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转折

作品:《智能人夫后来他又争又抢

    门吧嗒一声关上,薇薇安走出了院门。

    安德森赤身裸体站在花洒下。

    水是温冷的,穿过城市构造精巧的自来水管系统,到达头顶莲蓬头后飞流直下,顺着脊背的沟壑往来处淌。他闭着眼,很安静,睫毛和皮肤结满细密水珠。

    卫生间的纱窗开着,两层移动隔音玻璃窗交叠着,黄昏将窗户染成了一面半透明半缤纷的镜子,清晰地倒影出男人全身轮廓。

    茕茕孑立,像一片夹在书中露出经脉的蝉翼标本。

    蝉是寂静的,也是快乐的,不知道它其实是一个标本,翅膀依然震荡着爱情的微笑,以为自己仍在树上歌唱。

    安德森洗着,淋着,时间如流水缓缓流淌。他在水花中微微睁眼,看见自己的皮肤在水里发光。他又想起薇薇安胃病发作那日曾在剧痛中咬过自己的手臂,当时皮肤乌青一片,有咬痕,没有流血。转眼间,被她咬过的地方已毫无瑕疵,如同全新。

    他在流水中抬起手臂,凝视几秒后,又翻过面,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川字纹蜿蜒而下,在快到达手腕线后戛然而止,设计精巧,没有一点模糊的徘徊。

    水珠打在掌心上,像数以万计的鱼群从晴空万里的河面上一跃而起复又密密匝匝落下。

    他右手扼住左手的手腕,用力掐着。青色的血管在水花中鼓了出来,被掐之处微微泛起红色,只是,就像几日前薇薇安疼疯了发狠了咬他一样,他感觉不到疼痛。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怎么会感觉不到疼痛呢?

    安德森抬起脚,踢了两下淋浴间瓷砖凹槽处的积水,又拿手在脸上搓掉水珠,头往旁边挪了下位置,往后抹了一把头发,睁开眼,循着光的方向,望向窗外。

    黄昏落日,大地低垂,枝摇叶颤,蝉在树上疯狂嘶鸣。

    他的视线往后退了一格,落在被夕阳映成反射镜的玻璃,本意是想借此检查一下自己的皮肤和身材。上一世,他从斗兽场走出,死在冷刃霜剑下,尸首满是旧疤新伤。这一世自从在荒郊野岭苏醒后,也不知为何,一直吃的很少,几口饭半杯水一口菜足矣。

    薇薇安是因为胃病被迫吃得寡淡,而他是发自内心对再鲜美的食物都没有品鉴的欲望。

    没有食欲,只有烹饪菜肴的本能。

    光穿透玻璃,他半透明的倒影没有一丝一毫的身材变化。没有因为进食稀少而消瘦,也没有因为营养不良而灰败。每一块肌肉依然强大有力,恰当好处的起伏和紧绷,像一副不会褪色的静物画。

    根据他所知所学,除了天赋异禀,否则根本无法解释这有违科学的现象。

    他凝视着自己,视角仿佛书中人物跳出书本,凝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心稳稳跳动,他却隐隐感到不安。

    是幻梦吗?可这个世界明明如此鲜活。

    正当他决定关掉花洒结束淋浴时,陡然间,身子突然一僵,瞳孔收缩刺冷,一股强大的力量如同鸡蛋破壳,扼住了他的呼吸。

    安德森的腿泄力一弯,半跪到地上,双手还留有残力,撑在湿滑的瓷钻上,一点一点,顺着墙壁往下滑。

    冷水依旧铺天盖地洗涤他的背,他无声无息,纹丝不动。

    这样静默的状态大约持续了半分钟后,安德森撑在瓷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他左右扭动了下脖子,睁开眼睛,重新站了起来。他的头发被水拧成一簇一簇,身躯伟岸健硕,四肢修长挺拔,皮肤上蹦跳着水珠,仿佛喷泉中一尊完美的男性石像。

    石像背对着卫生间的门,视线穿透镜中身影,定格在了窗外。

    从他垂眸的角度,可以无遮挡地望见北面独栋别墅的屋顶、高墙和前院、河对岸两侧落地翠绿的银杏树,和桥下铁栅栏旁的垃圾桶。陆续有不少居民走去那里倒垃圾,他们的身体看过去像一个个住在城堡里的乐高小人。

    风沉了,空气重了,梧桐树和银杏树隔岸婆娑狂舞,红金晚霞在蟹壳青的高空中如滚烫铜水浓稠流曳。

    更远处,目之所及看不见的地方,来自太平洋的台风正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向西移动。根据气象部门最新检测,台风中心将于明日凌晨一点十六分左右登陆明城。

    风平浪静的一天快要过去了。

    一辆奥迪RS7在黄昏之下,徐徐驶入了小区。

    薇薇安抱着她的纸箱,嘬着她的奶茶,走在梧桐树下的小路上。

    出门之前,她随手从窗台筷笼中抽出一根筷子,三绕一杠,在脑后盘了一个浑圆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露出修长的脖颈,颇有几分古典美人的韵味。只是服装还是老三套,吊带热裤夹脚拖,因为出门,多添了一件棉麻披肩。手机插在裤兜里,因为兜浅,不得不露出上半截头。

    风吹乱她的碎发,舞动她的披肩,薇薇安神色悠闲,心无杂念,抱着纸箱的样子像极了电视上演的中了彩票立马裸辞的年轻上班族。

    的确也是,钱解决了人生99%的烦恼,更何况是这种天上掉馅饼似的轻松钱。

    自从凌博士表示研发资金够用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关注比特币的涨跌了。虚拟币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金融概念,看不见,摸不着,不是自己双手劳动而得,总让她有一种浮在半空中不知道何时落地的虚无缥缈感。不过由于当年提前出金了一千万美金放在香港持牌银行账户里,薇薇安在香港拥有一位专属私人理财经理。理财经理时常会发一些关于投资理财的官方邮件给她,也加了微信。薇薇安从她地方听说,比特币又创造了历史新高。也从手机新闻上刷到,许多韩国人炒币失败,拖家带口跳天台。

    天际线边,晚霞火一般熊熊燃烧。云像遮天蔽日的滚滚红沙,被将临的台风吹得重重叠叠山峦密布,看不清天空原本的颜色。薇薇安眯着眼睛望了一会,有点炫目,不知为何左眼皮忽然突突地跳。她快速眨了几下眼睛,甩了下头,继续朝前走去。

    而空气浸润黏薄的

    潮气,像草坪里的土被翻了个面,牵连出深处的植物根系,走着走着,一个被薇薇安遗忘在泥土深处的黑色记忆环保袋,就这样在倏忽间被挖了出来,暴露在氤氲夕照中。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也是一个黄昏。一个少年站在校园的天台上,望向烈火烹油般的壮阔晚霞,而她望向他。

    他的目光赤忱炽热:“这个世界这么大,这么辽阔,我不想过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无论我以后会去哪里,去做什么,我都想跟这天上的太阳一样,活得精彩,热烈,尽兴!”

    想到这里,薇薇安大脑发麻,脚趾抠地,裸露在外的脖颈仿佛突然间被一个人的手掌轻轻抚摸过,皮肤细细战栗。

    多少年没想起这个人了,怎么大脑突然开启了回忆模式,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人上了年纪就爱回忆过去?

    环顾四周,四周无人,她庆幸无人目睹自己一个人的表情独角戏,于是立刻放轻松,自嘲地耸了耸肩,又莫名轻轻笑出了声。

    高中,真是好久以前了,遥远的像是上辈子。如今这么一回想,他十七岁时讲出的话,真的是有点中二啊。

    也许是因为她的问题中二了。

    可是,人不中二,枉少年。

    也不知当初在天台上神采飞扬的少年,是不是如他所愿,在地球的另一端,也过得足够精彩热烈尽兴了呢?

    会的,一定会的,他那么优秀,这个世界不会亏待聪明善良又足够努力的人。

    她脚步不停,目光落向十几步路外河岸边红绿黑蓝的垃圾桶。桥的对面,银杏枝叶统一往西北方弯腰侧去,来自太平洋的风明显更猛烈了些。

    这时,拐角处迎面出现一辆奥迪,缓缓掠过她的身边。车尾灯横着一道暗红色的线,像一只背过身的兽,冷峻,强势,神秘。造型有些霸气,又有些与众不同,她被吸引住,行了个几秒的注目礼。

    薇薇安其实什么都没有看清。她看不清车里有几个人,坐着的是谁,也完全没有去注意车牌号,只是随意一瞥罢了。可就是这么漫不经心的一瞥,黄昏落日飞沙走石一起坠落心底波澜不惊的井,余音骤然荡开。

    奥迪在两米开外的路边空地上停了下来。

    梧桐筛下一地青红碎金,驾驶位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风响了些,卷起梧桐落叶。薇薇安双手捧着纸箱,听不见风声。

    男人关上车门,正过身。白衬衫,烟灰色休闲西装裤,腰身劲瘦,袖口往上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精瘦且脉络分明的一截腕骨。扣子松了两格,锁骨间悬着一根十字架细银项链。无框眼镜下,一双标准的瑞凤眼盛满不可置信的惊喜。

    “王薇安!”他准确地喊出了她的名字,“你也住这?”

    薇薇安僵在原地,颤了颤嘴唇,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

    男人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短短一程路,唇角始终含着笑。

    “还认得我吗?我是江誉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