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回忆1
作品:《智能人夫后来他又争又抢》 王薇安初见江誉川那年,他们十六岁。
作为压着录取分数线挤进明城高中的学生,她成功在入学第一天的摸底考试中,荣登全年级倒数第一名。
第一名是江誉川。
薇薇安对这个结果不能说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那年中考出题简单,外加她这人心态超稳,碰到不会的单选题五道蒙对了四道,犹如头顶开光老天神助。本来就是贴着头皮进的,暑假又去王大发建筑公司见习了一个月,现在考成头皮屑一样一败涂地也是正常的。
她甚至对公布总分和名次的方式感到意外——私下去班主任办公室领专属自己的成绩条,上面打印了各科分数和班级年级名次。
好学校就是不一样,知道保护差生隐私啊!
同样倒数的万宝莉为人文关怀的进步而感动到泪流满面。要知道小学初中整整九年里,每门课每张试卷都是上讲台领试卷,从倒数第一名开始由低往高发,关键分数还得从老师嘴巴里念出来。也许有人对此无所谓,又或者是习惯了麻木了,但对生性社恐脸皮又薄的万宝莉而言,无论考的好与不好,众目睽睽下上台领卷,是一种心理上的巨大折磨。
薇薇安没哭,但也没什么好脸色。她拖到放学前最后一刻才去领,听完班主任“潜力无限”的鼓励后,右拐进了厕所,盯着纸条若干秒,把它撕成八瓣,冲进了下水道。
她前脚刚扔掉纸条,后脚进来了两名女生。也是在厕所的隔间里,她第一次听见江誉川的名字。
“听说了吗,江誉川又是年级第一名!”女生跟自己拿了第一名一样兴奋,“太厉害了,我本来以为这里高手如云,没想到他还能拿第一。”
另一名女生道:“他爸是数学老师,私底下不知道抓得多紧。我们暑假狂刷,人家指不定刷了几百张卷子了。”
前一名女生立刻反驳道:“你忘了他爸妈来学校分享教育经验时说的?他从来没报过辅导班,也从不额外刷题,关键就是上课认真,举一反三!你别不服气,真正的学霸就是学起来毫不费劲!这是智商问题!”
两名女生在厕所约停留了四五分钟的时间,在她们如厕时,薇薇安双腿趴开,默不作声,一直保持着蹲的姿势。她的视线虚空地落到两腿之下的脏污水流,突然想起了遥远的童年。
那时她还不到六岁,跟奶奶一起住在农村的砖木瓦房里,上厕所得出门去村里的公共茅厕。茅厕是半露天的,头顶是一顶破破烂烂的毛毡,四周用竹栏和木柴充当围墙。如厕时如果不凝神屏气目光失焦,就会闻到无孔不入的臭味,看到无处不在的污垢。
记得有一次,她在目光失焦中失了手,脚下一滑,差点没跌进去。惊恐之间,她清楚地看见了春夏湿雨结束后蹲坑里蠕动的蛆,和飘着塑料袋颜色的恶臭白沫。
她是从那种环境里走出来的。兜兜转转间,每个人都跟着时代命运奔腾向上。王大发从农民工摇身一变成了大老板,推倒了茅厕,在老宅原地盖起了大别墅。她从鱼龙混杂放任自流的民工学校被万宝莉引导着考进了重点高中,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不用再跟黄毛和精神太妹江湖激情过招,她应该高兴才对。
只是高兴持续的时间不过一个暑假。看到名次时,薇薇安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披了人皮阴暗爬行的妖怪,大庭广众之下,被来自天廷的光打回了原型。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人们总是记不住第二名,只会记得第一名。
而最后一名也极容易在圈子里被传播被记住,以被娱乐被嘲讽的方式,也以群体参照寻求心理安慰的方式——看,还有人比我更差呢。
这套游戏规则,薇薇安熟悉了九年,厌恶透了。她看着坑上水流浅浅的反光,觉得自己蹲在上面的姿势,像一只老家丑陋的癞蛤蟆。
当她麻着双腿摇摇晃晃站起来,最后走出女厕所时,夕阳西沉,天色昏黄。
那是九月的第一天,暑气还未散尽,香樟树内蝉声绵长。鹅蛋黄硕大一轮太阳低低悬在西边体育馆二楼弧形的天台上,圆规完美的圆,浓墨重彩的浓,一群黑色的鸟波澜不惊掠过赤红余晖。放学铃声奏完最后的篇章,嘻嘻闹闹的学生散场回家,校园里只剩下负责卫生的同学和几名值班老师。
暗金余晖照耀下,一个男生轻轻关上了教室的门。
他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留着校规要求的男生短发,不戴眼镜,背着一个黑色大书包,是放眼望去人人皆如是的衣着打扮。可薇薇安的目光却不自觉穿过十几米的走廊,清清楚楚看见了他。
他转过身,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后来回想起来,那其实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初秋黄昏。普通的就像街边卖的炸串,操场上的杂草,和课桌上随处堆积的作业本。
而如此一个平凡的黄昏却因为他,添上了一抹青春诗笺的光芒。
客观而言,他的容貌算不上顶级出挑,不能比电视剧里精雕细琢的少年明星。可在明城高中不大不小一圈天地里,在十几岁的青春时光里,江誉川就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他清秀,挺拔,像幽静山谷里向阳而生的一根翠竹,爽朗俊秀,利落分明。
走廊上安静空旷,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目光也不可避免注意到了她。最初的十米路,男生礼貌地别开了目光,在与薇薇安即将擦身而过之时,他的目光端端正正落到她的脸上,点了点头,唇边露出一抹坦荡的微笑,跟她打了一个友谊的招呼。
薇薇安没笑。她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半秒,继续向前,神情淡漠,像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擦肩而过之际,她在他身上闻到了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干干净净,如雨后阳光。
而她自己,刚从厕所出来。
没来由的,她的胃突然一阵烧胀绞痛,不重,隐隐,却让她有一种近似想要呕吐的欲望。
她忍住了,面色不变走回了教室。
那是薇薇安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胃的疼痛。
第二天她便得知,这个朝她微笑点头示意的男生,就是她们口中年级第一的江誉川。
如果人生是一个圆圈,第一名和最后一名的交点就仅限于擦肩而过的这一秒。
高一整整一年里,她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曾说过一句话。
薇薇安是七班的,万宝莉是三班,江誉川是实验班。这就是差别。监狱里的犯人用编号替代,而站在台上的人拥有姓名。
她看着他作为优秀学生上台发言,看着他的名字一次次出现在学校内刊上,也看见早操和午餐时四周女生红着脸偷瞄他的目光。
鲁迅先生在《春末闲谈》里说,猛兽独来独往,牛羊成群结队。江誉川优秀,却不是猛兽。他性格随和,不孤傲,不张扬,常乐于助人,无论老师还是同学,每个人都喜欢他。
去过他家的同学说,他爸爸是省重点高中的高级数学老师,曾多次荣获优秀教师和教学竞赛奖。妈妈是儿保科医生,知书达理,对来玩的小朋友表现得很是亲切。一家三口齐齐整整、温馨和睦,生活稳定、衣食无忧。教师家属楼的房
门上方常年贴着一块五好家庭的牌子,像极了教科书上的宣传插画。
十六岁的王薇安不喜欢江誉川,在万宝莉提到他名字时表现得不以为意,甚至会刻意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原因无他,唯自卑尔。
多年以后的薇薇安反省青春期的混乱偏激,觉得首当其中最大的负面情绪就是自卑。自卑令她敏感无礼,过度防御,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想不明白的行为。
某天薇薇安放学路上问万宝莉:“你觉得我智商正常吗?”
万宝莉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奇怪。她瞪大双眼,用一种匪夷所思的夸张语气道:“你在说什么啊!这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聪明的了!如果不是智商超群,你怎么可能在初三最后一年发发力就能考进重点高中?我都是努力了三年才勉强挤进来的!”
薇薇安知道万宝莉是在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但她依然发自内心地感谢。是啊,自己能在初中最后一年创造奇迹,就能在高中创造同样的奇迹,有什么好怕的。起点为负,那她就触底反弹。
到家后她告诉钱大花,她要去上数学名师辅导班,另外再给她一点钱,她要去买黄岗密卷。
钱大花当时已完全跟不上王大发快速发展的节奏,以荣誉老板娘的名号从公司里主动隐退,十根手指伸出来全是金戒指。
那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不用工作,有钱有闲,身边聚集了一帮身份相似的全职太太,组成了打牌麻将的聊天搭子。
而对一名全职太太而言,丈夫的金钱是她们的荣耀,子女的成绩是她们的勋章。
所以从小习惯性扣嗖的钱大花这一次格外大方。她从手指上拔下两枚金戒指:“去吧,北大清华在向你招手!”
在钱大花的世界里,她只听说过这两所大学。
薇薇安笑了。她要是能考上北大清华,下一步就可以收拾收拾问鼎白宫了。显然她是不可能问鼎白宫的,所以她也根本不可能考上北大清华。
她只是不喜欢输,不喜欢被人看不起,不喜欢因为自卑而生理性胃痛的滋味。
薇薇安用了一整年的时间,把自己从全年级最后一名,变成了期末考的第两百八十名。整个年级一共四百八十人。
她努力,其他同学也不是龟兔赛跑里的兔子,而越往上越难。
万宝莉发自内心为她最好的朋友感到骄傲:“我就说你可以的!你看,你都是重点高中里的平均值了,打败了整整两百个人!这些人在以前初中部也都是佼佼者呢!要是让以前那帮对手们知道,他们一定惊掉大牙!你了不起的!”
薇薇安也觉得自己表现得挺不错,再升级就得上悬梁刺股韦编三绝,一番操作下来大概率就要血管破裂去地下找祖宗了。排除掉不甘心的自尊心,换个角度想想,王大发公司里一堆大学生,甚至还有研究生,这些人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不还是在给王大发这个小学文凭的暴发户打工么。
最根本的是,她没有任何刻骨铭心的梦想。有人想当明星,有人想当飞行员,有人想当企业家,万宝莉说万一以后找不到工作就去当作家。薇薇安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值得她拼搏的具体职业,她从小接触的人不是务农的、打工的就是做小买卖的。工作就是干活,干活就是搬砖,不管什么代名词,反正都是为了赚钱。
直接变成有钱人不就好了,她这么想,可是不工作哪来的钱呢?
在薇薇安对人生稀里糊涂之时,把她成绩又往上推一把的人,是江誉川。高二秋季运动会到来之前,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了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