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审判
作品:《菱歌处处闻》 “罪人季春晓,勾结魔族,祸殃无辜,罪行累累。罪人现已伏诛,当受永罚,特此宣布,即日问斩。”
雍州的地牢,终年不见天日。
底下关押着不少穷凶极恶之徒,这里面罪行可怖之人数不胜数。
春晓所犯罪行倒是头一回见,很多人好奇地探出头,却只看到一个瘦弱的女娃娃被丢了进来。
关押春晓的地牢是个单间。
为了防止春晓逃走,地牢设在一个阵法里,里面密密麻麻贴了很多符纸,连束缚她的锁链都是特制的。
春晓被丢进去的那天,地牢陷入了一阵莫名的骚动。
地牢许久不见新面孔,还是个勾结魔族的女娃娃,着实有些新鲜。
只是女娃娃肚子上的伤口着实有些吓人,外面那些人草草包扎一下,也不管别的就这样丢了进来。
“你就是那个勾结魔族害人的妖女?”
隔着地牢的玄铁栏杆,隔壁牢房黑暗处慢慢飘出一声问询。
春晓失血过多,加上杂七杂八的事情一下子全部堆到她的面前。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索性趴在稻草堆上闭口不答话。
那边人也不生气,继续悄无声息地隐藏在黑暗中。
那些不堪的记忆就像是深刻入骨的伤口,也许会愈合修复,但是它永远都在那里。
“陛下,臣妾管教无方,纵容季春晓勾结魔族害人性命,请您降罪。”
她看见华服的贵妇人跪在地上,在场的皇族有点讶然,没想到皇后会主动给季春晓求情。只是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抢先就把她的罪名定得死死的。
这样一来,拒不认罪的春晓就显得更加白眼狼了。
“父皇,请念在季春晓初犯的份上,饶过她这一回吧。”
皇后母子一唱一和,皇帝气得瞪眼。
春晓歪着脑袋,把皇后母子的‘好心’打了回去,“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春晓从未做过勾结魔族之事,何来的认罪伏诛?”
她转过头看向萧苏容,“至于害人性命,太子殿下您不如亲口问问您的灿灿,到底是谁勾结魔族,残害无辜!”
“放肆!”卫清雨猛地拍桌子,气得破口大骂,“明明是你怀恨在心,想要掳走伤害灿灿!灿灿现在还伤重昏迷,将你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抵消她所受痛楚。”
“我替您说吧,您不敢,你也不愿意。”春晓嗤笑了一声,翘起的唇角显然是很满意现在看到的,“毕竟比起皇族清誉,苏郡主上天拜仙人为师的事,牺牲掉一个无足轻重的孤女算不上什么。”
皇帝气得两眼发黑,诚如季春晓所言。升天之日将近,绝对不能发生任何一点差错,也不能因为一个无关轻重的季春晓,让苏灿灿丢失拜师修仙的机会。
他靠在龙椅上,扶着额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将罪人暂时收押地牢,择日问斩。”
春晓被皇族关在地牢最深处等待审判那日斩首。
知道了死期的她心境格外平和,甚至还有闲心揪着稻草编东西玩,隔壁房间的狱友显然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看得开的死刑犯。
“反正马上就要死了,开心是一天难过也是一天,为什么不开心地过完这最后一天呢?”
春晓把编好的小玩意对着那边晃了晃,“前辈您喜欢什么,我编一个给您。”
可惜,她从来就不是安分乖巧的那种人。
让她认罪伏诛不可能,让她安分等死更不可能。在被皇宫侍卫押送往地牢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决定了。
要脱离雍州皇族,换一条生路。
哪怕伤痕累累,甚至危及性命。
第二日,地牢的门就被人打开了。门口护卫如临大敌,给她架上了布满符咒术法的镣铐枷锁,几人一行将她带上了行刑台。
具体如何处置季春晓,皇帝陛下有自己的一番想法。但为了以示皇家公允以及顾念旧情,陛下下了命令,将她带上行刑台,愿意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雍州皇室的行刑台建在宫室西南角,这里不止处置罪大恶极之人,也处置她这样的“叛徒”。
遥远苍穹传来一阵清越悠长的鹤鸣,引得四方纷纷抬头看去。
天宫来接这些皇室子弟上天的车马来了。
春晓前世未去过天宫宝境,对于天宫所知皆源自人间话本故事。
天的尽头,天宫车马浩浩荡荡,踏着七彩祥云而来。
春晓还想看个仔细,后背就被猛然推一下。她整个人踉跄摔倒在地上,侍卫冷着一张脸,也不管她怎样,一把拽起来催促着往前走。
她是勾结魔族的人族叛徒,这些不明所以的侍卫自然对她没有什么好脸色。
春晓揉着摔疼的身体,慢慢往前走着。天宫车马顺着铺就的彩霞向着她的身后而去,天马嘶鸣,仙鹤尖啸,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行刑台下站着不少前来围观的人,仰着头看向被压上来的春晓,以及站在她对面执剑闭目的仙师大人。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串通魔族的叛徒是谁,也想看看仙师怎么处决叛徒。
春晓随意瞥了一眼,人群中看到很多熟悉的身影。仔细想来也是,天宫也不是什么都收的慈善机构,苏灿灿有皇后皇帝担保,其他人只能听天由命。
皇后端坐高位,低眉敛目,避开了春晓投过来的眼神。
再看到皇后时,春晓内心无比平静,闭眼收回目光,从今天开始她们之间再不相欠。
皇帝匆匆赶来,垂眸看着春晓,面前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春晓身上的衣服是出行游玩那日穿的那套,肩膀袖口裙摆全是污垢血迹,腰腹处的血迹更深些,像一朵盛开的荼靡花。
这身衣裙很是眼熟,似乎是第一年除夕宫宴送她的礼物。
这下,皇帝不知道该怎么开一句口了。
皇后起身站在身侧,伸手为他整理衣袍,借着身位遮挡,“陛下,不可一时心软,以免日后铸下大错!”
归根到底,季春晓走到这一步,全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这一次处刑不止是做给天族看,也是杀鸡儆猴,告诉魔族雍州皇族杀伐抗争,绝不与之同流合污的决心。
“行刑。”
一声令下,几条锁链顺着春晓的身体攀附而上,将她牢牢按在行刑台上。
仙师的数道符咒隔空漂浮,里面放出雷光朝着身体各处经脉而去。只是眨眼的功夫,春晓就如烂泥瘫倒在地,眼前景致褪色变得灰暗,口鼻深处慢慢渗出腥甜。
春晓浑身疼得要命,想要蜷缩着缓解,奈何被锁链捆缚,只能从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仙师,就这样似乎太过轻纵。”台下一个贵族挥了挥扇子盖在鼻子上,眼神鄙夷,“伤了郡主不说,还勾结魔族,您可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贵族眼睛耷拉下来一点,给身边递过去个眼神,便有一人清了清嗓子,呼应贵族的说法。
一呼百应,不等皇帝的审问出口,季春晓的死刑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春晓旧伤发作,渗出的鲜血染红了行刑台。皇帝微微失神,随后闭眼。
行刑的鞭子重重落在她的背后。
死罪不可饶恕,活罪亦难逃。
春晓咬紧了牙,硬是没有喊出一
声疼。
仙师再度运功落下鞭子,眼看着好生生一个姑娘要被打成烂泥。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轻飘飘的低语。仙师顺着声音而去,春晓趴在台子上,吃力地抬起惨白的半张脸,嘴唇一张一张的,像是要说些什么。
他停下鞭子凑了过去,小姑娘费力地启唇,说的不是什么乞求饶恕的话。
她说的是:“你告诉皇帝皇后,我没有害过苏灿灿,更没有勾结魔族残害无辜,想让我认罪伏诛,做他的春秋大梦!”
皇帝扯着唇角冷笑,心里的温情愧疚荡然无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仙师不必心软,继续吧!”
仙师惊叹于皇家亲缘说断就断的决绝,也惊叹于春晓凡身肉躯生生扛了这么多下。
眼下情状十分明了,雍州皇族不惜代价,想要公然屈打成招。
也是在这个时候,行刑台上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轻而易举卸了仙师的招式,顺带手把他丢了出去。
“什么情况?”
“那是?”
看到台上出现的身影,皇帝皇后坐不住了。
“父皇母后,别来无恙。”
一片带着杏花的阴翳投了下来,罩在奄奄一息的春晓身上。
春晓心中没有任何情绪,异常平静。仙师老头被丢了下去,暂时上不来。她慢慢蜷缩起来,平静地享受这难得的阴凉庇护。
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是哪路英雄好汉,救她于水火之中,如果能活着出去,救命之恩当……
身前不过几步的距离,站着救她一命的英雄好汉,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恩人的后背以下,对方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脚蹬一双黑色长靴。
她总觉得这人似乎很眼熟,尤其是他身上还有股隐约的杏花香味。
恩人毫不留情的,“陛下可还记得,当年的孟春客,怀胎十月生下孩子便被抛弃冷宫自生自灭。”
“放肆!卫兵,禁卫军何在?”皇帝惊慌失措,大喊大叫着。
“不必叫什么禁卫军。”少年游刃有余,颇为自信,“刚刚把仙师丢下去时我顺手拿来了一样东西,似乎是叫什么传音符对吧?”
仙师在底下人群里急得跳脚,大喊着小兔崽子。
“孩子,你想要什么。”是皇后。
“呀,是皇后娘娘。想必您不会忘了,您为了保住儿子的太子之位,抢夺暗害他人的事吧?”
“你想要什么。”皇后又重复了一遍。
“我要的很简单,放我俩走。”
九尺行刑台上风呼呼吹过。
“当然你们也可以反悔,不同意。只是我刚刚说的那番话外加一点点皇室秘辛就会传到雍州大街小巷,当然也包括天上。”
“想必公私分明的天后娘娘一定会给予最正确的判罚吧。”
天族一向赏罚分明,从不偏袒徇私之代表。
皇帝靠着大肆修庙建祠积攒功德,在天宫使者面前说尽好话送苏灿灿上天修行。
车马还未走远,决不能因为他一句话断绝。
皇帝脸色铁青,下了一道旨意:皇子萧晚玉,季春晓与皇室断绝关系。
他俩无法靠着皇族身份傍上天族那些人,帝后内心很是宽慰。
皇子萧晚玉?
春晓身体一轻,身上的枷锁镣铐被尽数毁去。
一张英气的少年脸庞映入眼帘,眉眼给春晓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还想再仔细看看,却见那漂亮的少年郎眉眼一凛,恶狠狠地,“看什么看!小命都要没了还有心思发呆?”
啊,敢情这皇子还是个火爆辣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