”萧苏容。
仙师一改担惊受怕的样子,故作老成地咳了咳,老神在在,“殿下所托,小老儿必当全力以赴。”
想不到苏灿灿姣好的面容下,藏着一颗蛇蝎心肠。
她想复刻春晓从悬崖坠落那一日的景象。
苏灿灿整个人压在她的身上,高举匕首对准她的胸口扎下去,匕首上画着诡异的符咒纹路。
看着柔弱的一个女人,春晓居然还不能撼动分毫。
匕首划破手心皮肤,她手心伤口渗出的血液顺着倒流回去,诡异的,慢慢地隐入纹路之中。
“我跟你,跟你无冤无仇。”匕首锋利的刃面深入皮肉,春晓甚至可以听到金属卡进骨头的牙酸声。
苏灿灿眼底的黑气慢慢消散,压在她身上的力道也在随之变轻。
她陷入了一种莫名的茫然,春晓看准时机,腰腹使力,借势将苏灿灿掀翻在地,那把诡异的匕首滚落一边。
还未等春晓反应过来,那道本该躺在地上的人突然利落起身,手上化出一把短剑。
只是几个眨眼,她就闪身出现在春晓身前,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噗呲一声,春晓低头看去,一朵血花开在她腰腹的位置。
苏灿灿紧贴上来,“区区蝼蚁,也敢伤到本君!”
这雌雄莫辨的声音很是耳熟,似乎是在山洞里听到的那个。
苏灿灿猛地拔出短剑,鲜血大片涌出,春晓浑身发软,使不出一点力气。
白月光似乎并不打算这样放过她,用她的手握着短剑。
在春晓疑惑迷茫的眼神中,捅进自己的身体,迅速又狠辣,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这一切发生得过于快速戏剧,春晓没有反应过来。
干什么?想死还得拉上她这个垫背的?
苏灿灿的身体滑了下去,生怕春晓流的血不够,手还在她身上使劲擦了擦。
春晓瞳孔一缩,被苏灿灿带着瘫倒在血泊中,纱裙染出大片大片红色。
她一时辨不清苏灿灿的意图,只觉得眼皮好沉,有些困乏。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谁的身影快速而来,在呼唤她。
算了,都跟她没有关系了,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至于其他的,等醒来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