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温柔

作品:《智能人夫后来他又争又抢

    那晚,她最终还是没有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

    刚从医院住院出来,肠胃清汤寡水,身体还是虚的,这些都在动摇她的意志力。更重要的原因是,除了小时候跟万宝莉挤她家杂货铺阁楼之外,薇薇安从未跟另一个“人”单独在“家”这个私人空间正儿八经朝夕相处过。即便以前正儿八经恋爱时,也没有。

    当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与一个人同床共枕这件事就显得陌生。医院里时常有医生护士进进出出,而回了家,只剩下两个人。有些防备,不是医院里三朝两夕的同眠可以解除。

    她把次卧收拾了下,拿出旅行时用的帐篷,靠角落搭了个窝。临时同城外卖送来一床褥子,铺在里面,拿来睡袋,又把楼下沙发上的毛毯拿给他。二人卧室房门面对面,若安德森出门下楼,她应该能听得见。

    薇薇安也想的明白,若安德森真的想要独自出门,以他的体格,她是拦不住的。

    “就当住野外吧。以前旅行到找不到酒店的地方,我就睡帐篷,以天为盖地为庐,睡眠质量会出奇的高,你也试试。我待会儿再网购张床,这就是你房间了,明天起床后我们再一起收拾。”

    安德森攥着毛毯,倚着窗边站着。八月中旬,窗外的圆月在薄云之后明晃晃地发着光,俯瞰着人间的他们。他逆着月光,不言语,只是一味低眸看她。

    “睡了。”她佯装严肃地命令道,“前几天都没好好睡,今晚我们务必都好好睡个觉。”

    他点了点头,目光却依然眷恋在她的脸上,清润潋滟,温柔似水。

    “我能亲亲你吗?”他红了脸。

    机器人竟然能红脸。

    黑夜让人安静,也让人紧张。薇薇安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个,咽了咽口水,心里发慌。

    又不是没亲过,更隐秘的部位也被失控时的他亲了,现在又何必紧张呢。

    可她就是没来由的、不受控的,紧张了。

    空气像点燃的热气球,抓着她的欲望飘浮空中,摇摇晃晃。

    安德森眼角慢慢泛起了笑意,他缓缓弯下了腰。

    薇薇安紧紧盯着他微颤的睫毛,突然踮起脚尖,小鹿般往上一跳,唇刚刚正好,对上了他的唇。

    这样的一个吻,蜻蜓点水,一碰即逝,好像十七岁那年的情窦初开。

    两个人都看着对方,不好意思地笑了。

    “晚安。”她说。

    “晚安。”他说。

    她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刹那,薇薇安眼中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在自己看不见的世界里,染上一层茫然。

    她回了卧室,极度小心地反锁上门,脸是红的,心是沉的,说不清的滋味。

    还有两件待办事项要完成。

    卧室里,三天前滚乱的床单依旧原样团在床上,月光下梧桐树叶在微风中瑟瑟摇曳,令她想起那只看不清的弹射乌鸦。

    薇薇安把头蒙在被子里,压低了声音给凌博士打了个电话。

    凌博士呆呆地说:“啊,我没注意啊,附近山里有鸟吗?”

    这话讲得就有点智商为负了,又不是寒冬腊月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盛夏八月,山里没鸟就跟城里没人一样,可以去拍丧尸片了。

    薇薇安见问不出什么,叫他把电话转交给他老婆,又跟万宝莉说让她买几个本地储存的摄像头,围着厂子东南西北各按一个。这年头,没安装摄像头的厂房除了他们,大概就只剩下卖地沟油和漂白鸡爪的黑心作坊了。

    顿了顿,又道:“再多按四个,朝天上左西右东。”

    万宝莉忙不迭答应了。

    挂了电话,薇薇安贴着墙听了听隔壁的动静。隔壁没有动静,也不知他在做什么。

    延续曾经的工作习惯,她打开电脑,开始制作表格,用以记录对安德森的每日观察,还画了一个图表,试图重新梳理自己在智能人机这个行业里的商业规划和思维逻辑。

    越梳理,越调研,薇薇安越发现,她对人工智能机器人这个行业所了解的,太少,太少。

    这个世界上有不少国家都在试图创造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超级智能人机,但目前已知创造出来的智能人机,或者像外星人一样,或者是披了人皮的性投射。无论待机时长还是使用功能,都更像一个贵点的人型玩具,远远谈不上代替真人。

    完全可以想象,当有一天把安德森推到聚光灯下,一定会引起根本无法想象的世界性轰动。

    正当她陷入沉思时,有人敲了敲门。

    薇薇安思考时太过专注,听到敲门声时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还能是谁呢,她第一时间先合上电脑。

    安德森站在门口。他依然穿戴整齐,低垂的眼睛神色柔软,高大的身体挺拔舒展,脸上没有一丝疲态。

    薇薇安心里想机器人就是好,同样是两天没怎么好好洗澡,他皮肤就跟拍了散粉一样,光洁细腻,不出汗,也不出油,比洗了澡还干净。

    “怎么了?”身高差不得不令她仰着头,“有事?”

    安德森还未开口,眼睛先弯了起来。

    “就想问你明天大概几点起床,我提前准备好早餐。”

    美好啊美好,这不就是电影里拥有智能人机的场景嘛!他在家里等你,他为你准备早餐,新婚燕尔的老婆纯享受版。

    薇薇安故意逗他:“不用提前准备,我呢,想睡一个漫长的觉,睡到自然醒,也许中午?也许下午?”

    安德森永远不会对薇薇安不耐烦。他笑容温煦:“好啊,那等你起床。”

    说完,点点头示意,又准备回房。

    薇薇安犹豫了下,还是叫住了他。

    安德森回头的刹那,眼神里是有惊喜的。

    薇薇安假装没看到。她走到卧室斗柜旁,从第一格拿出了一个摄像机,开机后往前后稍微翻看了几下,觉得没什么不妥的,又走回到安德森面前。

    “这是我旅行时拍摄的,里面有各国风景视频,也有一些我自言自语的介绍,你若是喜欢,可以看看打发打发时间。”她说,“屏幕小可以投屏到电视上,连接数据线楼下客厅电视机前有一根。”

    安德森接过摄像机。索尼的,边缘有些磕碰,明显用了一段时间了。

    “好啊。”他笑,“谢谢你。”

    薇薇安:“那,我先睡了。”

    “晚安。”他柔声道。

    第二次道晚安了。

    门关上的刹那,薇薇安把手放在自己起伏的胸腔上。

    太温柔了,温柔得她明明知道他不是真人,也快心动了。

    薇薇安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拉拢窗帘,趴到了床上,翻来覆去几次,又抓起了手机。

    在医院时,她又一口气网购了十几件男士衣裤睡衣。他现在身上只有一套衣服,回到家才发现多有不便,洗完澡连个换洗的睡衣都没有。一想到那日他直接裹着浴巾出来后的可怕举动,薇薇安就叫他先不用洗了,等明天衣服到了再说吧。

    等买完可以同城配送的便携床后,她这才进了浴室洗澡。住了三天的医院,蓬松羊毛卷也顶不住成油田了。

    浴室里,她一边洗澡,一边回忆起曾经在墨西哥给万宝莉打的那一通电话。

    【你说我们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我们其实也是另一个高等文明圈养出的智慧体。就像我们研发的智能人机一样,我们其实是另一个文明创造出的智能人机,只是我们自己不知道。】

    她忍不住地将心比心,如果有一天自己突然发现,“人”这个字眼其实是另一个高等文明创造出的对他们的形容。她所看到的一切,所听到的故事,所接受的教育,所相处和相信的人,全部都是出生之前被强行植入的,她会怎么办?

    是会崩溃,还是若无其事继续生活下去。

    也许都不是。也许她根本就不会去相信,大脑自动产生了防御机制,就像看网上有关世界末日的谣言一般,当成一个听过去可信度很高的却又距离遥远的,黑色玩笑。

    七天。如果七天后确定安德森是稳定的、可控的、高智的,她要真的全身心投入在人工智能的行业里吗?她要向全世界宣告我们中国人率先创造出了全世界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高等智能仿真人机——然后呢?

    把安德森推到舞台的聚焦灯下,说服他这不是一个黑色玩笑,并让他向全世界无隐私地展示自己作为智能人机的超级仿真人类感吗?

    【当安德森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智能人机,所有的记忆都是植入的,真实世界中不存在的,在芯片自燃之前,他会怎么想?】

    薇薇安缓缓蹲了下去,花洒飞降的水砸在她的背上,尖锐的刺痛。

    那个晚上,她失眠了,不知凌晨几点才睡着。

    她是被间断的门铃声吵醒的。

    门铃装在正门前小花园的围墙立柱上,不知是开发商自带还是前房东安装的,总之薇薇安入手时它已经在那里了,接收器则装在客厅里。门铃声是古早的电话铃声,没有一丝感情的委婉。第一次响起时铃声叫了大概三下,楼下楼上隔着楼梯和房门,薇薇安浑然不觉,当被芦苇轻轻扫了一下,只微微动了下眼皮。之后若隐若现又响起若干次,她扯来身下被子,蒙住了耳朵。

    可最终这一次,门铃声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同时还伴着一个男人高亮的叫喊:“有人吗?快递——”

    薇薇安双手捂住耳朵,小腿烦躁地在床上弹了两下,不甘愿地睁开眼睛,对着天花板恍恍惚惚。

    楼下的人等了一会,见无人应答,又喊。这一次,薇薇安摇摇晃晃从床上爬了下来。

    她蓬头垢面打开窗,一股热浪迎面袭来。窗外炎暑逼人,阳光刺眼,一辆面包车停在花园门口,驾驶位下站着一个胸前汗湿的快递员。

    薇薇安没有立刻回复,因为她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与自家一墙之隔的隔壁邻居院子里。昨天回来的晚,天已经黑透,所以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此刻视线角度从上到下俯瞰,她这才清清楚楚地看清邻居家的杂草杂物不知何时已被彻底清理,但窗门紧闭,门前没有鞋子,也听不见动静,看不出是否搬进了人。

    快递员又催促一声,薇薇安赶紧回过神,冲着楼下喊:“不好意思,我马上下来——”

    没时间换衣服了,她拉了下身上的睡衣。昨晚睡觉时挑了一件宽松的长款棉质睡袍,风格保守,自带胸贴,遮住了身体大部分面积,只露出脖子手臂和小腿,无需担心走光的问题。她又急匆匆拿起手机,看到满屏的未接来电,和上午十点四十的时间。

    不想多耽误快递员的时间,薇薇安急急跑下楼,把一个超级大纸箱迎进了屋。

    等把快递员送走后,她才放松下来,扶着门边墙壁,弯着腰,因腹中饥饿和加速奔跑而产生了两眼一黑的眩晕。

    待那阵眩晕消散后,薇薇安眯开眼睛,看见门后玄关处整齐地堆着四个大小不一的塑料袋和一个中等尺寸的纸箱。看袋子的形状,应该是之前给安德森下单的衣服,而纸箱里装的大概是摄像头。之前那隐隐到耳边的门铃声,便是络绎不绝的快递员送货时按的。

    既然塑料袋和纸箱出现在屋里,那说明是有人开了门,收了进去。

    薇薇安抬起了头。

    昨晚被安德森拉拢的窗帘仍是原封不动合拢着,客厅亮着一盏吸顶灯,厨房里倒是灯火通明,蒸锅在煤气灶上熄了火,电饭煲里还传出米粥的香味。

    薇薇安走过去一看,蒸锅里放的是清蒸鲈鱼和鸡蛋羹,电饭煲里煮的是小米海参粥。他还是按照医嘱,为她提前准备早餐了。

    而准备早餐的人,不见了。