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乌鸦

作品:《智能人夫后来他又争又抢

    当晚天黑后,薇薇安出了院。

    出院是她自己要求的,主治医生也说可以,只是再次叮嘱她要注意饮食。胃病这事,三分靠治,七分靠养。随药附赠了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罗列了一堆少吃和不能吃的食物。薇薇安扫过一眼,觉得如果按规严格执行,余生基本上跟出家当苦行僧没什么差别了。

    薇薇安回病房路上在网上下了单,买了一堆医生叮嘱可以吃的食材。等到了屋里见到安德森,她背一弯,眼皮一垮,憔悴地说:“医生说建议我现在回家静养,至少需要好好静养一星期了。”

    安德森动作很麻利,三两下就收拾好了物品。原本来时就几乎空手,身上自带的运动服和拖鞋被她勒令丢了垃圾桶,两只手都是多余,于是空了一只手出来牵她。薇薇安已经适应了角色变化,直接挂在了他的身上。

    两个人都戴上口罩帽子,步履低调,只是安德森身型高大,在黑夜里仍是一眼吸睛。

    薇薇安躺病床上时曾发微信跟万宝莉吐槽:“设计那么高干什么,材料不要钱啊。明城成年男性平均身高一米七,这搞得鹤立鸡群的,我都顺带被盯得毛骨悚然。”

    万宝莉回消息:“你真是断网太久,不知道现在的流行趋势。一米九都是小意思,且用且珍惜吧,再过两年要两米啦!”

    薇薇安冷哼一声:“你是没见过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那种包养球花的大肚油腻猥琐男,一脸为什么,凭什么。就算他是真人,老娘我年轻又漂亮,幽默又有钱,怎么就配不上了?”

    万宝莉发了一连串的啧啧啧啧,又想起什么,赶紧飞速打字提醒。

    “对了啦,我刚才刷手机,已经刷到有人抓拍安德森的背影和侧面放网上了,底下好些人询问是不是Ai,否则怎么可能一个真人能长的这么完美呢。你也看见了白天病房门口走来走去假装倒热水的那些人,我有点担心万一有人主动去联系安德森,调查他经历,发现他过去一片空白再告诉他就不好了。”

    “我知道,你以为这两天我躺床上净吃白粥啊,已经很努力不让他去接触任何人了。”

    薇薇安语气难得严肃:“凌博士把母体修好大概还需要多久啊?等修好后,还是要把这个问题解决下,纸是包不住火的,知道自己是机器人就会芯片自燃,这简直是个超级巨大的隐患啊。你想如果真的销售给顶级有钱人,他们恨不得智能人机全方面听他们的话,哪可能还要费尽心思去打掩护呢?”

    万宝莉无奈叹道:“这不是还在试验阶段嘛。当时只想着让他拥有跟真人一模一样的思维逻辑和情感,可是一个机器人拥有真人的思维逻辑和情感后还能接受自己是机器人,这两点本身就是自我矛盾的嘛。”

    结束微信后,薇薇安跳转到备忘录,认真记下。

    【让智能人机拥有人类真实的思维和情感,会不会是错误的?】

    写完,目光难得凝重,给备忘录加上了一串四位数密码。

    医院离家很近,打车也就起步价,他们很快就到了家门口。薇薇安看见了配送员放在花园门口路灯下的一堆食材,和物业发放给每户业主的防台沙袋。

    明城八月是酷暑,酷暑中间有阵雨。太平洋间歇性刮来几场大台风,等最后一场台风过后,就会迎来银杏飘金的秋天。根据气象台最新发布的红色预警信号,明城将于后天约凌晨一点左右,迎来十七级超强台风“白海豚”,届时,热浪滚滚变成狂风暴雨,整个过程大约得持续一到两天。

    管家在业主群里早已第一时间发了通知,叫大家提前备好生活物资,物业也会做好相应的抗台抢险准备。不过根据以往若干次的经验,政府都会宣传得很可怕,实际上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风吹雨打一个下午,台风就绕道走了。

    安德森原本一直静静陪在她身边,她说什么,他应什么,倒像是这个阶段市面上智能人机的应答模式。待拎起这一堆塑料袋和防洪沙包放进别墅屋檐下后,他突然回头,朝院外梧桐树上瞥去奇怪一眼。

    她捕捉到他的眼神,仰头问:“怎么了?”

    安德森盯着那棵梧桐树,薇薇安盯着他清晰的下颚线,和干净没有胡须的脸庞。

    他压低了声音道:“小区里以前也有乌鸦么?”

    “乌鸦?”

    薇薇安完全没印象是否曾在明城见过乌鸦。城市的高楼大厦太密集了,霓虹灯光太璀璨了,人类占据了平面和天空,她最常见到的只有散落在街巷边和电线杆上的小麻雀。

    她眯了眯眼睛,朝树上望去,路灯下梧桐树叶边缘像是镀了一层金,半明半暗之间只觉枝繁叶茂,并没有看见什么乌鸦。

    她老实说:“我近视一百度,看不太清。”

    安德森低头在花园里寻了寻。别墅的前房东只装修了屋内,小花园之前用来堆放装修材料,故而此时还光秃秃,杂草从雨后湿土里钻出来,看过去更像是乡野荒山的背面。他在泥土里捡到一块硬币大小的扁薄碎石,一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朝树上丢了过去。

    只见梧桐绿叶在灯光之下窸窸窣窣好一阵摇晃,一个硬币大的黑点朝高空垂直向上弹射,速度太快,倏忽不见,留给空气一道广东房东划龙舟般的水浪直线。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如果这个黑点真是一只乌鸦,这样笔直的飞行方式,也堪称鸦界一大奇观了。

    安德森又轻声说:“我们先进屋吧。”

    本已恢复懒散状态的薇薇安再次绷直了腰板,朝身后快速扫过一圈。别墅区常住居民远不如高层住宅来得人多繁杂,此刻是晚上八点,如果说在医院时还有人尾随,此时门口小径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二人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交叠着。

    她不再言语,用指纹开了密码锁,快速进了屋。

    屋里半昏半黑,走的时候关了窗,没有风,窗帘两半敞开,明月如秋水般斜着流进客厅,现出一片沉静。

    如果她没有眼花的话,请客聚餐留下的杯盘狼藉不知何时被收拾得纤尘不染,桌上空空如也,如同瓷砖地面。

    她记得清楚,那天聚餐结束后,她没有收拾。

    有人在他们住院的三天进来过。

    薇薇安目光一凛,屏住呼吸,手指覆在墙上开关上,不动。

    听——

    屋里静静悄悄,除了她的呼吸声以外,听不见任何人的呼吸声。包括他的。

    安德森站在她的身后,像一棵静默的树,也像一片影子。

    片刻后,他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压了下去,屋里瞬间点亮了。沙发茶几餐桌都在它们应有的位置上,那夜给安德森的毛毯还静静地搭在沙发靠背上,餐桌上确实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餐盘洗净后放置在水槽边架子上,未吃光的膨化零食被折叠扎口,摆在边角茶几上。

    他大掌阂拢,在她的手上轻轻捏了捏:“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便起来收拾了。”

    原来如此,薇薇安吊着的一口气有惊无险地吐了出来。想了想,又好笑地瞪他一眼:“搞得神神秘秘的,我下意识就以为家里进贼了。”

    安德森点点头,脱掉鞋子,赤脚走到客厅通往花园的落地窗边,手臂轻轻一抬,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薇薇安不醉酒时是个警觉的人,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动作,并不出声打扰。

    如果是第一天认识安德森,她会考虑他图财害命的可能性。但几天相处下来,两人抱也抱了,亲也亲了,上吐下泻最狼狈脆弱的样子也被看了。与他亲密无间相处了三日,加上已知他的身份,薇薇

    安不知不觉对安德森产生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信任和依赖。

    她静静等着他告诉自己。

    当一楼每一扇窗帘都被拉拢后,安德森走回她身边,低声说:“我在荒山苏醒时,也看见了这只乌鸦。”

    薇薇安一顿:“确定?”

    “确定。我睁开眼睛的第一眼,除了看见郁郁葱葱的高树,就是在低空盘旋的它。我虽刚醒,但大脑很清明,盯着它看了许久。它羽毛纯黑,眼睛鲜红色的,盘旋的气流在天空中画了一个完美的圆。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我看着它的同时,它也应该在看我。”

    薇薇安:“莫非乌鸦也修炼三千年成精了?”

    安德森:“也有这个可能,毕竟都已经前世今生了。”

    薇薇安一噎,她本只是开个无聊的玩笑罢了。刚才那个小黑点冲下高空时,说实在的,她看得并不清楚。夜太黑,路灯昏黄,她又是个不大不小的近视眼。

    她神色变得严肃了些:“听着怪吓人的,难道是有什么人派了只乌鸦来监视我们?你刚来中国,我又是一无名之辈,照理说犯不着。”

    顿了顿,又道:“这屋子我刚搬进来不到一周,只添了些必要家具,趁着这几天要在家里好好休息,我打算好好整理下屋子,顺便检查下有没有可能存在针孔摄像头。另外,我再网购几个本地储存的摄像头,以防万一真进了坏人,你觉得怎么样?”

    摄像头一事,她在医院时就已经偷偷加入了购物车。想当初实验室没有安装摄像头,一是因为摄像头一经联网,就有被外网黑客入侵的可能性。二是凌博士反正一人单打独斗,用不着监控别人,也犯不着被别人监控,故而谁都没有把此事放心上。但凡实验室里装了摄像头,他们现在就能知道安德森是如何自我开机的,人工智能芯片母体又是如何被破坏的。

    如今这样一复盘,他们仨,真是不折不扣的草台班子。但就是这样的团队,能把人类对未来智能人机的幻想概念落地为真,证明这个世界的核心,正是草台班子。

    一想到很快的将来一切都要上正轨,屋里装摄像头,记录安德森的言行举止,还是很有必要的。

    安德森自然不知薇薇安一本正经话术下这些个弯弯道道的心思。他只是温柔地应:“好。”

    薇薇安定了定神,干脆趁机把要说的话一次性说完:“对了,你现在身上没有手机,我本来想买一个给你,可我……可我想你多陪陪我。现代人被手机控制的都成了瘾,跟吸鸦片一样。我刚跟你团聚,想过一段无人打扰的生活,你原意陪陪我吗?”

    安德森当然还是说,好。

    薇薇安抬头看了看他。除了那个午夜他突如其来莫名其妙地变得冷漠强制,其余时间都是平静的,温良的,体贴的,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

    换句话说,是听主人话的。

    就像现在,他们面对面站立,安德森低着头,安静又柔和地看着她。

    这么高大个身体,这么深的五官轮廓,却因为他眼里的温柔,显得水一样。

    薇薇安移开了目光,目光落在沙发上,欲言又止。

    在医院时,她已拿定了主意要对安德森进行全方位的测试,其中包括饮食男女水到渠成的那件事。正如第一份工作一样,虽不喜欢,但在其位尽其责,她对接手的每一个项目,自问都做到了问心无愧。

    只是很多事,想是一回事,真到了眼前,能不能豁出去,又是另外一回事。

    安德森见她眸光对着沙发闪烁,心下了然。

    他低声说:“我还是睡沙发吧,你晚上身体不舒服随时叫我。”

    薇薇安垂着眼眸,咬了咬牙。

    “沙发软,躺久了对腰不好,你……跟我一起到二楼,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