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灭口

作品:《菱歌处处闻》

    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不得不妥协让步的时刻存在。

    她季春晓现在只是一个无名无姓之人,只能和着眼泪吞下,一遍遍告诫自己,要想不被踩在泥里,只有跌倒了再爬起来。

    春晓这个时候肯定是无法自如走路了,她趴在地上,目光沉静,死死盯着帝后的方向,心里暗自发誓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咬牙坚持着转向帝后的方向,低下头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不知为何,皇帝心下突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其实他们一直都没有看透面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姑娘。

    这也好像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看到了春晓。

    对上春晓沉静的视线,皇后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陛下娘娘。”额头上滴落的鲜血染红了她半张脸庞,“我很清楚,当初你们把我收在宫门养着,不过是因为我有几分像她罢了。”

    贵妇人藏在宽大袖袍的手指拧在一起,看着台子上那个身影,她整个人莫名漫上一层恐惧不安,还有一丝的愧疚悔恨。

    但这悔恨似乎来得有点太迟了。

    “春晓愚笨,不及苏郡主半分聪慧。但扪心自问,这数年来侍奉帝后,承欢膝下,读书磨砺,未曾懈怠。”

    萧晚玉站在一边吹指甲打发时间,听着听着皱起了眉头,“想叙旧情也得看看时候吧!”

    说着说着,春晓突然哽咽了起来,萧晚玉嚣张的气焰瞬间哑火,摆了摆手让她速战速决。

    “春晓清楚苏郡主在陛下娘娘心中所占地位无人可比,也不敢与之争辉,做那么多也只是希望能让你们多看我一眼。”

    春晓咬紧牙关,努力不让泪水滚落,在人前维持震惊体面。

    安静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吵闹。

    “说的那么好听,还不是勾结魔族残害无辜!”

    “就是!陛下心善打算放你一马,你好不要脸,还攀咬苏郡主!”

    围观群众情绪高涨,纷纷指责起了季春晓,粗鄙之语倒豆子一般。

    甚至有些太过激动,随手抄起手边的烂菜叶子往春晓身上丢去。

    萧晚玉本来乐得清闲,找了个好位置看好戏。不想这个愚笨的女人一番话不仅没有勾起上位者的怜悯,反而激起了围观群众的怒火。

    他不想惹一身麻烦,拍了拍衣袖,预备开溜。

    腿上一紧,春晓目不斜视,手指却死死抓住了他。

    “松手!”

    “我和殿下做笔交易。”

    要感谢苏灿灿的突然出现,她突然明白了。

    这个世界上,她至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人。在深宫也好,哪怕是以后的修仙路,没有人会一直陪在她身边,从头到尾,她能依靠的只有她一个人。

    “若非陛下娘娘心善,留我在宫里抚养长大,季春晓怕是早就成了黄土一捧。大恩大德,春晓无以为报。”

    春晓又磕了一个响头,“但从今日起,春晓自愿离开皇宫。诸天见证,季春晓此人从此与雍州萧氏一族再无瓜葛。”

    目光扫过这一排或熟悉陌生的脸,春晓抿唇,撑着石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又摇摇晃晃走到萧晚玉面前,如释重负,“我们走吧。”

    “我突然不想带你走了。”萧晚玉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从上到下扫视一遍春晓,“经此一事,我倒是格外好奇你会怎么复仇。”

    春晓偏头看了一眼寂静的行刑台,戳破了皇子的恶趣味,“再不走的话,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都走不了。”

    哪怕是出了宫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萧晚玉带着春晓七拐八拐找到一个偏僻的铺子,换了两个人身上的衣服。

    春晓后背还有伤,走不了多快。

    萧晚玉用宫里顺来的碎银子换了辆驴车拉着,粗布衣裳里面摸出几个黑面馍馍啃着吃。

    春晓噎得翻白眼,萧晚玉看得发笑,极为嫌弃地递过来一个水壶。有了水的辅助滋润,她才好过些。

    驴车一路西行出了皇城,春晓才发现一路上景致变得稀疏凄凉,百姓穿着也变得粗陋,不似皇城所见那般景致。

    萧晚玉解释现在魔族兴盛,世道艰难,百姓温饱困难,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说着说着便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小乞丐摔倒在驴车前面,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样子,春晓心下不忍,掏出仅剩的几个馍馍想要分出一个给她。

    “你要是嫌多得吃不完可以给我。”萧晚玉看都没看一眼倒地的乞丐,扬着竹枝偏了个方向径直绕过去。

    “可是……”春晓还想说些什么。

    “这就是传说中的弱肉强食,上位者无能,下层人民受罪。但你想要发善心就下去陪他们,我倒是不介意车上少个人。”

    春晓识相地闭上嘴不说话,回头看到刚刚倒地的乞丐身边围上来很多人,不知道在哄抢着什么。

    她悻悻地收回目光,再不敢细想。

    萧晚玉找了家客栈打算住一晚休整。

    这方圆数十里只剩这么一家客栈,老板娘抱着算盘,噼里啪啦打得正响,头也不抬说着只剩一间房,爱住不住。

    仅剩的一间房里床上铺着一层薄褥子,现下夜晚还是冷得厉害,就这么一层是没办法御寒的。

    春晓扮作萧晚玉的贴身小厮去搬打地铺的被褥时,后者还坐在桌前沉思。

    客栈昏暗的烛火下,萧晚玉单手撑着头,狭长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样安静乖巧的样子莫名给了春晓一种脆弱的错觉。

    不得不承认,萧晚玉有一张漂亮的脸蛋,但是再漂亮的脸也不能当饭吃。

    该流浪还是要流浪,该打地铺还是要打地铺。

    忙活一阵子,春晓有些饿了,趁机啃几口黑面馍馍,在薄被褥下缩成一团闭眼。

    萧晚玉倏地抬眼,目光直直锁定背对着他的春晓。

    春晓浑然不觉,努力缩成一团闭目养神。她这几日就没怎么合过眼,很快就去梦周公了。

    迷迷糊糊间感觉呼吸困难,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死死压在自己身上。

    春晓艰难地挣扎,伸手推拒,却被一双手制住所有行动,温热气息贴在颈窝。

    她这一下彻底醒了。

    那具身躯将她压得死死的,那双手摸上她的脸,捂住她的口鼻。

    抓住她的那人身上有股淡淡的杏花味,是萧晚玉无疑。

    黑灯瞎火的,孤男寡女,他大晚上不睡觉压在她的身上,是要干嘛?难不成是因为怕黑,需要她现在展露温情,予以安抚。

    春晓是一朵古今以来难得一见的奇葩。

    过于近距离的接触让她面上一热,她的心里想的却是该用什么语气姿势哄孩子呢?

    她试图抽出手完成哄孩子大计,不料萧晚玉的压制更紧了些,捂住她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完蛋!怕不是要殒命在此!

    萧晚玉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的惊人,他捂住春晓的嘴,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着,“不要说话,有人进来了!”

    这个距离有些过分近了,她只在话本见到这种场景,春晓的半边身体快要麻痹僵硬了。

    脸上的温度愈发升高,她整个人都快要热得爆炸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原地爆炸,清白不保的时候。

    房间的窗户那里传来轻微的吱呀声,寂静无声的夜色中传来极轻,十分规律的脚步声。

    春晓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整个人贴在床褥上,心脏扑通扑通跳着,紧张到像是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转头去看萧晚玉,后者松开手,目光深沉地盯着那些不速之客。

    黑夜里传来长刀出鞘的声音,几道身影形似鬼魅落到萧晚玉睡的床铺边上。

    屋里过于黑暗,因而他们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长刀对着隆起的床褥乱砍一通。

    春晓整个人如坠冰窟

    ,不敢想如果他们睡在那张床上,这样一通下来身上会有多少个血窟窿。

    “去,去看看死透了没有!”领头的汉子对着下属发号施令,声音冰冷狠戾。

    春晓身上突然一空,萧晚玉利落起身,一击毙命,其他人这才惊觉中计了。

    春晓抱着被褥缩在角落缩成一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展现的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她这样的废柴不碍事已经很不错了。

    有温热鲜血溅在脸上,血腥味在不大的客房里蔓延开,春晓有了一瞬间的呆滞。慢慢抬手擦去脸上血迹,心里一空。

    她上辈子没经历过这些,故而有些懵。

    重物接二连三落在地上,烛火重新点燃。

    萧晚玉慢条斯理地擦着剑上的血迹,春晓才发现前来诛杀的人身上都配着皇族徽记,“是皇帝打算灭口?”

    萧晚玉两指夹着一把刀,锋利的刀身像一张纸被他轻易揉碎,“不,是那个苏灿灿,是她要杀你。”

    春晓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不能在这里再待下去了!”

    萧晚玉快速收拾包袱顺着房檐滑了下去。春晓不明所以,也不想跟这些尸体共处一室,也跟着滑了下去。

    “你现在有两条路,要么等死。”他指着客栈外面,“要么跟着这些流民,痛苦地去死。”

    季春晓:……

    驴车走出客栈,一路朝着西边。

    萧晚玉驾驶驴车的速度很快,他还专门寻找那种人烟稀少的路走,有时会让春晓赶驴车,他在后面掩盖行迹。

    春晓越发觉得自己抱的这个大腿甚好,除了这个脾气,这张嘴不太好之外,哪里都还不错。

    驴车碾过石子路,停在一处密林大树下。萧晚玉抽出刀,对准驴车就是两下,干脆又利落。

    春晓迷迷糊糊,萧晚玉默不作声,把包袱全部放在小毛驴身上,也没有要和她解释说明的意思。

    萧晚玉随手拔了几根草,就着客栈顺的半块蔫胡萝卜喂给了小毛驴。春晓凑了上去,“大侠,咱接下来要去哪?”

    萧晚玉挑眉,看了一眼面带讨好之色的春晓,“我要去极西极北之地。”

    极西极北之地?春晓大脑快速运转,依稀记得皇宫书本典籍里写着极西极北是一片荒原,了无人烟,更无生机。

    那他去那里做什么?

    萧晚玉紧了紧毛驴缰绳,跨坐上去,“与你何干,另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怎么不与她相干!在本来的设想中,她应该去蜀山或者衍天宗,怎么要去那等蛮荒之地!

    到时候死了都没有地方埋!

    萧晚玉换了个姿势,和那日冷宫杏树上的少女如出一辙。

    “那么你去哪?”

    “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

    萧晚玉一直在笑,春晓直觉他笑起来绝对没什么好事。

    被分开的驴车,还有现在的状况,难不成他要跟自己分道扬镳?

    这不是一件好事,但春晓拥有能屈能伸的美好品质。

    她死死抓住萧晚玉的衣摆裤脚,两眼一挤恳求:她什么都能做,只求别丢下她。

    坐在毛驴身上的晚玉笑得冷酷又残忍,“可惜呢!留你在我身边也没有什么用处,你现在只会是个拖累。”

    他挣开春晓的手,骑着小毛驴毫不留情地走了。

    春晓追了上去,可是娇生惯养的两条腿哪里比得上毛驴的四条腿。她追到后面跟不上了,只能看着萧晚玉远去的背影。

    原本以为会是个很牛掰的大腿救世主,结果是此等阴险人物。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了!

    她秉持着绝不吃亏的心理停在原地,跪在地上朝着那个背影嘶吼怒骂。

    然而那道背影没有给出任何反应,甚至快要在她的视线中消失了。

    “你一定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